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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长宣不肯放过一个作弄人儿的时机,那话分明是同解水枫说的,双眼却露骨地紧盯着戚鸣绿。
不待戚鸣绿有所反应,俞长宣的臂弯已然锁住了解水枫的喉,一把短匕正正戳去他的下颌上。
那短匕眼熟得紧,旁观的赵爷心一晃,双手忙上下把衣裳一摸,才发觉随身携带的那把短匕不翼而飞。
他气急败坏,冲俞长宣嚷道:“你这小偷——!”
“嗳。”俞长宣爽快应下,“爷,这‘小偷’二字说得实在太好了,比什么笑面夜叉,什么邪门歪道,什么妖人来得更亲切朴实不说。‘偷’一字,‘人’字旁边一个‘俞’,恰巧鄙姓‘俞’,简直是莫大的缘分!”
那赵爷见俞长宣疯言疯语无穷尽,还要骂,先给一阵妖风掀倒在地。
原来是那戚鸣绿拔了鬼刀。
赵爷摔得身子骨火辣辣地疼,也不敢揉,只一边点头,一边屁滚尿流地滚去了角落,铃铛也给抛下了。
俞长宣直勾勾瞧着那异色面具,能感受到之后射出了两道狠戾的目光。
“‘俞’姓,”戚鸣绿说:“我没认错,你果然是俞长宣。”
俞长宣不置可否,但问:“不知山长为?”
戚鸣绿避而不答:“放了先生,否则我杀尽这些孩童!”说着,他信手掐住了手边孩子的颈子。
俞长宣照旧不羁:“您要同鄙人比试比试是您杀死这满堂童子快,还是鄙人杀死解水枫快么?可是鄙人与这些个童子毫不沾亲带故,您却像是对鄙人这师弟情深意切啊……”
“把刀归鞘。”俞长宣见那人无动于衷,先是笑,再是叹声,“鄙人一个没本事的,上山野游,不巧撞见您这般恶鬼,差些吓死了……这不,就连手都发起抖来……哎,割破了!”
刀尖嵌入解水枫的颈子,又像是剜了剜似的,勾出一段血丝,黏在刀上被拖得老长。
俞长宣拿拇指揩掉解水枫颈子上的那点血迹:“对不住啊,失手,失手!”
面对这样的挑衅,解水枫不曾泄出半声哀嚎,戚鸣绿倒气得浑身发抖,仿佛这刀割的是他的肉。
俞长宣于是嘲弄起来:“山长,颤儿哆嗦的,难不成是怕了?”
戚止胤立在他身后,捏着把汗。
他不久前才问过俞长宣,那人分明说他没本事同那恶鬼硬抗的,眼下却又这样放诞行事,莫不是失心疯了!
他急得心慌,却又怕叫那戚鸣绿瞧出来他与俞长宣乃为同路人,助力不成反成累赘,只好忍耐着,装个半魂人。
不料俞长宣点了解水枫身上几处定身穴后,竟猛一回身,将那人和刀一道推给了戚止胤。
戚止胤勉强将那人扶住,没出声,眼里却盛满了不解。
俞长宣并不同戚止胤解释什么,只在几息间,咬腕凝血,铸造长长一把血刀,一个箭步便冲向那恶鬼!
戚鸣绿冷冰冰地注视着他,一动不动。
俞长宣不顾他使诈与否,执刀猛力一劈。
轰——
那刀方触及戚鸣绿的颈子,便訇然炸开一抹金光,一时间,俞长宣通身骨骼都仿若崩裂。
俞长宣那对灰瞳子骤然缩起,是【仙锢】!
【《仙家百律令》其七仙锢:凡仙者,无能杀仙,蔑视此令者必遭同力反噬。】
这戚鸣绿不是鬼,是仙!
俞长宣五脏六腑都在嚎着疼,他浑然不晓般,只将旧忆中的仙人脸孔挨个择出来,仔细辨认。
那些个神仙面容在俞长宣脑海中如烛火明灭,闪了又闪。末了,一喜佩青绿面具的仙人浮现在他眼前。
俞长宣终于记起,七万年前这五州有三仙飞升。除却他与他二师兄,还有一位晚辈,乃是堕鬼后再飞升的鬼仙。
那位的名姓是……
俞长宣眼尾渗出红艳艳的两行血,他却在那血间弯出两道笑弧:“你乃西北鬼仙尊‘戚木风’,对不对?”
讲堂之外,尸童嚎叫声此起彼伏,他们虽相距不过几步,却仍需用心辨认对方的话语。
混乱之中,戚木风恭谨冲他施礼:“国师大人竟记得晚辈这小仙,实在叫晚辈受宠若惊。”
俞长宣瞧着那人,突地笑了。
大事不妙啊大事不妙。
鬼仙无庙,常居人间,若无天道诏令不可私登天庭,乃仙人之中至贱。祂们靠指引鬼魂入地府积功德,虽叫众仙所不齿,法力却不在寻常天仙之下。
如今他略略一看,这戚木风的功力应至五重天,这已很麻烦,何况鬼仙居处常布有阵法,会极大削弱天仙法力。
更糟的是,眼下他那把仙剑不在身侧,且由于仙锢的缘故,他没法凭法力压制戚木风。
俞长宣并不沮丧,只退回戚止胤身侧,搂过那动弹不得的解水枫,托住他的下颌拧向戚木风:“我这人小肚鸡肠,又怕孤单。若要下黄泉,势必要拉人作陪……不如就择了我这好师弟?”
戚木风许是动了怒,手中刀移时之间已叫他摧折:“你想要什么?”
“唔……要什么好呢?”
俞长宣明白那戚鸣绿绝不可能自刎谢罪,也知那戚木风在暗召尸童前来,待到这讲堂被尸童围堵,他们终要落个鱼死网破下场。
这该如何是好?
俞长宣搓了搓手中血刀粗糙的刀柄。
他知鬼仙无魄有魂,且这一魂,分作仙半魂与鬼半魂。寻常,诸鬼仙为免于湮灭,通常会将鬼半魂附着于珍重的某物之上,身上仅留仙半魂,因而鲜少沾染鬼气。
——戚木风便是如此。
只是他对戚木风的过往毫不知情,要找到那玩意儿绝非易事,为此,他还需想法子拖住戚木风!
“四牢符或许可行……”俞长宣呢喃。
那四牢符可囚人鬼仙魔,虽说会因画符者灵力强弱,而导致效用有所不同。但就凭司殷宗二人的功力,困住这戚木风少半时辰,亦是不在话下。
先前他已同敬黎约好要在讲堂会合,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那二人了!
而顷,这学堂的门遭人临门一脚蹬了开。
“天杀的王八犊子!外头尸童咋都往这儿来……”敬黎怨声连天,身上宗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话说到一半,愣住了,“这是什么个情况?”
俞长宣斜眼一瞧,见褚溶月完好无损地跟在敬黎身后,冲他点了个头,才道:“二位可懂得绘制四牢符?”
褚溶月面露为难:“会的。只是符纸数量不多,恐怕不足以制住这满窟尸童。”
“够用了,画一张,掷过来。”
褚溶月不敢犹豫,忙咬破指头,以血代墨,在符纸上走龙蛇。
他本事硬,符箓绘成不过须臾工夫,方成,便急急给俞长宣抛去。
俞长宣头也不回,以二指夹住身后飞来的一张符箓,又勾手扯下发带。
青丝如瀑,发比亮缎,浇下来,少许搭在解水枫身上,令那人不自觉地吞咽了口唾沫。
戚止胤很不满意那解水枫,处处挑着刺儿:“悠着点儿,喉结若往刀尖上撞,叫你流血死了,也全都赖你。”
解水枫就笑:“师侄真是细心。”
俞长宣倒不理会他二人之间针锋,自顾念上一段咒,扬手将符纸紧紧嵌入发带之中,旋即将那发带卷成团儿掷去戚木风脚边,说:“好木风,拿这玩意将你双手捆住吧。”
他见戚木风似乎没有反应,不由分说便又在解水枫颈子上划了一刀。解水枫装着吃痛模样,缩了缩身子。
戚木风见状就屈服了,他垂手负于身后,操纵那粗制滥造的捆鬼布绕住双手,说:“俞长宣,你困得我一时,困不了一世,我皮囊之上布有腐阵,刀枪剑戟无能近我身,纵使你假借他人之手,你也杀不了我!”
“那咱们走着瞧吧。”俞长宣瞟看司殷宗二人,“二位小仙师,劳烦将这恶鬼押去隔壁屋子里,我还有话要同解先生说。”
“是。”敬黎摩拳擦掌,因着头一回出山便抓到个大凶而兴奋不已。
褚溶月不知俞长宣本事如何,虽觉得留俞长宣一人在此有些不大周全,却也明白眼下值得忌惮的恰是那恶鬼戚木风,也就无甚异议。
俞长宣说罢又推推戚止胤:“阿胤,你也一道去吧。”
戚止胤自是很不情愿。
他总觉得那解水枫与俞长宣眉来眼去的,不知在干什么恶心勾当,自然不肯走。
敬黎要野蛮些,拳头腿地伺候着把他赶走了。
俞长宣捡了姚爷的铃铛,将那些个一魂童领去角落躺坐,又将讲堂的石门阖上,才回到解水枫身畔坐下来。
“你真是奇怪,挨了两刀还笑得出来。”俞长宣看着他说。
解水枫就收敛了笑意:“唉,都怪三哥你彼时连个送别礼也舍不得给。这不,叫我空空记挂着,把憾写了那么长,直写到今朝。”
俞长宣倒摆出个凄楚神情:“那我当年还真是做对了,不然眼下你只怕都忘了我是谁。”
解水枫惨然道:“忘?三哥,你知道我离开师门七万年,何时最欢喜么?”
“我不知。”
“在山里决定建杀神庙的时候。”解水枫认真地说,“我方得知山民要请杀神镇凶,便疯跑去拜,不料香还没在炉子里插稳,一个天雷就直直劈下来,将石像的手给轰断了!三哥你知道么,我彼时都来不及愧疚,我仅仅做着梦,想你会不会追究此事,下凡来见我。”
“我若下凡,只怕你眼下已死了。”
“我求之不得。”
俞长宣将刀背往他肩上敲:“我没工夫同你说笑。鬼仙常藏鬼半魂于物什里——你可知他有何珍视的宝贝?”
解水枫直言:“我不知道,”
“不该啊,你在这儿待了也有七万年了。”
“这石头城何其大,我能涉足之地却不过寝殿与讲堂,他要想避开我的眼藏东西,轻而易举。”解水枫眼里爬上点森冷,“我也不愿把心思搁在他身上。”
“这鬼仙分魂有讲究,必是祂们飞升时的身侧之物,你再仔细想想吧。”
解水枫思考一阵,还是说想不着。他自衣裳里取出一个吊坠:“三哥,你自个儿看罢。”
“这是什么?”
“解家传家宝法器‘摄梦坠’,能吸入佩戴者及其周遭人的旧忆,灌入灵力便能叫人重历旧时。”
“你看过么?”
“三哥,你待我未免太过残忍。”解水枫道,手将那摄梦坠从颈子上扯下来,放在掌心,摊去俞长宣眼前。
解水枫的身量比俞长宣高些,这会儿却因垂着头颅,比俞长宣矮上些许:“你看吧。这里头不仅有我和那狗东西的旧忆,还融了一人的。”
“何人?”
“鸣绿。”解水枫笃定地说,“不是那窃名的白眼狼,是解鸣绿。”
俞长宣攒眉,搁下了刀,轻轻将那摄梦坠接过来。
刹那间,视野便叫七万年前的青山所盈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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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对长宣和阿胤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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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生·厄赐子
俞长宣进入那由摄梦坠呈现出的虚世后,就如变作了飘荡在山谷间的一阵风,紧挨着解水枫,旁观他的苦难。
***
七万年前夏,他与解水枫别于一丘。
那之后解水枫背着干瘪行囊登上的山,名唤“孤宵”。
彼时,恰逢天道降罚于孤宵山不久。
降罚的根由,听是山民纵容村里一恶徒建寨夺财,杀人放火,殃及方圆百里的人家。
天罚来势汹汹,先是山洪吞了山寨,又来了灾疫吃人,直将那山变作了一仅有人出,无人敢进的孤山。
还不够。
天道降罚千千万万,有了天灾,必有人祸。
这人祸定由天道选中者施行,为此降生于世的孩子,皆称【厄赐子】。
解水枫来到此山的缘由,俞长宣猜想,应是为了除掉那厄赐子,拦住天罚。
***
仲夏雷雨如泼,浇得解水枫湿淋淋的,很是狼狈。
这解长公子便缩着肩,躲去了一酒家檐下。
他本来应是想借买酒进酒家避避雨的。
然而他打开钱囊,才发觉里头只剩了几个铜板。他于是露出一抹苦笑,左足往檐外一迈,似乎是想走。
酒家娘子是个热心肠,见状把木窗子支起来,探身问:“小哥,雨那么大,进来避避雨呀,我给你倾杯热茶吃!”
俞长宣同他并肩而立,没动。
他了解解水枫的性子,那高门贵子虽能够轻易地把名头铜臭给抛下,可是他的脊梁骨是叫金玉哺成的,直挺挺,弯不了。
这位好娘子的善意恐怕只会叫解水枫感到窘迫。
果然,解水枫立时便羞红了脸,他摆手谢过娘子,不等她回应,急匆匆钻进了雨里。
解水枫抬手遮雨,腿竭力甩开,泥点子在他的白袍上晕了一圈又一圈。
雨还在浇,解水枫身上衣裳都快浇坏时,巧遇个破蓬屋。
破屋不大,但有好些断枝碎石拦在门前。
解水枫从来耐心,此时也不急,慢慢屈下腰,把拦门的东西挨个搬开。
不曾想将进门时,顶头那托满雨水的芭蕉叶给山风一推,里头久积的雨水便一股脑倾下来,冻得他一哆嗦。
衣裳贴在身上,发丝糊住了解水枫的脸。
俞长宣见他肩头颤个没完,以为他崩溃而泣,不料须臾竟听着了他的笑。
“芭蕉自喜人自愁,不如西风收却雨即休【1】!”解水枫仰天自嘲,“天老爷,饶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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