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脾气,唉。
季松柏无奈摇摇头。
“皇上!”魏承嗣又开始哭,他是真擅长这一套,“江家有错,怎会变得家家有错?各地为国鞠躬尽瘁,陛下也知人善用,大人这话,不仅是要诛了大家的心,更会影响陛下宽厚治下的名声啊!”
土地是一国之根,历史上每一次对土地的大动作,通常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兴,要么亡,几乎没有折中。
永和帝是要对付世家,但也没有一下就要大动全国土地的意思,因此顺着魏承嗣的话,当堂驳斥了户部尚书。
“宁州是宁州,怎能因江家一家之过而祸及他人,胡乱猜忌,岂不搞得天下人心惶惶,让兢兢业业的忠臣们心寒!”永和帝厉声呵斥,“你身为当朝尚书,怎可如此轻率妄言,搅动人心!”
永和帝道:“罚俸一月,闭门思过七天,回去给朕好好想想,下次说话记得过过脑子!”
永和帝看着声色俱厉,但罚得分明不痛不痒,魏承嗣和几个世家臣暗暗对视,心都沉到了谷底。
下朝后,他们看似不受早上朝堂风波影响,该上值上值,做好自己的事,但等暮色四合,夜晚降临,几个世家话事人悄悄聚集到魏府之中。
魏承嗣和魏侯端坐上方,魏承嗣环顾一圈后,声如重石沉潭:“陛下的态度,今日诸位也都看见了,他对世家不满,我们是知道的,但陛下究竟要我们退到什么地方才罢休……恐怕今天才算真正明了啊。”
底下有人忿忿锤了下桌:“这些年我们诸多忍让,只要留口饭吃,谁也没想真的撕破脸,但皇帝对户部尚书明罚暗护,说明朝上那通话很合他老人家的心意嘛!”
有人幽幽叹了口气:“圣上靠着世家坐稳皇位,盯着的却是我们的土地,今天放过了,无非觉得时机未到,时机一到,我等还能有容身之所?”
魏侯听他们说了一圈,才稳稳开口:“昔日我便对各位说过,皇帝刚愎自用,心狠手辣,迟早拿我们开刀,诸位还当是老夫在说笑,如何,我可有说错?”
其余几家的人不动声色交换了眼神。
从江家失势后,魏家私底下无数小动作,无不是在为晋王的未来做准备,此刻来的这些人里,已经有人彻底跟魏家绑上一条船,也有人先前还在犹豫。
但今夜能来,就说明那点犹豫也微乎其微。
老早就跟魏家眉来眼去的人笑着开口:“太子如今不在京城,晋王殿下从宁州归来后,以功勋之身,想必能劝谏陛下一二。”
魏承嗣揣着明白装糊涂,唉声叹气:“晋王曾为大伙儿鸣不平,可结果呢,都被陛下撵出明辉堂了!”
魏承嗣这老东西,非得让别人先搭个台子是吧?大家看得明白,不过走都走到这儿了,也不介意捧他一捧。
谁让只有魏家出了个皇子呢。
“晋王殿下明是非,讲仁义,他才是储君不二之选,陛下是老糊涂了,若实在劝不住……不如交给兼听则明的殿下,也该让他老人家享享清福了。”
魏承嗣总算听到了想听的话,捋了捋胡须,露出满意的笑,他朝众人拱手:“贵妃被软禁已久,我等也实在担心,陛下无故苛待枕边人,薄情寡恩至此,实在令人伤心,还望诸位一起齐心协力,共同劝谏陛下。”
怎么个劝谏,怎么个享福,那可就是他们说了算。
其余人纷纷起身:“愿听大人差遣。”
魏家的信送到晋王手里时,他本还在美滋滋算着土地,拆信时面上还带着笑,但一字一行看下去,脸上的笑逐渐凝固。
到了后边,他神情已经化成了灰。
其余什么“皇帝迫害忠臣之心已人尽皆知”的废话不用看,通篇意思完全可以凝结成两个字:造反。
从皇帝一直不喜欢他这个儿子,立了别人为太子的时候开始,晋王就知道,自己迟早得有这么一天。
毕竟他也没别的路能走了。
但这一天真的快到的时候,晋王除了释然,还有说不清的五味杂陈。
他如今在外,钱粮不缺,也有机会募兵,但就算真杀进宫去,以永和帝的脾性,没准宁死也不肯乖乖留下传位诏书。
到时候他免不了背上弑父篡位的骂名。
不过跟去死比起来,那还是背负骂名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活着更强。
只是他的母妃处境会十分危险。
造反一旦开始,哪怕永和帝拿了魏贵妃做要挟,也没可能中途停下。
如今当真是造反最好的时机吗?
晋王一张一张慢慢把信纸在烛火上燎过,往铜盆里丢,火焰边缘的热气灼着他的手指,也给了他思考的时间。
但就在他聚精会神思索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有刺客,保护殿下!”
刺客?
晋王一惊,把所有的信尽数扔进铜盆,火焰倏地窜高,把所有秘密舔了个干净。
晋王武艺稀松,一直等到外头兵戈声歇,近卫入门禀报,才松开了手指。
“怎么回事?”晋王问。
“回殿下,方才内院混进了刺客,共五十人,身手不凡,杀了四十五,留了五个审问。”
晋王眯起眼:“任务失败却不自戕,不是死士。”
“对,他们说自己只是拿钱办事,没人知道雇主身份。”
威逼之下为了活命,有人胡乱猜雇主是魏家仇人,也有人猜是朝廷官员,但胡言乱语的话都做不得数。
这些江湖草莽做这样的黑心营生,钱到位什么杀人的活儿都敢接,早该视死如归,结果死到临头,还是怕。
“宁州的事还没办完,皇上不会对我——”
晋王说到这里,话头倏地一顿。
宁州的事虽然还没办完,但章程已下,江氏的人就已经都捉了,有他没他,后续也不会受多大影响。
死在宁州,还能推给江家,用江家报复一类的托词搪塞过去。
一开始非得安排他来,没准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皇帝和太子都有可能动这一刀。
晋王看着铜盆里的火,忽的又笑了笑。
“其实不管是父皇,还是本王那好弟弟,都不重要了,反正他俩都想让我死。”
这场刺杀把他方才还有些飘忽不定的心按了下去。
晋王挂回了素日里那张伪笑的假面:“舅父说得对,如今就是机会,迟则生变,本王已经迟到太久,是该拿回属于我的位置了。”
“来人,去把几位大人叫过来,本王有事交代。”
铜盆中的火在烧尽所有信纸后缓缓熄灭,夜风吹来,只拨起一点余烬残灰,枯焦味散开,仿佛只要被风带走,就能无人知晓此间隐秘。
但在晋王不知道的地方,也有马匹载着本该埋藏在黑暗里的秘密,直奔京城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内,消息如潮水般接二连三涌入常春园。
“殿下,宁州事成。”
“殿下,晋王在宁州苍州两地私募人手,魏无忧来信,估摸已达两千余人。”
“殿下,京中魏、苏、张三府人员变动有异,详情还请您过目。”
萧云琅将消息一桩桩、一件件铺在眼前。
晋王在宁苍两地纠集人手,让他们伪装成货商,分批进入京城,藏在了几个高门宅院之中。
这些大户人家本就几代同堂人丁兴旺,每家多藏几百号人根本不是问题。
两千余人,到时候他们再出些护院,能凑够三千多人。
再加上晋王带出京的一千二百人马。
这些人虽然是皇命指派,但到时候晋王完全可以打着宫门有人作乱的旗帜带着他们冲锋,这些人只要到了近前,又跟在晋王身后,有礼也说不清,只能跟着晋王走。
所以他们是准备用五千人,届时强冲宫门。
京城有禁军三万,但内城只有六千,还分散在好几个宫门以及宫内,晋王和魏家届时沿途肯定还会阻断消息传递,想趁着外城禁军反应过来前,先打进门内再说。
晋王事情到此进行得这么顺利,还真该感谢一下萧云琅。
他们的人进城虽然带了货,假扮商人假扮得有模有样,但不年不节,进城商人出现高峰,有经验的上官肯定会注意到。
而之所以没人找麻烦,除了魏家在暗暗打点,还有萧云琅一系的人放他们过去的缘故。
“他们动手时间选在了后日辰时。”
“后日,”萧云琅不咸不淡扯了扯嘴角,“还挺会挑。”
后日是江太后的忌日。
永和帝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愿意对太后尽孝、而不是看中江家势力才拜其为母,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装模作样在奉先宫先贤牌位前,祭拜太后。
今年他把江氏全族打了个包,除了之后会被流放的,剩下一大半都送下去给太后作伴了,于情于理,也该给太后多上两柱香。
江砚舟如今在宫里,祭拜江太后,肯定也会带上他。
萧云琅离开桌前,拿起了了自己的刀。
雪亮的刀锋隐在黑金刀鞘中,待时而动,红色的平安绳结温柔垂在腰际玉佩下,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传令,让所有人做好准备,明天都早点休息,养精蓄锐,后日子时出发。”
萧云琅抬起刀,眼神劈开云雾,睥睨无双。
“告诉兄弟们,该回家了。”
第59章 心安即吾乡
“后日辰时?”
江砚舟看着传回的消息。
不久前皇帝已经来了旨,后日卯时要他随行,同去奉先宫祭拜太后。
隋夜刀站在屋内,他很高,猿臂蜂腰,遮了大半的光:“是,届时奉先宫由我领着锦衣卫巡防,这样的日子,陛下还是把我调去他身边才安心。”
“我会带着部分东宫近卫混入禁军,与太子殿下里应外合,”风阑沉沉看着隋夜刀,“太子妃殿下的安危交给你,太子临行前的话你可记得?”
隋夜刀笑起来时,总有几分不正经的吊儿郎当,但他一旦收敛那刻意的气质,人就格外踏实靠谱。
“太子之令不敢忘,只要我隋夜刀还有一口气,必不会让太子妃伤一根头发丝。”
江砚舟完好无损,他才能有命在,隋夜刀当然不敢让人有丝毫差池。
除了江砚舟,季松柏当天也会在。
他如今任内阁阁臣,又掌礼部,皇帝祭拜太后,会由他带着几名礼部官员随行,江砚舟不假思索:“到时若乱起来,你们首先要护着季……”
江砚舟话说一半,才恍然发觉自己讲了什么,话音倏地顿住。
……他又下意识把重臣的安危排在自己前头了。
萧云琅如果在这儿,又该阴云蒙了一双眼,沉沉盯着他了。
不行不行,说好要改变,这些话可不能再说了。
况且即便他不提,大家也会顾着季大人的安危。
江砚舟抬眼,发现风阑和隋夜刀两双眼睛都正滴溜溜盯着自己,他张口,有点心虚地续上话头:“我的意思是,也要护着季大人。”
隋夜刀好像权当先前没听到江砚舟说什么:“这个自然。”
只有风阑还没开口。
江砚舟轻声:“我先前话不对,也没别的意思……这个,你就不必告诉殿下了。”
风阑叹了口气。
不过江砚舟好歹是把优先保护别人的话收了回去,既然有发现问题,愿意顾着自己的安危,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变,于是他道:“是。”
只要事成后江砚舟没有做什么冲动的行动让自己再受伤,这话我就烂在肚子里,风阑想,但如果太子妃殿下又伤害了自己……那还是得朝太子告状的。
只有太子才拦得住太子妃,这是近卫们如今达成的共识。
*
永和十一年六月初,太后忌日当天。
也是晋王从宁州回京的日子。
晋王随行队伍还押送着宁州江氏一些要犯,本来该是街道边上挤满人围观的盛况。
但晋王早已此事牵扯甚大,怕人群中能混入与重犯私递消息的逆贼为由,提前请旨,半日之内,城门戒严,暂闭城门,朱雀大街也清了街。
往日热闹的街道上暂时门窗紧闭,路边不见平民身影,晋王顺利入城,骑马踏在了通往宫门的石板路上。
他从宁州回来的路上,一路想了太多,等到踏进皇城,巍峨高耸的宫门就在眼前时,他反而心无杂念了。
他身上有一半世家血脉,本就是因为皇权和世家的博弈才能出生,而从出生起,就是一枚不受永和帝待见的棋。
永和帝的儿子在他眼里只有两种身份,废物和棋子,废物还能安稳的活,棋不行,他们得彼此厮杀,最后再被永和帝杀。
但谁想死呢?
晋王不想,跟他同父异母的萧云琅也不想。
魏家和其他几个世家里藏着的人已经开始动了,晋王余光瞥见暗巷中一人打出的手势信号,凝神。
他身后那些囚车里装的根本不是江家人,而是自己人,囚车底下都铺了一层草,藏着刀,等到了宫门附近,他们就会破车而出,第一批冲向宣德门。
事先送入城中的那些人也会跟他汇合,只要一乱,混乱中趁人还没摸清状况,晋王就能喊出镇压乱局的口号,带着人直接破了宫门杀进去。
到时候外面会有人截断内外城禁军之间传信,萧云琅不在京城,只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皇帝,赢的就是他。
宫门快到了。
但晋王不知,禁军之间的消息传递早就已经开始了,他还没到宫门,裴惊辰就得到了他入城消息。
裴惊辰深吸口气,拍了把脸,额上冒了汗,他转身就往奉先宫拼命的跑,先不说他功夫长进多少,起码腿劲儿如今是练出来了。
奉先宫内,木鱼声脆,梵唱低回,香雾袅袅。
江砚舟正陪着永和帝祭拜太后。
他脖颈上的绷带已去,但是伤口还清晰可见,仍每天都需上药,只是天气变化,不好再一直用绷带捂着伤口。
如今温度渐渐攀升,艳阳天下,不少人走几步就容易出汗,只有江砚舟还似个冰雕玉做的人,穿着春季的衣裳,肤色冷白,半点不见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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