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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这些案子都转到上级部门了,跟我没多大关系了。我这就先告辞了,你们大可继续‘合理怀疑’!如果要就迷宫行动追究我的管理责任,我也认!”
说完,李铮不再看任何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一时无人说话,陷入了死亡般的沉默。
片刻后,还是黄勇行敲了敲桌子,对众人道:“李局劳苦功高,对手底下每个人都很重视,跟大家的大家长似的,这次估计实在是……他情感上接受不了,这才有了刚才的举动,我觉得大家是可以谅解一下的。
“但话又说回来,情况并非李局刚才说的那样。
“我们今天会议上公开讨论的一切,绝非主观臆测,而一定是有足够的证据支撑的。
“我相信温队也不会无缘无故,去怀疑我们的同僚。
“就在四天前,我去医院探望温队的时候,他亲口说过,他有一些怀疑,但不能轻易说出口,要做些调查,落实了才敢告诉大家——”
黄勇行看向温叙白:“那么温队,我相信你今天之所以发言,是因为已经掌握了证据。
“你现在能把这些证据做些分享吗?”
温叙白没看黄勇行。
他的目光掠过会议室里的众人,落到了自己座位上的黑色公文包上。
那里面放着的,正是江户川乱步的那本小说。
沉默了一会儿,温叙白用带着沙哑的语气道:“嗯。我确实调查到了足够充分的证据。不过事关专案组查到的一些机密信息,不宜在会议上直接公布。
“黄队,等下我们单独讨论吧。”
这日从支队的刑侦大楼离开,已经是深夜了。
温叙白和专案组的组长历军一起坐在商务车的后座。
前排座椅后方是一道固定的黑色隔音墙,将车厢前后彻底分为两个独立空间。
司机不仅看不到后面,还按要求额外佩戴了隔声耳机。
这是为了确保他们接下来的谈话,不会有只言片语被第三人听见。
温叙白侧头看向窗外。
路边霓虹的光斑快速在他的视野里倒退,远方的摩天大楼却恒定的灯火通明,像另一个秩序井然、辉煌宏大的世界,与此刻泥沼般的现实毫无瓜葛。
这一刻,温叙白忽然心生恍然。
他忍不住想,如果半年前他没来淮市……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说起来,这一切纠葛,应该是从宋隐遇到那个Joker开始的,又或者从更早以前,那个叫孟丽萍的女人选择医学专业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自己本该是这个故事的局外人,本该与这一切都毫无关联,可是……
可是现在自己终究无法摆脱这一切了。
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究竟会把宋隐推到什么样的境地?
温叙白简直不敢想象。
他的心好像破了个洞,不算疼,但觉得空,每次有风吹过,那里就又酸又涩。
然而风几乎一直都在吹。
这种压抑的难受也就一直存在。
窗外闪烁着的霓虹斑点,似乎凝结成了宋隐那张脸。
望着这张脸,他忍不住地想要直视自己的心——
一直以来,他把宋隐当成什么呢?
几年前遇到宋隐,因为性向问题,他本能地选择回避。
半年前与宋隐重逢,因为连潮,他依然要回避。
然而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在这次事件之前,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他只是因为“兄弟妻不可欺”这种原则问题,才没有和宋隐有更进一步的暧昧发展的。
大概由于从前在情场上过于无往不利,对于看中的猎物也向来手到擒来,所以温叙白是有些“轻视”宋隐的。
就好像他之所以没和宋隐在一起,仅仅只是因为他顾及兄弟的感情,为人讲原则,并且考虑到性向带来的现实问题,这才没主动追求宋隐所导致的。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居然一直存着这种近乎是滑稽的想法。
并且他也才意识到,他居然对宋隐有了那种微妙的、也许可以用暧昧二字来形容的心思。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去到连潮家,发现宋隐居然和他睡到了一起的那天?
从假装要追求宋隐,试探他性向的那天?
亦或是……这件事发生在更早以前,只是他迟迟没有意识到,或者故意回避了?
温叙白不知道。
他似乎也无暇追溯了。
他只知道,从今天他指认宋隐这一刻开始,或者说从他决定把宋隐推向Joker身边那刻开始,他是彻彻底底地不可能,也没有资格和宋隐在一起了。
无关连潮,无关性向,也无关其他现实方面的顾及。
单是因为他对不起宋隐。
温叙白忍不住苦笑。
他居然在彻底“失去”宋隐的这一天,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对他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能被宋隐这样的人爱上……
该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叙白,你还好吗?”
出声的是旁边座上的历军,本次专案组的组长,一位鬓角已见灰白、眼神依然锐利如鹰的老刑警。
温叙白缓缓将头转过来。
车窗外的流光一明一灭,他的脸色苍白得跟鬼差不多。
历军瞧得眉头紧锁。
温叙白涩声开口:“历总队,我没事。我只是……”
“嗯。”历军点点头,目光平视前方。
过了一会儿,他语调沉稳地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这个决定不是你私自下的。你将事情的原委汇报给了我,最终由我来拍板决定。
“所以,责任在我这儿,轮不到你来扛。
“宋隐这条路,是目前唯一能摸到‘鬼’的路。那个Joker,我们跟了这么久,连个实影都没有,太被动了。现在有人愿意从里面往外递消息,在风险可控的情况下,值得一试。”
顿了顿,历军侧过脸,看了温叙白一眼,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但也有老刑警特有的沉静。
“今天会上那些话,你不得不说。不说,连潮出不来,这条线也铺不下去。”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沉得近乎冷酷,“保护卧底,第一条就是切断他和过去的一切明面联系。
“从现在起,在内部档案里,宋隐就是有重大嫌疑、在逃待查的人员。这盆脏水,暂时得泼在他身上。不过……
“只要行动成功,端了窝,拿到铁证。今天泼出去的脏水,他日我一定亲自给他擦干净,不该他背的罪,绝不让他承担半分。”
沉默了一会儿,历军的表情变得愈发严肃。
他盯着温叙白道:“有一点你要特别注意。我刚才说的一切,是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
“而在我看来,目前最不可控的,是宋隐本人。
“今后哪怕是专案组,也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他是卧底这件事。他向你单线汇报,你向我单线汇报。我不会直接与他接触。这种时候,你的判断格外重要,你在与他的沟通过程中,也要格外注意。我担心——”
温叙白不由问:“您担心什么?”
历军道:“我担心他个人的心理状态。今后你既是宋隐唯一的联络人,也是第一道保险栓。你的判断,直接决定他是‘刀’还是‘雷’。
“所以叙白,打起精神来!给我把他盯住了,盯紧了! 但凡他的情绪或判断有走偏的迹象,立刻按住,向我报告!”
·
这日下午。淮市。景隆看守所。
律师会见室内。
这个房间狭小、方正,无任何多余装饰。
唯一的窗户开在高处,焊着铁栏,透进一片天光。
房间被一道厚重的防暴玻璃隔成内外两半。
内侧的门打开后,连潮在管教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穿着统一的看守所识别服,天蓝色,过于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落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收得很紧,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不过他的脚步很稳,坐下的时候腰背依旧挺直。
一位名叫徐源的、刚从帝都赶来的律师坐在连潮对面。
他隔着玻璃看向连潮,目光从他手腕的手铐滑过,再往上看向他的眼睛。
及至管教和其余警察全部离开,房门也关上后,律师才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并准备好了纸笔,自我介绍道:
“你好,我叫徐源,受汪厅的委托而来。
“他身份特殊,暂不便与你见面,但非常关心你的处境。
“从此刻起,你的法律权利由我负责。接下来,请你将案件的所有情况,尤其是警方讯问你的每一个细节,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我会和你一起讨论辩护方面的策略。
“当然,过程中有任何疑问,也尽管——”
连潮果然开口问了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有些出乎徐源的意料——
“你见过宋隐吗?”
“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第199章 新的嫌疑人
连潮明显瘦了一些。
他的下颌和唇周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不长,但终究磨掉了几分他身上惯有的精悍利落。
在脱口而出“宋隐”两个字的时候,大概连他都没有意识到, 自己现在最想知道的, 不是什么时候能出去,而是宋隐现在怎么样了。
连潮清楚地记得, 不久前他与宋隐一起去医院探望温叙白的时候,对方曾主动看向自己, 大概是想做些解释。
可连潮当时本能地拒绝听任何解释。
他被当成了替身。
他在这场感情里卑微到了极致。
现在宋隐向他解释, 几乎无异于感情里上位者的施舍。
已经卑微至此, 连潮哪里还能再受得了半点施舍?
可当宋隐真的没做解释任何后,连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那一刻他意识到, 他的心里原本还存着些许期待——
也许还有千分之一的概率, 宋隐并没有把自己当替身。
然而宋隐真的没有再解释,就好像连这千分之一的概率都被掐断了。
而最为关键的是, 李安宁死在了迷宫里,吕正德至今昏迷不醒。
如果自己当时思考得更周全一点;如果自己留在展厅,让吕正德去追杀手……
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巨大的内疚压垮了连潮。
他哪里还有精力与心情去计较自己在感情上的得失?
在层层重压,种种变故之下, 连潮知道自己暂时没有办法处理他和宋隐的感情问题。
他得先确保战友接受到了最妥善的治疗,对他的家人致歉, 乃至推动功勋和赔偿金的申请……
此外还有一件格外重要的事。
那便是抓住Joker,铲除邪教, 为无数被害者伸冤。
要做的事情太多,连潮实在没有时间留给宋隐。
不仅如此,他尚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
在迷宫里见到的那一幕太过突然,人如连潮, 也难免有了手足无措的时刻。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愤怒、失望、悲伤、震惊等等负面情绪包围。
这个时候贸然找宋隐沟通,他难免会在情绪的操控下,说出不可挽回的话,或者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坏情绪需要时间来降温。
让自己忙碌起来,或许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那个时候连潮也没有想到,他还来不及做任何事,竟然先被自己人逮捕了。
当然,他虽然对此感到了突然,却没有太过意外。
大概在迷宫里,看见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么一天。
无论如何,看守所的铁门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强行将连潮和所有急需处理的大事隔离开了。
对于那些事情,他短期内无能为力,只能暂时放下。
于是这个时候,他似乎可以专注地,只思考跟一个人有关的问题了——宋隐。
夜深人静之时,躺在看守所狭窄坚硬而又冰冷的床上,连潮睁开双眼,看到星光从那道窄窄的窗户透进来。
他想起了宋隐的眼睛,以及他的各种眼神。
在温叙白的病床边,他瞧向自己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在牧华府,他对自己说了声“再见,麻烦你了”然后转身离去前的眼神……
宋隐很久没有露出那种眼神了。
那种他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随时将与之告别的眼神。
连潮意识到,他应该彻底把宋隐伤到了——
他指责了宋隐。
那不是连潮原本想表达的意思。
他这个总指挥员才该为所有一切负全责。
可话终究是他在情绪的裹挟下说出口的。
也许那无异于往宋隐的胸口捅了一刀。
多次为破案熬到深夜的宋隐,不顾代价不计得失也要找到真相的宋隐,为了护住尸体不惜以命相搏的宋隐……
这样一个宋隐,在面对自己的指责时,该有多难过?
宋隐不该无缘无故隐瞒Joker的长相。
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缘由。
可自己连问都没问过他一句,就直接给他定了罪。
关于Joker,宋隐确实欠我一个解释。
可我又何尝告诉他,自己找来秘密调查孟丽萍的调查员查到了什么线索呢?
其实自己距离真相,本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惜就差了这么一步。
世事往往如此。
连潮是在自己办公室被带走的。
从市局到看守所的路上,他迎来了无数或熟悉、或尚有些陌生的同事们的各种眼神。
当然,有很多人看起来是相信他的,比如一直跟着他的蒋民、郭安全、乐小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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