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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好”,这是个很善意的词汇,李霁本就是个很开明的人,仿佛能接受一切出格。但梅易仍然不敢轻易松口,只紧紧地盯着镜子中的那双眼睛,说:“你想看我穿?”
“我没有喜欢看男子穿女装的癖好。”李霁严谨而认真地说,“但如果你愿意穿,我便想看——就像想看你佩戴这支发簪一样。”
梅易安静了一瞬,坦诚说:“我没有穿,是他偶尔穿。”
“哦,那别勉——”
“不勉强。”梅易打断李霁的话,仿佛想争取或者说证明什么,“穿件衣裳而已,有什么难?你好奇,我便穿给你看。”
李霁感觉熏熏然,呆呆地“哦”了一声,回过神来的时候梅易已经去里间找衣裳了。
他木头似的杵在那儿,莫名其妙地想,幸好梅易不是杀手,否则他被抹脖子了还傻笑呢。
梅易打开衣柜,看向画裙所在的角落,眼神有一瞬间的怅惘和迷茫,但转而消散,伸手取出那件绿罗织金仙鹤纹样的,从容而熟练地换上。
李霁并不知晓画裙对他来说代表了什么,只是想看喜欢的人穿漂亮的衣裳,所以他什么都不能想,只需要想着整齐穿戴、用心点缀,博美人一笑。
梅易穿好衣裳,想了想,将发簪取下,解开发髻,就着发带挽了个女子的小髻,再将发簪仔细簪好。
梅易出去的时候,李霁还站在那,脚底生根发芽似的,但这棵树不知是哪来的品种,有些呆,有些傻,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都要掉出来也似。
梅易被李霁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侧眸,殊不知这副情态落在李霁眼里就是美人含情嗔,羞尽百花玉颜……天仙下凡,牡丹凝神,奔着要人命来的。
“啪嗒。”
红红的水从李霁鼻腔流下,滑稽却直白地向梅易宣告年轻气盛的小伙的情动。
梅易觉得李霁模样可爱,不由轻笑,眉眼舒展,笑声舒朗,一瞬间,天地澄明。
李霁眸心俱震,那些傻眼的惊艳、痴迷和莫名其妙的羞赧不知所措都被压下,反而剧烈升腾的情绪叫做感动和快慰。他猛地上前抱住梅易,哑声说:“很、很好看呢。”
梅易抬手回抱,说:“你喜欢,我以后就多穿给你看。”
李霁摇头,说:“偶尔就成,你不是我的娃娃,你是我老婆。”
梅易没有纠正“老婆”的说法,说:“都依殿下。”
“真让祖母说中了——怕是只有天仙才能入我的眼——这不就让我遇到了吗?”李霁抱紧梅易,飘飘欲仙,“天仙不仅是天仙,还文武双全,颖悟绝伦,特别有眼光,那就是相中了我。”
“相中殿下不需要眼光,只需要眼睛。”
梅易只是解释说明,但不妨碍一句话就把李霁哄得尾巴翘得老高。
梅易失笑,“怎么这么好哄?”
“梅易,你想要什么,我都会送到你面前——也许我说过了类似的话,但我仍然要告诉你。”
李霁抱紧梅易的腰背,在他温热清香的颈窝说话,语气最平静,最认真,几乎虔诚。
“你要考虑前路,我就做你的豪注,我们做一双虎狼,以撕咬的方式获得权势生机。”
“你厌倦争斗,我就做你的翅膀,载着你用一切力量飞出宫墙,去寻山野间的富贵逍遥。”
“你陪着我,我陪着你,”李霁闭眼哽咽,“我们做同行人,从生到死,好不好?”
梅易捂住李霁的后脑勺,这次不再犹豫。
“好。”他说,“我们一块儿过活。”
第80章 旧菜
“偷瞄我几次了?”在裴昭第五次拿小眼神偷瞄李霁的时候,李霁终于出声,笑着说,“扭捏捏捏的,怎么着,突然对我暗生情愫、要在我面前当个良家小男子了?”
今日他们约在一块打牌,同桌的还有游曳和二皇子妃的弟弟、礼部侍郎家的幼子齐鸣,平日也经常凑堆玩,闻言两人都笑起来。
游曳咧出颗小虎牙,齐鸣也调侃说:“小侯爷,有话就说吧,刚好咱们在这儿给您当个见证。”
“我是不可能接受你的。”李霁残忍地说,“但是你可以把你的真心唱给我听。”
“滚滚滚。”裴昭笑着道出缘故,原来是惦记着八卦,“诶,殿下,你那发簪买给谁了?”
外面都传出花了!
光是李霁的红颜知己就列了容纳二十多个人的“嫌疑名单”,各大乐楼、画馆、绣坊……但凡是在李霁面前漏过脸的漂亮女子,都没逃掉。后来不知是谁说的,九皇子那等尊贵风流人物男女不忌也是有的,因此蓝颜知己又凑了一份名单,连同他身旁的浮菱锦池和姚竹影袁宝之类都没逃掉。
裴昭张口就是一串名字,李霁听得直乐,说:“我怎么就不知道我和以上这么多位有交情?”
这都能闹绯闻?!
“八卦要是得讲道理,那还能叫八卦吗?”齐鸣说。
李霁竟然无法反驳,说:“也是,但对不住,一个都没猜对。”
齐鸣立马问:“那到底是谁啊!难不成真是送温二小姐的?”
裴昭觉得不可能,李霁和温蕖兰看着就没那意思,他俩之间只有冷冰冰又火辣辣的合作。
“都不是。”李霁把玩着牌,笑着说,“我非得给人家买,不能给自己买?”
游曳略微得意,“我就说吧,你们还不信。”
裴昭表情冷漠,“哦。”
齐鸣也露出失望的样子,“还以为有情况呢!”
李霁坏得很,“你们这么操心我的事,要不我也操心操心你们的?”
裴昭当即毕恭毕敬地给李霁奉茶,虔诚地表示自己再也不八卦了,请李霁不要动用一切小手段给他说亲,他知错了!
“瞧你怂的。”游曳嘲讽。
齐鸣也跟着笑,笑了没两下突然面露悲色,紧接着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其他人吓了一大跳!
李霁警惕地攥着斟酌的牌,游曳谨慎地握着刚端起来的茶杯,裴昭小心地捧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茶壶,三人对面前的状况都倍感茫然。
“鸣儿,”良久,裴昭颤巍巍地说,“你、你哭什么啊?”
齐鸣抬起一双红红的鹿眼,看向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三人,尤其是裴昭,嘴唇嗫嚅想说什么,但张嘴就吃了一口啪嗒啪嗒下来的眼泪,顿时咸得心中愈苦似的,禁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三人虎躯一震!
“俺娘嘞,”李霁喃喃,“恁到底咋了?”
“恁嘞乡音不准嘞!”裴昭说。
李霁拍桌,“俺想咋说咋说,要恁管嘞!”
裴昭叉腰,“俺就管嘞!”
两人当场伸出双手打起来,游曳抬手摁了摁眉心,伸手按住齐鸣一耸一耸的肩膀,安抚说:“阿鸣,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但齐鸣在家受宠,他是二皇子妃的弟弟,按照二皇子夫妻俩的感情,二皇子必定待他很好,有这层关系在,一般人哪能欺负他?
“没有,”齐鸣勉强压制住哭腔,哽咽道,“只、只是想起了难过的事……”
说罢又忍不住往裴昭那里看了一眼。
李霁看在眼里,心中纳闷,仔细思索他们先前的那些对话,突然灵光一现,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齐鸣莫不是对——
他看向身旁的裴昭。
裴昭若有所感,偏头看了过来,两人大眼对小眼,裴昭的表情从莫名到惊疑到茫然再到终于看破一切、笃定后的空洞。
一瞬,两瞬,裴昭伸手挠头,为难地说:“鸣儿,我拿你当兄弟!”
齐鸣趴在胳膊里,闷闷地说:“嗯!”
都是在京城里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同辈,十多年的交情了,这些年玩得也好,裴昭不忍心对齐鸣多冷酷,思来想去,只说:“咱们当一辈子兄弟!”
齐鸣说:“嗯……”
游曳的手从齐鸣肩膀转移到自己的后脑勺,完全搞不懂裴昭怎么突然就对齐鸣剖诉真心了?
李霁啜饮玫瑰茶,老气横秋地感慨:当真是唯有情字能杀人啊。
游曳心情飘忽,完全弄不清楚状况,但见外头天色,便主张说:“罢了,先散桌,去食楼把晚膳用了。”
李霁没意见,说:“听说前面赏心湖旁边开了家小食楼,招牌是鱼,咱们去尝尝?我请。”
“哪里新出了好吃的都瞒不过殿下的耳朵!”裴昭竖起大拇指,怀疑李霁专门派人注意这些消息,否则怎么大街小巷的新地方都逃不出他的五脏庙?
李霁礼貌颔首,想起今天早上。
现下天气回暖,他不再眠床,有时还能和梅易一块儿醒。今早他们难得一块用了早膳,梅易临走,李霁帮他系宫绦和牙牌,听他说了这家食楼今日开张的消息,便决定来尝尝,若是味道好,就找机会带梅易一起来。
几人一块下楼,就走着去前面的食楼。
裴昭走在最前头,瞧见牌匾,“年年有鱼——哟,这名字倒是喜庆。”
这不是什么稀罕的字词,李霁闻言却愣了愣,说:“从前金陵也有家年年有鱼,不知这家味道比不比得上?”
游曳说:“尝尝!”
地盘比不上京城的大食楼,装潢是水乡的调子,清新典雅,男女侍者穿青白长衫。
几人入内时纷纷顿足,瞧见了熟人,是便装出行的六皇子,身旁跟着个俊俏男子,是淑妃的侄儿、工部侍郎家的公子宁樾。
两方互相见礼,由于不熟,寒暄两句便默契地分开了,各自跟着侍者去雅间。
李霁撇眼,发现齐鸣在看六皇子,那是种明知不该看却还是忍不住看的眼神,但并非年轻人之间情动时的悸动,而是一种不甘,或者说,忌惮。
齐鸣和老六好似没什么交情啊,更别说仇怨了,李霁转着扇花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入了雅间,李霁走到推窗前一瞧,外面挨着赏心湖,碧波荡漾,再过一个多月,芙蓉盛开,清荷满天,的确是个雅致用饭的地方。
掌事的亲自来伺候,奉上食单,楼里的招牌是鱼,各地口味都有。
裴昭翻着食单,说:“殿下,您快点几道您以前常吃的菜式给咱们尝尝。”
李霁翻着食单,仿佛从前在金陵那家年年有鱼翻食单,其中某一面的菜式好像。他抬头看了眼掌事,确认从前没在金陵见过,低头说:“宋嫂鱼羹,清蒸鲈鱼,莲房鱼包,糯米糖藕,桂花鸭,再配一盅茶泡饭。”
裴昭和齐鸣又添了两三道菜,便放下食单,游曳拒了看菜和看果,掌事的说了两句,端着食单先行退下了。
这家地面不大,据说只设了五间,因此菜上的还算快。第一道就是宋嫂鱼羹和茶泡饭,都在外面验过了,李霁涮了勺子尝了一口鱼羹,顿时面色微震。
裴昭尝了一口,眼睛一亮,求证说:“殿下,这道正宗吗?”
“鱼肉鲜嫩,汤汁酸辣。”李霁颔首,最要紧的是,吃起来和金陵那家年年有鱼一模一样。
竟然是正宗口味,裴昭顿时美美地品尝起来。
侍者再进来布菜的时候,李霁说:“叫掌事来。”
掌事马不停蹄就来了,忐忑而恭敬地站在屏风旁,不知贵人们有什么吩咐。
李霁将勺子暂且搁在茶盏上,抬眼打量他,说:“你家和金陵的年年有鱼有关系?”
掌事闻言心下一松,恭敬地说:“不瞒殿下,食单上的江南菜式的配方都出自金陵的年年有鱼,我们两家合了伙。”
李霁有点惊讶,年年有鱼在金陵开了二十多年都仅此一家,没往其他地方开分店,怎么突然跑到京城这边来了?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鱼羹,“好久没用到这盏了,厨子手艺很好,晚点有赏。”
掌事顿时笑出了花,“殿下和几位贵客喜欢,鄙店荣幸之至。”
“嗯,下去忙吧。”
掌事捧手行礼,退后三步离开房间,松了口气。他面色如常地回了账房,里面的中年男子立刻上前询问:“如何?”
掌事说:“九殿下很满意!”
男子便是这家的老板,闻言也跟着松了口气,说:“那就好!我再嘱咐一次:九殿下喜欢的那几样菜式所用的料,每日都要预留一份,九殿下若有外送或者是请厨子上门的吩咐,必须立刻执行,总之要记住——咱们这家店的主要目的不是挣钱,是侍奉九殿下!是让九殿下随时随地都能吃到怀念的菜式!”
掌事昂首挺胸,说:“明白!”
老板打发了掌事,转身绕过屏风,走到推门前微微躬身,说:“爷。”
站在窗台上的年轻男子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看得出来穿着讲究,身形修长,比寻常男子略显纤细,肤色白皙。他搁下茶杯,说:“九殿下满意,我家爷就满意,这家食楼和苏老板真正想做的玉器行生意自然就能在京城立足,让苏老板日进斗金,很快便成为名声大噪的‘苏七爷’。”
苏七感激涕零。
“苏老板是个聪明人,但九殿下身份尊贵,那些不好听的话,我还是得说。”男子起身走到苏七面前,笑盈盈地说,“苏老板在我面前磕了头,就是在我家爷面前磕了头,叛主的事儿可不能做,否则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全家十几口连带祖坟都化为齑粉。”
苏七从几岁就跟着父亲做生意,十几岁就撑起家里的生意,这些年天南地北地游走,大风大浪见多了,年纪轻轻就能从那些纵横商场多年的老狐狸们手中分走一杯羹,但却在这个和气的年轻人面前冷汗直冒,忙垂头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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