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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也就是周日早上6点,护士给母亲测完体温后,杜明哲找机会偷偷离开医院,去到了度假村,看能不能找机会骗走,或者绑走苏琴。
命运似乎偏向了杜明哲,而没有庇护苏琴。
苏琴下午偏偏去到了没有监控的地方散步。
杜明哲就这样得手了。
可以想见,杜明哲应该是用封闭的工程车,把苏琴绑到了医院附近。
由于度假村距离市区有一百公里,等他再次回到医院的时候,天色稍微有些晚了。
但他终究还是及时赶了回来。
于是就有了下午6点,同病房的病人家属前来送换洗衣服,看到他给母亲喂饭的一幕。
周六晚上7点,杜明哲用轮椅推着杜婉晴去散步。
然而实际上,他是带着杜婉晴去杀人了。
晚上9点,他把母亲送回病房,装作在病房睡下,却又在夜深人静,伺机偷偷离开医院,把尸体送到了老码头。
一番排查下来,所有证据都支持杜明哲和杜婉晴联合起来杀人的事实。
连潮拿到《拘留证》后,亲手带着人去到玉河村,将母子俩带回了市局。
这期间出了一个小插曲。
杜婉晴的糖尿病足感染突然加重,被紧急送往市人民医院。
因此杜明哲会先一步接受审讯。
被逮捕的时候,杜明哲刚结束一单网约车业务,将车缓缓停进自家院门时,忽然被数名警察包围。
“双手举过头顶,下车!”
连潮拉开车门,把枪指着他的同时,沉声呵道。
杜明哲照做。
他没有做任何反抗,只是在下楼的时候,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阳光照进了这个小院。
却永远照不亮那扇窗户。
数秒后,杜明哲回过头。
他那张好像已经忘了改怎么做表情的、无比僵硬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
然后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准备被手铐铐上的姿势:“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这个时候杜明哲的目光再朝周围看了去。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用警惕目光看着自己,并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警察。
杜明哲不由感觉到了一丝怪异。
他是穿梭在城市最底层的,从不被任何人注意的背景板。
在监控不发达的年代,他这样的人,哪怕当街杀人,似乎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唯一能看见他的人,就只有他的母亲了。
哪怕她歇斯底里,喜怒无常,她的眼里始终有自己。
甚至她必须要依赖自己,才能活得下去。
除了母亲,其他人通通看不见我。
可是现在,居然有那么多人用枪对着我。
就好像我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似的。
第217章 最好的妈妈
被带入审讯室后, 杜明哲抬起头,看向了头顶那盏刺眼的、泛着冷白色光芒的灯。
灯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却并没有移开目光, 依然坚持看着。
他当了一辈子的透明人。
现在总算站在了聚光灯下。
如同出现了幻觉一般,他看到眼前的聚光灯变成了彩色, 仔细看,那是一个个的色块, 每一块里都播放着他的一段人生。
原来他的人生已经过了这么长。
可是为什么, 回忆起来只需要短短数息?
杜明哲首先回忆起来的是母亲。
不是常年卧榻的那个生病后的母亲, 而是他还生活在西北的时候,那个曾经对他笑得很温柔的母亲。
“你要先学会写妈妈的名字才行哦。”
“记得妈妈叫什么吗?”
“喏, 我再教你一遍, 杜婉晴。温婉的婉,晴天的晴。”
杜明哲没见过自己的外公外婆, 据说母亲早就和他们断绝了关系。
杜明哲也没见过母亲离开家前的模样,关于她的从前,他都是从母亲的一个闺蜜嘴里听说的。
“你妈妈以前在大学里,可是校花呢。
“她也是中文系有名的才女, 是舞台上聚光灯追着的人。
“有的人生来就该是当公主的,你妈妈就是这样。所以你看, 我们都宠着她。谁叫她漂亮呢,这是她应得的。”
“不过啊, 你外公外婆看不惯她。他们不喜欢她化妆,还不让她穿裙子……他们确实太不开明了。
“他们呐,希望你母亲去体制内工作,以后也嫁一个同样是体制内的老公, 就这样安稳地过一辈子。
“可那样的日子有什么盼头呢?”
“幸好你妈妈遇到了你爸爸。
“你爸爸很优秀,为了和他在一起,她书没念完,就跟着他跑到了西北来……虽然这很可惜,但也是因为这样,你才能出生,是不是?
“你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妈妈,还有这么一个优秀的爸爸,你真的好幸福啊!”
杜明哲想,那个时候自己确实很幸福。
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当铺。
那是他从自己的父母那里接过来的铺子,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维持生活倒是不成问题。
父亲贪图享乐,没有什么做生意赚大钱的心思,铺子基本都是交给聘来的伙计打理的,他总是出去打牌喝酒,很少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尽管如此,他每次回家,都会给自己带好吃的、好玩的,杜明哲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他的。
那个时候的母亲应该也活得很幸福。
父亲长相俊美,气质风流,很会哄人开心。
母亲就这样被他哄得千里迢迢嫁了过来,连学业都不要了。
她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喜面食,却愿意为了父亲做他喜欢的麻食。
杜明哲沾了父亲的光,每天都有不同花样的麻食吃。
可是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当爱情的多巴胺褪去,出身极好的、从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母亲,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过苦日子了。
她嫌弃西北的风沙,厌恶父亲的口音,讨厌他不上进,埋怨衣食住行都太过简陋。
父亲也变了。
他逐渐没了耐心哄母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后来他们开始频繁地吵架。
从他们的争吵声中,杜明哲惊讶地发现,父亲竟跟当初那位口口声声、对着自己夸赞母亲的那位闺蜜在一起了。
在有一次“捉奸在床”后,母亲闹起了离婚。
说来父亲也奇怪,明明已经移情别恋,为何偏偏不肯离?
他把母亲从江南骗了过来,变心了也不肯放她走。
杜明哲实在搞不清楚他的心理。
再后来父亲就死了。
据说是因为在小三的床上得了“马上疯”。
小时候杜明哲不懂这个词的含义,长大了才懂。
那位“闺蜜”也死了。
据说她去殡仪馆看过尸体,晚上回去就自杀殉情了。
然而他们是街坊邻居里的“奸夫□□”,这样的殉情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赞美,只得到了唾弃。
相反,母亲收获了所有人的同情与怜悯。
她继承了父亲的当铺,成了这里的女主人,更是获得了每个人的称赞。
“这个女人是个能当家的!”
“是啊,她能抗事儿!还能帮那位对不起她的丈夫打理家业呢!”
“我看她比她那死鬼老公能干!”
……
杜明哲至今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窗户,他被雷声惊醒,看见铺子方向还亮着灯,便举着伞寻了过去。
他发现母亲在整理父亲的遗物。
背对着门,母亲站在一排高大的黑漆木柜前。
柜子上是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个都像一口小棺材。
母亲收拾出勉强还算值钱的一块怀表,几枚镶了宝石的领扣,一沓借据,一股脑地放进了一个小抽屉中。
做完这些,她走到一旁的账台处。
她铺开一张裁剪好的黄竹纸长条签,用毛笔蘸了墨,极认真地写上了几行小字。
写完后,她将那张签子对折,折出了一个三角形。
然后她用细麻绳将这个三角穿过,挂在了刚才存放父亲遗物的那个抽屉前的铜钩上。
三角形的纸签垂挂着,在油灯的光晕里微微晃动,就像一把缩小的伞。
杜明哲好奇地看着,母亲提起笔,在那三角形纸签的背面,沿着正中的折痕,从上到下画下了一道笔直的竖线。
墨迹新鲜,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妈,这道线是什么意思?”
杜明哲这样问过母亲。
母亲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身后那一片望不到头的、标着号码的抽屉:
“这道竖,是‘死当’的记号。画上了,这件东西在人世间的前一截路,就算走到头了,从此与它的旧主两不相欠,也两不相干。”
杜明哲懂了。
哪个抽屉前有这样一把伞,就代表物品的主人,已经无法赎回它了。
有时候是因为赎回期已过。
有时候是因为旧主人去世了。
三角形,代表封存。
一道竖,则代表归处。
这个符号,就像一句冰冷的判词,宣告着一件物品,与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人的联系的终结。
很快,当铺生意急转直下。
母亲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更何况她接手时,铺子本就因父亲疏于管理而显颓势,又接连遭遇了几宗大额“打眼”的损失,家底很快被掏空。
为了维持体面和周转,她咬牙借了高利贷,利息滚得像戈壁上的风滚草,母子俩的生活彻底坏了起来。
随之变坏的,还有母亲的脾气。
她变得易怒、阴郁,对杜明哲动辄打骂。
“都是你……要不是怀了你,我怎么会跟那个没良心的来这鬼地方!我的人生全毁了!全毁在你们父子手里!”
“不该怀上你……如果不是怀了你,我早念完大学,拿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了……”
“都是你。你怎么会来到这世上?!”
“你怎么还赚不了钱?白养你这么大了!你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杜明哲很难过。
可他甚至无法讨厌母亲。
在他看来,母亲之所以变,都是被父亲和“闺蜜”的背叛逼的,被穷困逼的,被债主们逼的。
当然,也是被自己逼的。
是啊,如果不是怀上自己,她还会在家乡当万众瞩目的公主,她不至于嫁来这个荒凉的地方……
母亲过得这么苦,可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自己确实一点用都没有。
杜明哲永远记得从前那个会教自己看书写字、极有耐心的、会微笑着给自己做麻食的母亲。
他愿意付出所有,换回从前那个温柔的母亲。
母亲还不上钱,债主很快上门闹起了事。
那个时候,是一个姓赵的男人帮了母亲。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颇有些积蓄。
他替母亲还了债,然后把她娶进了家门。
嫁给老赵后,母亲的日子眼看着就好起来了。
老赵路子多,能赚钱,也舍得给她花。
母亲又穿上了时髦的服装,用上了高级的化妆品,有时候还能吃上老赵托人从南方捎来的点心。
母亲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眉眼舒展了开来,也总算又会对杜明哲露出微笑了。
她又变成了杜明哲记忆中的那个总是很温柔的母亲。
杜明哲的心里对老赵充满了感激。
不是感激他让自己过上了好生活,而是感激他能让母亲重新对自己展开笑颜。
可惜好景不长。
一日,老赵的皮毛生意遭了灾,一批货被查了,说是不合规,全给没收了。
他因此欠了一大笔钱,家里存的那点钱瞬间见了底,债主再次找上门,比上次更加凶悍。
过了几天捉襟见肘的生活后,母亲脸上的温柔与笑容,皆像潮水般退去。
她咒骂老赵是个“没用的窝囊废”、“骗光她钱的丧门星”。
杜明哲也重新沦为了她的出气筒。
“你们都一样!都是来克我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摊上你们这些债鬼!”
杜明哲至今记得那一日的情形。
他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不祥的预感让他的心跳格外剧烈。
他下意识关上门,沿着血腥味走到卧室,看到了头发散乱,脸上身上都沾着血点的母亲。
老赵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地上,脑袋下方有一大摊血。
听到脚步声,母亲抬起头。
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有一种非常凄艳的美。
看到杜明哲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哗地往下流,声音又轻又飘,带着一种像小孩耍赖似的祈求:
“我……我不是故意的。”
……
“明哲,你救救妈……我们吵架,互相推搡了一下,我……我也没想到……妈害怕……你帮帮妈,好不好?”
她手脚并用爬过来,抓住杜明哲的裤脚,像是抓住了唯一能救命的浮木:
“妈这辈子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你也只有妈。除了我,谁还能照顾你保护你呢?”
“不能叫外人晓得……求你了,明哲,就这一回,你不要报警……你帮我,帮我处理掉他!
“处理掉他,等回来后,妈还给你做麻食,好不好?要西红柿鸡蛋口味的,对吧?我还记得你最喜欢吃这个口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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