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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随着六部运转,逐渐稳定,皇帝愈发不满还有个丞相专权。
萧云琅册为太子后,提出了废丞相建内阁的分权方式。
这提议深得龙心,某些一直被江家压着的世家也蠢蠢欲动:内阁制能让他们从江家手里分一杯羹,何乐而不为?
于是世家分为了以江家为首的反对派,和魏家为首的支持派。
加上朝堂其余官员,斗得不可开交。
两边手段齐出,嘴仗已经打了不知多少回。
一旦上官家出局,内阁改革就势在必行。
江丞相虽然必定会是第一任内阁首辅,但江家独大的局面已然被撬开了口子。
江砚舟给的消息可不是糊弄之言,一出手,就蛇打七寸,对江家毫不留情。
窗外雷声骤停,一场雨疾驰而来,萧云琅在密集的雨打窗棂声中重新审视江砚舟这个人。
太子殿下打心底厌恶江家人,此前或疾言厉色,或冷然相待,一点也不客气。
但此刻暴雨如注,连绵噼啪声不断,萧云琅的口吻却变了。
“江临阙经常和你谈论朝堂之事?”他问。
江砚舟摇摇头,找了个借口:“丞相做事从不与我谈,我只是听到了不少。”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有点小紧张,毕竟也算撒谎,还是对着萧云琅。
听到不少,那就是手里还有其他消息,江砚舟的份量一下就不同了,不再是个只能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能左右局势的重要人物。
萧云琅拿过个新杯子,给自己倒上茶。
默然片刻后,他遥遥敬向江砚舟:“此事若真,东宫定有江公子一席之地,我替江北灾民谢过公子大义。”
意思是只要消息不假,交易成立,江砚舟的活路他萧云琅给了。
江砚舟的重点却在……萧云琅夸他了。
启武帝在夸他!
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而且萧云琅的自称变了,不是“孤”,而是“我”。
古时候,皇亲贵胄并非天天把“孤”“本王”“本宫”等称呼挂在嘴边,多用于正式场合,又或是需要强调身份差异的时候。
萧云琅打从见面起,左手一个“孤”、右手一个“江公子”,把身份压得明明白白。
江砚舟努力绷着脸,没人看得出他正满心欢喜,只是眼中藏着一点亮,端起茶杯回敬的时候,悄悄喝了一口大的。
武帝给他敬的茶!
萧云琅哪能知道他的小心思:“至于江府跟来的那两个人,你一定要留?”
江砚舟点头啊点头:“江家要我每月传消息,传递方式只有他俩知道,如果他们没了,我就得自己去江府再找人。”
“殿下放心,我会说什么都没打探到,或者,殿下可以利用他们朝江丞相传些假消息,没准将来某天能派上用场。”
萧云琅觉得江砚舟实诚得过分了,一口一个江丞相,连亲爹都要割席。
他把杯子一撂,爽快道:“好,他俩还你,但只能在院中做些洒扫的事,不忠心之人不配贴身伺候,风阑——”
外间一个侍卫闻声而入:“殿下,风阑在。”
“去给江公子倒杯茶,以后你就伺候在他身边。”
先前萧云琅提到院中拨了五个人里,没有这位,风阑是贴身近卫,身份和地位明显不同。
风阑上前,利索地单膝点地,给江砚舟倒了杯茶,举过头顶:“公子,请用茶。”
护卫跪得太干脆,膝盖声磕得重响,把从来没被人跪过的现代小年轻江砚舟吓了一跳。
萧云琅悠悠道:“风阑功夫不错,也会照顾人,还可以替你打理院子里的事。”
风阑低着头,端茶的手非常稳。
江砚舟接过茶,不习惯道:“你起来吧。”
风阑依言起身,他果然妥帖细心:“壶中茶水要空了,公子可还要再续?”
江砚舟:啊?这就要喝完啦?
一个小茶壶本来也装不了多少,可这茶太贵了,江砚舟下意识看向萧云琅。
在萧云琅看来,江砚舟为了一壶茶,拿那双秋波潋滟的眼巴巴瞧着他,可怜得很。
仿佛无情出卖江家的跟他不是一个人。
萧云琅:“……续,再让小厨房做些茶点,江公子想吃什么,只管吩咐。”
江砚舟直了直身子:点心!
江砚舟读历史,除了名人大事,也爱看民俗风物,对古代的东西都很感兴趣。
说到点心,启朝有篇文记载,富贵人家每逢佳节大宴,有两道点心必不可少:
雪香梅酪、春水小点。
两个菜谱已经失传,在提起过它们味道的文章里,字字句句都能勾出松软香甜、余味绵长的口感,光是想象就让人无比嘴馋。
江砚舟也想尝尝这古代名菜。
可现在不节不年,没开宴,也不知道平时能不能吃,万一不能,说出来岂不是给别人添麻烦。
他斟酌半晌,小心翼翼道:“枫糖烙饼,可以吗?”
这是启朝风物志里记录的常见点心,应该没问题吧?
萧云琅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确认他真的没听错后,萧云琅神色不明再看江砚舟一眼:“可以。”
枫糖烙饼,两个铜板一张,街边巷尾到处有卖,量大管饱,多是做工的人活儿干累了买一张充饥,又快又省事。
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公子,上哪儿吃这种粗糙的烙饼?
江家府上的仆从怕都对这种吃食不屑一顾。
江砚舟浑然不知,以为过关了,还松了口气,就等着吃点心了。
风阑提着茶壶去小厨房吩咐,萧云琅也起身:“那你好好养病,我还有事,先失陪。”
他绕过屏风来到外间,外屋赫然坐着个柳鹤轩。
柳鹤轩跟在萧云琅身后,两人一直走到屋外,门板一阖,他们站在雨水滴落的廊下,萧云琅面上各种表情都散了个干净。
“都听清了?”
柳鹤轩点头:“这位江公子……不容小觑。”
送来的细作可能会玩欲擒故纵,先靠一些消息博取太子信任,再暗地里为江家谋划,江砚舟的举动就像这路数。
但直到他把消息扔出来。
事关赈灾,牵扯两州,江家不可能用自断一臂的方式来换,太亏。
只能是江砚舟自己真心实意投靠太子。
可为什么?
毕竟在朝中人人看来,萧云琅没什么前途,就是把皇上用完就要扔的刀。
他在世家眼中还是悖逆妄言、狂狷蛮横之辈。
江砚舟赌他,还不如赌江家能赢到底。
萧云琅搭在自己刀柄上点了点:“他对朝局了解都是从江府看的,不可能知道我的底细,除非他光是瞧着一连串的事,就能从中抽丝剥茧猜到背后有我的手笔。”
柳鹤轩:“那他就是天纵奇才,在下自叹弗如。”
萧云琅瞧着断了线的雨珠往下砸,初春的雨寒凉,孤枝难立:“又或者他真因为被迫嫁给男人的事伤了心,要跟江府彻底割席。”
也不是没可能,时局要把人作棋子,可人是活的,心是能变的。
江砚舟此人很矛盾,他看着矜贵,可有时又不像个世家公子。
云雾白芽配枫糖烙饼,还有他和传闻里截然不同的性格……处处透着古怪。
柳鹤轩揣着宽袖:“我们的人都安排在江北,现在有了江公子消息,淮州啊……”
所以历史上赈灾案就是这么被翻出来的,太子果然有后手,他们的人进不了运粮的队,就安插在了江北。
萧云琅屈指在刀柄上一弹:“隋镇抚不是领着人在梧州办差吗,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听说淮州顺桃县出了陛下最爱的奇石,他回京时该顺路去看看。”
“这奇石要是买成了,”萧云琅,“下一个锦衣卫同知就是他。”
真能在顺桃县逮住世家偷梁换柱,大功一件。
没有动用太子僚属,也是怕万一江砚舟是故意给消息,江家在顺桃县设了陷阱想构陷太子府,锦衣卫去更合适。
到时候也能知道江砚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雨点噼啪砸落,屋子里,深不可测的江公子躺进被窝里,捏着被角,无声翻了一个圈、又翻了一个圈,然后……
唇角忍不住偷偷抿起丝丝笑意。
他当然知道萧云琅没可能立刻信了自己。
毕竟是从豺狼虎豹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帝王,怎么能连这点警惕心都没有。
所以他暂时也没有提自己中毒的事。
昨天生病,肯定有大夫看过了,既然没提,应当是没看出来。
萧云琅还没建立起对他的信赖,如果这时候知道他受制于江家,只会徒增太子府上下对他的疑虑。
中毒的事就等萧云琅对自己信任点再看吧。
江北之事落定后,他在太子府的处境就会好很多。
江砚舟心情愉悦地把脸埋进被窝里,团吧团吧。
团着团着,江砚舟后知后觉想起件事儿:
江丞相只说每个月不喝解药会疼,但他没说长期不喝解药会怎样啊!
会……死吗?
第5章 你可以滚了
在被窝里蛄蛹的江砚舟一顿,微微蹙起了如画的眉。
比起死,他更怕疼。
如果萧云琅暂时不需要他朝江府传递假消息,那么他每个月就只能先编点不疼不痒的事。
表明自己兢兢业业监视太子,只是没探查到情况。
是太子厉害,不能怪他。
但如果江丞相得不到有用的消息,就不肯给他解药……
江砚舟捏紧了被子。
那就……先试试,万一发作起来没有说的那么吓人,万一他能忍过去呢?
万蚁噬心,听起来就很像是唬人的话,还没毒发,先把人吓破胆。
江砚舟缓缓呼吸,从被窝里探出病怏怏的脸来。
大多数人都怕死,他不怕,大部分人不怕的东西,他却怕。
除了痛,他还怕夜里的雷。
屋外的雨还在喧嚣,但雷已经早早停了,幸好是在白天,若是放到夜里,雷声每一响,江砚舟就得跟着一抖。
这是从前留下的后遗症。
还是初中时的那场霸凌,当时他把架打完,寄宿的人家把他劈头盖脸骂了犹不够,还把江砚舟在门外关了一晚上。
江砚舟坐在门口楼道里,电闪雷鸣,银色的闪电撕破天际,电光和他的脸,说不好哪个更惨白。
怒雷轰然炸响,宛如巨物隆隆朝他碾来,咆哮着要把他碾碎。
再怎么早熟,小砚舟到底也只是个孩子,摧垮他的不仅是雷,还有孤身一人无家可归的彷徨。
他是什么也抓不着的一叶扁舟,风吹雨打,吹去哪儿算哪儿。
在极度的惊惶里,小砚舟抱着胳膊,抖成了落叶,连叫都叫不出来。
一夜熬完,江砚舟至此彻底怕上了夜里的雷。
现在他穿越了,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珍馐美馔,房间里随便碎了的杯子,都比从前的他金贵。
虽然这里也不是他的家,还拖着病体随时可能丢掉小命,但给了他一个窝,比睡沙发强多了。
还离萧云琅那么近。
世上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吗?
没啦!
所以毒也好,病也罢,都不是重点,就随遇而安吧。
江砚舟心宽,想着想着,又这么睡了过去,风阑端着茶水点心进屋时,见到的就是张恬静的睡脸。
梨云梦暖,美人轻卧,银丝垂帘。
风阑跟着太子在京城,见过的各色美人不计其数,远的不说,太子殿下自己就是个俊美无俦的少年郎。
但长成江砚舟这般模样的,确实独一无二。
饶是风阑见了,都不禁被晃得愣神。
回过神来,风阑已经放下东西,悄无声息关上门出去了。
……江砚舟那张脸,让人居然无意识放轻了手脚,好像大点儿声就能磕着他似的。
“风大人。”有侍从唤他。
风阑:“嗯?”
“江家两个小厮从柴房放出来了,他们哭着想见江公子呢。”
风阑是武人,做事干脆:“不见,江公子睡了。公子若想见,醒了自会召他们。”
“你负责看着两人,如有异动,直接报去北苑。”
北苑是太子的住处。
小厮:“是。”
风阑回头看着紧闭的门板,殿下调他来此,说明目前对江砚舟既防备,又看重。
他叹了口气。
这样的江家人到来,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
朝堂波谲云诡,四处人心浮动,刚迎来太子妃的燕归轩中却岁月静好。
江砚舟已经三天没见着萧云琅了。
新婚夜的吐血看似吓人,但第二天傍晚时他就能下床了。
老太医还是厉害,药苦,但有用。
江砚舟裹着厚衣,流光织锦的料子,京中千丝坊顶级绣娘三个月心血方成,长裾摆动间,漾起一层浮动光,雪白的鹤羽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腰系玲珑带,金丝缠花枝,锦绣堆出个如珠似玉的江小公子。
太子府下人们头一回见他的,无不心驰神荡,还有人红了脸,慌张低头,不敢冒犯。
宝蓝宽袖,明珠轻曳,江砚舟却有点为难。
他并不习惯被人服侍穿衣,但这些衣服繁琐,自己搞不定。
衣服是真好看,他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只觉得惊艳,而且一看就……肯定很贵。
贵得江砚舟走路都有点小心,生怕把衣服弄脏了。
还有他的头发,古人的头饰真是超乎想象的多,以及精细华贵。
侍从们手特别巧,江砚舟只在镜子里看到他们这儿挑一缕,那儿挽一挽,眨眼间就给他打理出了看似简单实则精巧的发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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