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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全程没有打断温叙白,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温叙白讲完这一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紧接着他抬眸对上的,却是连潮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瞳色极黑,像是吞噬了所有光亮,看得温叙白几乎心一颤。
“那么我想知道,张泽宇和韦一山是怎么说的?”
连潮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他们应该见过Joker。”
“是。但他们每次见Joker的时候,Joker脸上都会戴面具,声音好像也刻意压低了。”
温叙白道,“支队的人为了搞清楚真相,按照两人的说法,制作了差不多的面具,之后让不同的刑警戴着面具,分别出现在他们面前,并且压低了声音说话……
“他们其实根本分辨不出来皮下有没有换人。”
“你的意思是,宋隐作为福音帮头目,能安排不同的人装成‘Joker’,去与不同人沟通?”
“是。我们计算过了,如果是你一人分饰两角,有时候时间上太赶了。
“就好比Joker与迷宫设计师见面被拍那次,我们虽然没有找到你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其他地方的明确证据,但经调查,一个小时之前,你还在城市的另一头。
“虽然理论上,你有可能赶得上与设计师见面,但时间还是太赶了。有另一个人扮演你,这才合理。
“另外,韦一山还说,Joker告诉他,自己在警队有内应。现在看来,这个所谓的内应宋隐,分明是主谋才对。”
连潮似乎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他再问温叙白:“你的意思,我在迷宫遇见的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福音帮的某个人在宋隐的授意下,戴上人皮面具伪装的?”
“是。”温叙白道。
“可我自认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张无比真实的脸。”
“当时你的身体两边都是镜子,镜子里有无数张你和对方的脸,光线又被折射得很具有迷惑性,你没有看清楚,也是正常的。
“事实上,在迷宫外围声称见过你的王永昌和梁舟,事后回忆了一下,也没有把人脸看清楚。因为当时那个Joker是走在逆光里的。总之——
“总之,宋隐安排一个人扮演成你,就是想把一切嫁祸给你。这件事他早就开始做了。
“你还记得,我们去张泽宇的庄园蹲律师的事儿吧?
“现在经过调查,我们发现那个时候,就有人扮成你了。王永昌和梁舟声称当时在庄园后面看到了你。
“然而真相应该是,有人扮演成你,故意支开了王永昌和梁舟,以便掩护从庄园里盗走了潜水服的同伙离开。”
身体继续前倾,连潮周身呈现出了极强的压迫感。
仿佛他不是犯罪嫌疑人,而依然是站主导地位的刑警大队长。
“那么温队,那些指向宋隐的物证,比如人皮面具、生物检材、书,它们的原始发现位置,有执法记录仪的全程记录吗?
“物证提取前后,现场物品陈设的全局照片是否完备?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的镜头中断,或者非勘查人员单独在场的可能?”
温叙白微微皱了眉,但也迎着他的目光道:“取证程序符合规范,全程记录。你有任何质疑,可以通过书面材料的方式递交。”
“好,那么现在,宋隐他人在哪里?”
“我不清楚。即便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连队,你确实被他骗了,被他利用了。但你们之间也确实存在恋爱关系。
“考虑到即便知道真相,你可能也难以相信他是幕后操控一切的人,依然对他有情,甚至继续被他迷惑……因此,后续与他有关的侦查细节、追捕行动,抱歉,我什么都不能透露。”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气氛沉默到近乎窒息。
连潮的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良久未动。
他甚至也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五官好似一寸寸冻结了,整个人从最初的紧绷,变成了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点了一下头。
不过他点头的姿态非常别扭,也非常缓慢,仿佛浑身上下的每个关节都在抵抗。
“明白了。所以从头到尾,没有Joker,没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只有宋隐。
“宋隐利用我策划了一切,留下这些可笑的‘证据’后潜逃了。而你们,终于‘查明’了真相。”
连潮用的几乎全是温叙白用过的词,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砸出来的,分明不意味着认同。
闻言,温叙白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好,既然证据链如此完美,逻辑也如此清晰,我被说服了。”
连潮忽然这么开口。
他的身体向后靠回椅背,看起来像是抽离了,放弃了。
一旁,徐源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最危险的关口过去了。
然而只见下一刻,连潮用那双莫测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死寂般的眼睛看向温叙白,问:“我配合,不问宋隐逃去了哪里……但还有一个问题,问问应该也无妨。
“温队,他人现在平安吗?
“大家共事一场,他也帮过你不少忙。尽管现在他的嫌疑最大,但一切尚未板上钉钉……所以我想,这个问题对你来说,不该有什么避讳。”
温叙白将手心掐得更紧。
他当然听懂了连潮的弦外之音。
喉结又滚动了几下,他道:“他还在逃逸的路上,想来是平安的。”
“嗯。那么他过得好吗?”
“应该是还好的。连潮——”
“如果你们的推理有问题,如果真的存在一个Joker……宋隐回到他身边,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你又凭什么,把宋隐推到他身边,让他过那种生活?
“温叙白……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要求宋隐做了什么?
你让他以什么样的方式接近Joker?
你凭什么把他推进地狱?
在把他推进地狱后,你又凭什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一句“他过得还好”?!
……
温叙白面上血色尽褪。
紧接着在他瞳孔骤缩的注视下,连潮霍然起身,右手握拳,抬起——
“哐——!!!”
一声闷响,连潮的拳头重重打在了温叙白的颧骨上。
巨大的冲击让温叙白猛地偏过头去,几缕发丝被拳风带起。
他的脸颊迅速泛起红痕,嘴角或许磕到了牙齿,渗出一丝血迹。
徐源惊得站了起来。
连潮则继续盯着温叙白,眼眶赤红,眼里好似翻涌着惊涛骇浪。
温叙白缓缓转回头,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看了一眼指腹上的鲜红,然后抬头,看向角落的摄像头:“记录员。刚才发生的是私人肢体冲突,源于我与连潮之间的旧日积怨和情绪失控。”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连潮,里面是只有对方能读懂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警告,似乎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本人不予追究。
“此事与本案审理无关,请勿记录在案。”
第201章 生日的秘密
数日后, 取保候审办理妥当,连潮换好衣服,取回了手机等个人用品。
他没有立刻离开这里, 而是借来充电器连上手机, 再以最快的速度开了机。
他收到了非常多的消息——
来自亲朋好友的问候;来自同事的关切……
然而其中没有任何一条,是宋隐发来的。
这当然在连潮的预料中。
然而当点进微信聊天框, 看见宋隐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个月以前,他的心还是不免沉了下去。
旷野失去了风, 海洋失去了蓝鲸。
连潮的世界变得一片荒芜, 不知道自己的落点该往何处。
暂时没有回复任何人的消息, 连潮离开了看守所。
天刚下过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气。尽管是阴天, 自由的感觉终究暌违已久,值得珍惜。
连潮却似乎提不起劲,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自大门走出后,连潮拿出手机打算打车。
冷不防地,他忽然听到一声:“连队——”
回过头,连潮看到了不远外街角那辆熟悉的宾利。
紧接着有两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徐含芳和姜南祺。
连潮从律师徐源那里听说了, 姜民华已被无罪释放。
然而对于徐含芳来说,丈夫回来了, 她却又丢了儿子。
不仅如此,儿子犯的罪, 似乎足以导致死刑。
大概这段日子她都寝食难安,看上去一下子老了不少。
姜南祺也变了很多。
一直以来他都被保护得很好。
大概是这个原因,他成长了二十几年,都没能真正变得成熟。然而现在不过短短一个月, 一切就都变了。他不仅看起来成熟了,更似有了几分沧桑。
“连队,好久不见。你……”
徐含芳先一步开口道,“你方不方便上车?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大概能猜到她想问什么,连潮点点头,终究答应了。
餐厅选在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中式包厢。
菜很快就上齐了,却几乎没人动筷。
徐含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着抖。
勉强喝下一口热茶,她看向连潮,终于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连队,现在没有外人,也没有录音。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些事,到底是不是他做的?外面那些传言,还有……还有他‘失踪’,是不是因为他真的……”
看着眼前的徐含芳,连潮想到的,是她第一次约自己见面时的情形——
“连队对我们家的事,应该多少有些了解吧?”
“连队,我今天是为了宋宋才来找你的。我只是不希望他越陷越深。”
“我一直觉得……宋隐父亲的死,和他脱不了关系。”
“大门的门锁完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只有宋宋卧室的窗户大开着,窗台处还采集到了凶手的脚印。”
“简单的推理,我也会做。连队……如果凶手一直是随机作案,他怎么知道那一天,宋宋的窗户偏偏没有关?
“他怎么知道,偏偏是同一天,宋禄喝醉了无法反抗?”
“我感觉宋隐这些年一直在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联系。其中就有那个‘雨夜杀人魔’!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我担心他越陷越深,我……我怕他真的走上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我告诉你这一切,是希望你能阻止他。
“我觉得只有你能阻止他了。”
……
现在的情况是怎样呢?
徐含芳是否认为,自己没能阻止宋隐,反而把他推向了那条万劫不复的道路?
她是否从来,都没有相信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宋隐?
姜南祺呢?
他会否相信,自己一直崇拜尊敬的哥哥,居然真的是杀过很多人的邪教头目?
如果宋隐知道这一切,又该怎么想?
连潮的眼睛似乎没有一丝光亮。
他的目光来回扫过徐含芳和姜南祺的脸,似乎想要搞清楚他们的每个微表情。
仿佛他们但凡流露出一丁点怀疑,他就会替宋隐感到委屈。
沉默许久后,连潮反问:“你真的认为,他是凶手吗?”
这句话,连潮是替宋隐问的。
似乎也是替自己问的。
现在似乎只有他愿意试着相信宋隐是无辜的。
于是他在努力寻求认同者。
“我……”
徐含芳一时语塞。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没了言语。
一旁,姜南祺忍不住开口道:“我是不信的。至少刚开始不信。可是……可是连队,我哥他为什么跑呢?
“如果他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不回来解释清楚?妈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我们都……”
被至亲之人怀疑,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连潮无从想象。
这一刻,他甚至庆幸宋隐不用直面这一切。
这顿饭后来是三人的沉默声中吃完的。
一餐毕了,连潮先去付了款,然后他看向徐含芳问:“宋隐小时候住的地方……也就是宋禄被杀的地方,还在吗?”
徐含芳有些惊讶,但也点了点头:“在的。出了命案,房子不好转手。再说我也不想转手。毕竟我一直对那案子有疑惑,想着也许保留着那里的一切,有一天就能搞清真相……”
连潮果断道:“我想去看看,有劳你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外。
踩着雨后积水的道路一直往里走,不知不觉间,连潮跟随徐含芳的脚步,来到了一栋房子前。
外墙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砖红色。
连潮一眼看到的,是嵌在这片砖红里的那扇窗户。
窗户里就是宋隐当年住过的卧室了。
按照所有人现在对他的指控——
多年以前的那一天,他故意没锁这扇窗户,以便让福音帮的某个人顺着窗户怕进屋,杀了他那喝得烂醉如泥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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