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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沉默片刻,低声道:
“月禾姐心善,是好事。
只是……有些人,确实需得受了教训才懂得收敛。”
她话虽如此,眉宇间却也带着一丝不忍。
她顿了顿,又道:
“方才……大小姐院里的采薇姐姐路过,说大小姐吩咐了,张家今年的粮种份额不减,灌溉时序也照旧。
只是那张铁牛,需得去邻县的庄子帮工半年,以示惩戒。”
林月禾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处置,比她预想的要轻,却也未完全放过。
宋清霜终究是留了余地,却又明确地将张铁牛驱离了她可能出现的范围。
她心中那点因宋清霜冷酷而生出的寒意,稍稍散去些许。
“知道了。”她低声应道,垂眸饮了一口茶,滋味苦涩。
——
翌日,林月禾刻意避开了可能与宋清霜碰面的时辰,独自去了示范田。
田里的秧苗已抽出新绿,长势喜人,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指尖拂过嫩绿的叶片,触感微凉,让她不由得想起昨日宋清霜拂过她鬓发时,那同样微凉的指尖。
“月禾。”
清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林月禾脊背一僵,没有回头。
宋清霜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张家的事,已有定论。”宋清霜的声音平稳传来,听不出昨日争执的痕迹,“粮种灌溉照旧,张铁牛外派半年。”
林月禾缓缓直起身,依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田埂上:“大姐处置便是,何必与我说。”
她向前走了两步,与林月禾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田野。
“你昨日说我铁腕。”宋清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可知我若真铁腕,那张铁牛便不止是外派半年这般简单。”
林月禾抿紧了唇,依旧沉默。
“这世间规则,有时需得靠强硬手腕才能维系。”
宋清霜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月禾紧绷的侧脸上:
“我并非有意折辱于他,只是要让所有人明白,你林月禾,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肖想、唐突之人。”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宣告意味。
林月禾心头猛地一跳,终于转脸看向她。
“所以,你是在杀鸡儆猴。”林月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宋清霜坦然承认,目光毫不避让,“若有必要,我不介意再做一次。”
两人对视着……
良久,林月禾率先败下阵来,移开了视线。
她发现,面对这样的宋清霜,她那些道理和心软,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该去查看新育的菜苗了。”她低声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朝着田垄另一头走去。
脚步仓促,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宋清霜没有阻拦,也没有再开口。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林月禾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自张铁牛之事后,林月禾待宋清霜,就像那再次躲到壳里的蜗牛,又变得礼貌而疏离。
议事时,她垂眸敛目,言语精简到只关乎田亩种子、银钱数目。
偶在廊下遇见,她微微颔首,便侧身而过,裙裾拂过青石,不留半分流连。
那刻意拉开的距离,甚至比以往的刻意躲避还要来的刻意。
宋清霜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只是那眉头却怎么也舒展不开。
而西院之中,另一道身影却日益鲜活。
小草年岁渐长,身段抽条,昔日干瘪的脸颊丰润起来,透出少女独有的莹润光泽。
她依旧如影随形地跟在林月禾身侧。
这日午后,宋清霜因一批新到的农具账目需与林月禾核对,踏入了西院书房。
甫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林月禾正伏案绘制新的农具图样,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脖颈上勾勒出柔和的弧线。
小草并未像往常那般侍立一旁,而是挨得极近,手中拿着一把桃木梳,正小心翼翼地替林月禾抿好鬓边一丝散落的碎发。
她的动作轻柔,指尖偶尔擦过林月禾的耳廓,目光低垂,落在林月禾纤细的睫毛上,那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林月禾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甚至在小草为她理好发丝后,侧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浅笑,低声说了句:“还是你手巧。”
那笑容刺痛了宋清霜的眼睛。
她立在门口,身影被光影切割得半明半暗,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小草先发现了她,退开两步,垂首敛目:“大小姐。”
林月禾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平日的疏淡。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宋清霜,仿佛刚才那温情的一幕只是幻觉。
“大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宋清霜缓步走入,将账册放在书案上,目光扫过林月禾刚刚被触碰过的鬓角,又掠过小草那副我见犹怜、青春正盛的模样,心底那股无名火灼烧得她喉头发紧。
她强行压下,声音维持着一贯的平稳:“新到的铁犁与耧车,数目与报价在此,你核对一下,若无误,我便让账房支款。”
“好。”林月禾应道,伸手取过账册,低头翻阅起来,不再看她。
小草机灵地去斟茶,先奉给宋清霜一盏,又为林月禾手边的杯子续上热水。
宋清霜端起那盏茶,指尖感受到瓷壁的温热,却觉得心底一片寒凉。
她看着林月禾拒人千里的侧脸,又看着侍立一旁、眉眼温顺却青春逼人的小草,混杂着嫉妒与失控感的烦躁,悄然缠绕上来。
她竟觉得,这默默无闻的小丫头,此刻比那张铁牛,更令人觉得……碍眼。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林月禾翻动账册的沙沙声。
“若无其他事,大姐请自便。”林月禾核对完毕,将账册推回,依旧没有抬头,语气是送客的意味。
宋清霜放下那盏未曾饮过的茶,站起身。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林月禾,以及她身后那个低眉顺眼、却仿佛无处不在的身影。
“明日巡看新辟的药圃,辰时出发。”她留下这句话,声音听不出波澜,转身离去。
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林月禾才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而一旁的小草,则轻轻松了口气,重新拿起团扇,为林月禾轻轻扇着风。
她总觉得最近大小姐和月禾姐之间的关系很是奇怪,两人在一起时,她总觉得连呼吸都紧张得很。
但她心思单纯,且又年纪尚小,不懂两女子之间也能有情感纠纷。
她想了一次又一次,实在想不通,便也就放弃了。
只是每次大小姐出现的时候,还是让她格外的紧张,因为月和姐每次看到她之后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第83章 秦雪
暮色渐合,林月禾从药圃回来,想着去书房将今日记录的药材习性整理一番,便绕道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回廊。
刚走近宋清霜院落外的月亮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与这府邸沉静氛围格格不入的清脆女声,带着几分娇蛮与热烈。
“清霜姐姐,你这院子好生雅致,就是太冷清了些。
我爹从南边带来的那几盆十八学士,明日我就让人搬两盆过来给你添添色。”
林月禾脚步微顿,这声音陌生,并非府中之人。
她下意识朝院内望去,只见廊下灯笼已初上,晕黄光线下,一个穿着火红色骑装的身影正缠在宋清霜身边。
那少女约莫二十岁,梳着利落的双环髻,眉眼明艳,身姿灵动,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而宋清霜,依旧是一身素白,立于廊柱旁,面色是惯常的清冷,只是那眉宇间蹙起的细微褶皱,显露出她此刻的不耐。
她并未理会那少女关于茶花的话,只淡淡道:“秦姑娘,天色已晚,你该回去了。”
被称作秦姑娘的少女却浑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地又凑近一步,竟伸出双臂,欲攀附上宋清霜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
“清霜姐姐别总是赶我走嘛,我才来了两日,还有许多话想同你说呢。
爹爹说了,这次生意上的事,让我多跟你学着点……”
她的话音未落,身体已经几乎贴上了宋清霜,一只手甚至大胆地试图去揽宋清霜的腰。
就在那抹红色即将彻底沾染上那片素白之时,宋清霜猛地侧身后退一步,动作迅捷而带着明显的抗拒。
她抬手,用指尖格开少女试图环上来的手臂,力道不重却疏离。
“秦雪。”宋清霜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请自重。”
名叫秦雪的少女被她这毫不留情的推拒弄得一愣,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片刻。
她似乎有些委屈,撇了撇嘴:“清霜姐姐,你干嘛总是这么冷冰冰的嘛……”
就在这时,宋清霜的目光越过秦雪的肩头,捕捉到月亮门外那道怔住的身影。
是林月禾。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卷未及收起的药草图,目光正落在她们二人之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来不及掩藏的讶异。
宋清霜的眸色沉了沉。
她不再看秦雪,只丢下一句:“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便转身,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将那一身火红与满脸错愕留在原地。
秦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宋清霜的脚步未有丝毫停留。
林月禾站在原地,看着宋清霜消失在书房门后,又看了一眼那兀自不甘心的红衣少女。
她敛下眼睫,正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宋清霜去而复返的声音,比平时更显冷硬:
“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
林月禾脚步微滞,转过身,见宋清霜已立在书房门口,面色沉静地看着她,脸还有点黑。
她略一迟疑,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踏入书房,那抹灼目的红色已然在座。
秦雪不请自来,自顾自地坐在靠窗的梨木椅上,一手支着下巴,正好奇地打量着走进来的林月禾,眼神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清霜姐姐,这位是?”秦雪的声音依旧清脆,目光在林月禾素雅的衣裙和手中那卷药草图上来回扫视。
宋清霜走到书案后坐下,并未看秦雪,只平淡介绍: “林月禾,府上负责农事改良。”
她又转向林月禾,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这位是秦雪秦姑娘,家中经营药材,此番是来商谈合作之事。”
林月禾对上秦雪打量的目光,微微颔首:“秦姑娘。”
秦雪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站起身来,几步走到林月禾面前,凑近了些,笑道:
“原来你就是那个弄出示范田的林先生?
我爹路上还夸你呢,说你那些堆肥轮作的法子巧得很。”
她说话时气息活泼,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自来熟。
林月禾不习惯这般近的距离,稍稍后退半步,将药草图卷握紧了些。
“秦姑娘过奖,分内之事。”
宋清霜的目光落在秦雪几乎要贴上林月禾的身形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摊开的账册上轻轻一点。
“秦姑娘,若无事,便请先回吧。合作的具体条款,明日再议不迟。”
秦雪闻言,立刻转身,又像只蝴蝶般翩然飘到宋清霜的书案旁,半个身子几乎要伏在案上,眨着眼睛:
“清霜姐姐,别总是赶我走嘛。
条款我都看过了,没什么问题,我爹说了,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我就是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案头一方青玉镇纸。
宋清霜抬手,将那镇纸从她指尖移开,放回原位,动作不带丝毫烟火气,却明确地隔开了那过分的亲近。
“既无问题,便按章程办理。我尚有庶务处理,不便招待。”她声音清冷,逐客之意明显。
秦雪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只是嘟了嘟嘴,目光一转,又落到安静立于一旁的林月禾身上,忽然问道:
“林先生,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也是这般整日对着账册图纸,无趣得很吗?
不如明日我带你去骑马,我知道城外有处草场,景致极好!”
林月禾未及回答,宋清霜已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她明日要巡看药圃,不得空。”
秦雪看看宋清霜,又看看林月禾,拖长了语调:“哦——原来清霜姐姐都替林先生安排好了。”
她不再纠缠,直起身,理了理火红的衣袖:
“那好吧,我就不打扰你们处理‘庶务’了。
清霜姐姐,我明日再来找你!”
她说着,朝宋清霜挥挥手,又对林月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书房。
书房内终于恢复了寂静,只余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宋清霜垂眸看着账册,并未立刻说话。
林月禾站在原地,也觉得有些不适,正欲告退,却听宋清霜道:
“秦家是江南最大的药材商,此次合作关乎府中新增的药圃销路。
我本欲明天将她介绍于你,今日却先让你碰到了。”
林月禾不知她为何忽然解释这个,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秦雪性子跳脱,言语无状,你不必理会。”宋清霜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月禾脸上,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
林月禾迎上她的目光,语气疏淡:“秦姑娘活泼率真,并无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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