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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有点犹豫，过年守岁历年他都和白泽朱雀在一起，今年跑来陪混沌按理来说没什么，但是白泽和朱雀肯定不乐意。
“其实有的时候总会想，要是你不是凶厄门的就好了。”凤凰垂着脑袋，手指在混沌掌心蹭了蹭。
混沌没有说话，他知道凤凰很想一直和他在一起，没有芥蒂没有顾虑。
他也想。
可世事总是不如意。
“你说，等以后我们归隐好不好？”凤凰想一茬是一茬，忽地说。
“归隐？”混沌低头看他。
“嗯，我攒了很多很多钱，到时候可以买一个小院子，我养你。”凤凰弯着眼，他问：“你觉得呢？”
混沌垂着眼没说话，凤凰猛地想起来凶厄门还是福瑞门不一样，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他又开始异想天开了，他低落下来：“我又忘了，凶厄门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走的。”
“好。”混沌说：“我们归隐。”
凤凰抬起眼，他看着混沌，有点困惑，就在他以为混沌在哄他的时候，混沌说：“烛龙几年前颁布过一项门规，说是我们要是过了三十五岁，不想留在凶厄门就可以离开，他会每月把解药找人寄给我们。”
凤凰眼睛亮了亮：“真的？”
“嗯。”混沌点头。
他这话说的没有错，烛龙三年前是发布了这条门规，起初长老会很反对，直到他们发现凶厄门很少有杀手会活到三十五岁，慢慢地也不再管了。
在凶厄门除了走了大运被长老看上拉进长老会的杀手，几乎没有杀手能活过三十岁。
连门主也很少，烛九阴是这一百年来唯二活过三十岁的门主。
其实混沌也不一定有自信活到那个时候，凶厄门私斗严重，很多任务都是九死一生，过了三十后身体比不上年轻杀手，身上那些陈年旧伤也会复发…
“我还得等你十五年。”凤凰掰着手指头，他说：“那我还能再攒好多钱，换个大点的院子，这样就可以把朱雀白泽还有穷奇他们也能接过来。”
凤凰不傻，他知道凶厄门杀手活到三十五岁退隐，其实很难，但是他总还是想怀有一点希冀。
混沌那么厉害，一定可以的。他和自己说。
他抱着混沌的胳膊，仰起脸说：“你也不要辜负我，别想着半路走人。”
混沌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是你要活下来，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混沌不敢保证，他想起梼杌和他说的，他们四个人太难有善终了，穷奇能活到二十五岁，梼杌都说穷奇是走运了。
“阿序。”凤凰摇了摇他的手臂，把他拉回神。
“我…尽量。”混沌垂眼看着房间的眼睛，他说：“你知道的，我是杀手，杀手最后都会…”
“你死于非命了，我怎么办？”凤凰瘪嘴，眼眶红得很快。
“人的这一生很长的，要是我死了，你可以找一个比我更好的。”混沌其实很早就想过这种可能，他觉得能陪凤凰走一段路已经足够幸运了，更何况凤凰在这段路上还爱他，那已经是他花光几乎所有的运气才碰到的可能性。
凤凰瞪他，他不想听什么死啊死的，可是又无可奈何，人都会死，只是他的爱人可能走得会早一些，没有办法陪他太久。
混沌看凤凰不说话，他继续说：“要是我哪天真的死了，你就买个小院子，种棵桃树，把我葬在那棵树下，这样我还能再看你一会儿，看着你…”
混沌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凤凰知道他的意思，他就想看自己忘了他。
凤凰鼻子发酸，他说：“那你眼睁睁地看着我找了别人，结婚生子，你不会吃醋不会嫉妒吗？”
混沌想摇头，但是心里的酸涩告诉他，他会。
而且光是想，他就嫉妒得要发疯了。
“看着我！”凤凰看他躲，大声道：“不许撒谎！你告诉我你真的不会不甘心？”
混沌看着凤凰，他半晌才轻声说了一句：“会不甘心，但是…”
“那就活下来，不要让我找别人。”凤凰打断他，语气眼神都坚定异常。
混沌与他对视着，没一会儿就败下阵来，他说：“好。”
凤凰这才勉强满意，抱着混沌的胳膊，又枕上他的肩，道：“还有，我不喜欢桃树，我喜欢海棠，我要种海棠。”
混沌忍俊不禁：“好，那就种海棠。”
“你喜欢不喜欢小孩？”凤凰又问他。
“还好。”混沌道。
“你是个闷葫芦，我到时候要抱养一个和我一起闹你的孩子。”凤凰看混沌没有发表意见，又说：“孩子和我姓。”
混沌又说好。
“那我们一家八口，热热闹闹的，春天可以一起赏花踏青，夏天一起吃冰纳凉，秋天采果子，冬天赏雪，还能打雪仗，过年就一起包饺子。”凤凰说着憧憬起来。
混沌随着他说的，也开始想象，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说到孩子…”凤凰忽地转了话题，他扭头看着混沌：“我听穷奇说，你们四个人其实一家慈济堂的，一道被凶厄门带走的。”
混沌敛了笑容，他看着凤凰，凤凰说：“既然知道来处，你有想过找你父母吗？”
慈济堂的孩子有些是走丢的，查一查的话还是能找到家人的，福瑞门经常帮着干这样的事情。
混沌垂下眼他问：“穷奇都和你说什么呢？”
凤凰看混沌不开心了，有些犹豫，他开口：“也没什么，就是说你的母亲应该挺爱你的，给你取了一个好名字这样的。”
“所以，我想要是找到你母亲的话，我们还可以把她接过来。我先替你把她养在…”
凤凰话还没说完混沌打断了他：“她死了。”
凤凰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来了，半晌才轻声说：“抱歉，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个？”
混沌摇摇头，他看着凤凰，他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不需要了。”
凤凰想问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不敢问，于是便去拿混沌抱着的酒。
“我被送到慈济堂的时候只有三岁。”混沌知道凤凰好奇，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他说：“据穷奇说，他见到我时我就是瞎的，所以在我记事后总以为自己是因为有眼疾，才会被丢弃。”
凤凰很意外混沌会主动提起那些，他安静地拿着酒坛，听混沌继续说——
“可是梼杌一直觉得我不是被丢弃的，因为他说他记得我一直攥着一个被烧了一大半的平安符，上面绣着我的名字，隐约能看清一个杨字。梼杌也是因为那个杨字，后来才给我取名叫序阳。”
混沌顿了顿，继续说：“梼杌说，如果我的父母要丢弃我就不会给我求平安符，再加上平安符被烧毁，所以很有可能我是遭了灾才被送到凶厄门的。”
混沌说着低垂着眉眼，他说：“可是，他后来自学了医术，发现我的眼盲不是先天的，是被毒瞎的。”
凤凰心中一疼，他握紧混沌的手，混沌扭头对他安抚地笑了笑，而后继续说：“可是谁会给一个孩子下毒呢？为什么要下毒呢？”
梼杌当时猜测混沌一家是遭了仇家报复，才会让混沌落到这种地步。
梼杌一直想帮他们找到家人，可惜他们三个都没什么线索，唯独他还算有线索，梼杌就顺着查了很久。
南梁姓杨的很多，查起来并不容易。
当时慈济堂的嬢嬢也难寻踪迹，能找到的都不知道混沌是被谁送来的。
这个事情的调查一度卡住。
直到，混沌接了一个任务。
第126章 我杀了他
那个任务是东乡县的山匪下达的，目标是东乡曾经的知县，后来调任苏州知州的杨启罡。
很巧，混沌所在的慈济堂就在东乡县隔壁县。
而且，混沌从前也姓杨。
梼杌刚开始并不在意这些，他照例讨来混沌的任务帖，只是随便看了看，而后发现任务对象姓杨才上心了些。
这伙山匪给出的杀杨启罡的理由是，从前杨启罡被临川知州之女看中，他为了娶其升迁，与山匪同谋杀妻杀子，结果最后背弃信义，将一切怪在山匪头上，几乎剿灭了东乡县的山匪。
而杨启罡一年后，娶了临川知州之女，没两年就升了官。
山匪余孽心有不甘，但并非良民报不了官，蛰伏多年好不容易找上凶厄门，打算让凶厄门的杀手杀杨启罡泄愤。
梼杌当时看完只觉好笑，觉得山匪蠢也就罢了，杨启罡也蠢灭口时竟不知道好好查探一番，还有漏网之鱼。
他本来笑一笑也就过去了，但是忽地发现，这窝山匪从前在东乡县占山为匪，如今窝在金溪县。
混沌和他们待的慈济堂就在金溪县。
而且更巧的是，听从前慈济堂负责人说，他们四个离开慈济堂没多久，就有几个贼人闯了慈济堂，他们在找一个孩子。
一切连起来的时候，梼杌笑不出来了。
他火速赶往了金溪县，杀进了那窝山匪的老巢，逼问出了当年的事情。
当年杨启罡毒杀了自己的妻儿，他们山匪只要伪装成不满杨启罡故意寻仇，放火烧了杨启罡的家便好。
可山匪的大嫂，在倒油的时候听见了弱弱的抽泣声，她进去一看发现那个本该被毒死的孩子因为近来生病，总是呕吐不止，竟把大部分毒吐了出来。
可能那时身上的母性忽地发挥，她觉得这孩命不该绝，又刚好不记事，于是便自作主张把孩子偷偷送走了。
为此山匪大哥和其还吵了一架，认为这是背弃信义，但是没想到背弃信义的人另有其人。
山匪遭到杨启罡背叛，整个寨子沦陷，只余大嫂带着自己尚且年幼的孩子和几个护送她的匪徒一起逃窜。
他们几人投靠了金溪县的匪徒，一直到如今才掌控了寨子，有了向杨启罡复仇的能力。
据说，那山匪大嫂只是随便把那孩子塞到了某个要出城的人的牛车上，他们也是几番猜测才觉得那孩子应该被送去了金溪县的慈济堂，他们还想着杀其泄愤，没想到…
或许是命运捉弄，那个孩子成为了如今的四凶，而他还接了这个帮山匪替自己父亲寻仇的任务。
梼杌知道一切时，想去告诉混沌，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混沌完成了任务。
站在梼杌的立场上，他也认为杨启罡该死，他害了混沌一生。
可梼杌觉得这是混沌的事，至少混沌要知情后再决定。
但事情早就无可挽回了。
一切阴差阳错，一切尘埃落定。
“所以，我杀了我的亲生父亲。”混沌摊开手心，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声音轻轻的。
“那不怪你，你又不知道，而且他本来就…”凤凰看着混沌那副模样，他没有把话说下去。
“其实我知道的。”混沌说。
凤凰愣了愣：“什么？”
“从前，我看梼杌买的话本子，总是不理解，为什么有的孩子走丢了很多年，父母还是能将他认出来。”混沌眼神不知道看向哪里，他说：“后来我知道了，因为像，是那种时间难以抹平的血缘羁绊的像。”
“我在看到杨启罡的第一眼，我就不受控制地想，这个人是不是我的亲人？”混沌眼神空落落的，他说：“不然为什么一看到他我的血液就沸腾着叫嚣着，让我去问一问他是不是曾经有个眼睛瞎了的儿子？”
混沌扭头看向凤凰，他看着凤凰不敢置信的眼睛，他说：“我从房梁上落下，我看着他，我想我当时应该很可怕，不然他为什么一看到我就害怕？”
混沌忘不了那个场景，杨启罡看着他，整个人都在哆嗦，他害怕地问他是谁，来做什么。
混沌告诉他，有人买了他的命，他是来杀他的。
杨启罡害怕地跌坐在地，他恳求混沌不要杀他，他说他可以给混沌双倍甚至三倍的钱。
混沌淡漠地看着他求饶，一遍又一遍，而后混沌摘了自己的面具。
他蹲下，看着杨启罡，似乎在期望对方露出除了害怕之外的感情。
欣喜的？或者难以置信的？
可是杨启罡没有，他怕极了，甚至吓尿了。
“我杀了他，一刀就了结了他的命。”混沌注视着凤凰漆黑的眼眸，他说：“了了，我很坏吧？在明知道对方可能是自己找了很多年的家人的前提下，还能那样地举起屠刀。”
“其实江湖上的人没说错，我的确是个冷血嗜杀的恶鬼，一把只会杀人的刀。”混沌说着他扭过头去，他抬起手，注视着自己干净的手，他道：“不过，我杀了那么多人，第一次发现血原来那么烫，杀他的时候，他的血溅到我的脸上，烫得我的脸好痛。”
“就好像火在烧我。”混沌说。
凤凰不知道说什么，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混沌，他有点害怕但是更多是心疼，他紧紧抱住混沌。
凤凰忽地害怕应龙说的成真——他害怕混沌会因此被逼疯。
混沌似乎感受到他的害怕，他靠着凤凰的头，他说：“我想我是恨他的吧，仅仅是抛弃，就足够我恨他了。”
“凭什么呢？他升官发财，娶妻生子，家庭美满，可我呢？我被带进凶厄门，我每天遭受那些非人的待遇，我每天提心吊胆害怕死掉害怕被打，我为了自己活下来刀尖舔血杀了那么多人，我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恶鬼修罗，而他是人人夸赞的好官是爱女如命的好父亲…”
“我是因为恨他才杀了他吧？我那样想着，似乎以为这样想就可以为自己的冷血和残忍开脱…”混沌垂下眼，他说：“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杀他的时候什么也没想，什么恨什么亲人，我通通没想，我只是举起了屠刀。”
“我就是只，只会杀人的恶鬼。”混沌的话轻飘飘地散在了夜风里。
凤凰咬着唇，他说不出什么，他没办法评判对错，他抱着混沌，心口一阵一阵泛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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