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台上的欢呼声热烈非凡,灰羽列夫从场外扑到他身上,热烘烘的身体让他发闷,天满才意识到——啊,音驹赢了。
决赛啊。
他上辈子高中闯了三年,都没有闯到过决赛。
胜利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但天满此刻却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可在怅然若失之后,又涌上一种奇妙的未曾体验的欣喜感。
他终于闯进决赛,来到最后的山巅。
“伊吹天满。”
天满看见白发少年隔着球网伸出手。
“我会追赶上你的——绝对。”
“不。”天满摇摇头,同样伸出手,与之相握,“是我一直在追赶你。”
高中的运动大赛可能没有职业联赛那样技术高超那样强者云集,但从某种意义上,却比职业联赛更加残酷——这里的比赛是用一群人的心愿击败另一群人的心愿。
他们隔着球网,隔着一步之遥,但就差一步,一个人停在原地,另一个整装待发。
只有一支队伍能登上顶峰,所以每一支队伍都会拼命想留在场地之内,但总有人要离开。
“带着鸥台的那份走下去。”星海默了默,“还有我的那份。”
天满看着他,看着那双澄黄色的眼睛,在瞬息之前,也在另一个世界,这双眼睛如同裂空的闪电唤醒他的意志。
“不要。”
他冷漠地回答,却在星海光来微微睁大的震惊视线中摇摇头,露出一个笑容。
“等春天,你们要自己来走。”
星海光来重重地点头。
“等我!”
“好!”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在旁边听着,孤爪研磨的羞耻感已经冒出了。
他没有感情地看着那两个相见恨晚的一米七守门员,瞧着他们凝视对方,突然热泪盈眶地拥抱在一起,他就觉得浑身古怪。
“不会吧,只有我觉得这种台词很中二吗?”他常常因为自己过度情感淡薄而觉得和整个社团格格不入。
“没关系,还有我。”
研磨抬头,鸥台的副攻手不知何时已经越过球网来到音驹这边,也在围观旁边的兄弟情深的场面,与他一样,怪异地摸摸脖子
“昼神,二年级。”温和的少年冲他笑了笑,完全没有场上拦网的攻击性。
“孤爪。”研磨颔首,“二年级。”
“那我们就是平辈。”昼神突然问,“有人说你长得很像猫吗?”
“......没有。”孤爪研磨摇摇头,出门在外,别人都称呼他为音驹的凶神。
“那你长得很像猫,我一直想养只猫——对了,我家有只狗,特别可爱。”
孤爪研磨沉默,这话题跳脱得太快,他下意识附和一句,然后立刻听着昼神幸郎非常认真地形容他家狗的品种、样貌和爱好,甚至连喜欢哪个牌子的动物冻干都透露出来。
这样也挺好,反正孤爪研磨已经累得不想聊排球。
他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嗯两声,他觉得昼神和小黑有些像,都会营造一种舒适的聊天氛围,不会太吵也不会太僵。
而且这个人好像很了解动物的习性。
“我也想养一只猫。”研磨提起,他说完顿了顿,又觉得不严谨,纠正自己的说辞,“准确说是一只狗......呃,一只很狗的猫,又闹腾又安静,又亲近人又不亲近人,大部分时候非常热情,但关键时候蹿得比谁都快,这种性格真的是狗中之狗......所以应该怎么才能让这只狗......猫心甘情愿地跟我回家?”
昼神茫然地眨眨眼。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养宠这个领域让他感到一丝迷茫,一会儿狗,一会儿猫,一堆相反的形容词让他哭笑不得,甚至无法从知识储备里锁定对应的品种。
“最简单的方法是用食物引诱。”他还是努力做出建议,“小动物对食物没有抵抗力,一根猫条不够,就拿第二根。”
“那只猫对食物不算执着。”
“那试着给它搭个窝?”
“它有自己的巢穴。”
“那这只猫有什么偏好的东西吗?”
“......有是有。”
“那试着用偏好的东西诱惑它?”
孤爪研磨又陷入沉默,这只猫偏好的东西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他愿意当伊吹天满的绘画模特,伊吹天满会愿意以身相许嫁给他吗?
音驹的大脑开始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头都开始痛。
他发现一个恐怖的事实——那家伙可能真愿意。
但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更恐怖的事实——他自己不愿意。
他只是一个见色起意、贪图享乐、只想进行正常的校园恋爱、不想用身体去交换感情的人,他又有什么错。
“......”
昼神颇为担忧,他感觉提供建议后,音驹二传手整个人变得更加苦涩,像是看见什么没有任何希望的未来一般。
“加油。”喜欢小动物的人都有美好的未来,“你的小猫一定会跟你回家的。”
“......谢谢。”研磨回答,的确是某种意义上的跟他回家,他的暗恋对象整天想当他的养子——真是太棒了!
他想着猫,想着刚刚结束的比赛,想着回家后想玩的游戏,意识乱得理不清。
那只猫也在这个时刻一把鼻涕一把泪回到他面前,还沉浸在和另一位小巨人的依依惜别中。昼神笑了笑挥手,说要去安慰另一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巨人,只留下他们两个人在网前。
天满是那种一感动就刹不住眼泪的人,尤其是看亲情和友情向的影片,他可是看博人传都会哭的人,一瞧见孤爪研磨,心情一激动,流干的眼泪又夺眶而出。
“我差点以为这一分要丢了,我没想到前辈会传球过来,但幸好——前辈有传球过来。”
孤爪研磨本想伸手摸摸头,想了想父爱,又收回手,但看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最后还是挣扎地举起来,揉揉面前的黑色脑袋。
爱情的尽头是亲情,父爱只是一出生就已经在罗马。
“我有失误。”他承认道,“没注意到星海的非常规走位。”
他其实当时也觉得这一分要丢了,天知道他背传之后,在伊吹天满面前看见一个蓄势待发的星海光来有多吓人,简直如同在塞尔达传说里被十只人马围攻,脑子里只有回档重开。
“......”他的后辈瞪大眼睛,擦擦眼睛,“我们赢了哎?我们是赢了吧?”
“嗯。”孤爪研磨看比分板,28:26,2:1,“是吧。”
“那前辈哪有失误——明明是我们超默契的配合!”天满用力地抱了一把自己的二传手,“因为前辈相信我,所以才给我传球,我也因为前辈的信任才能得分——我们就是排球界最强的凶神与恶鬼!”
“......非要在这时候提这么中二的外号吗?”这个外号在心里吐槽吐槽就好,由当事人亲口说出来,就变得尴尬十足。
“中二吗?多帅啊!”天满笑得很开心,“如果是我的漫画,我都要在结尾直接来一句——这个世界终将掌握在吾之手中!呃哈哈哈!迎接黎明的审判吧!我是新世界的神!Make Nekoma Great Again!”
“......”
“可恶。”伊吹天满捂住自己单边眼睛,痛苦地扭来扭去,“难道这就是这副身体的极限了吗?还是太弱了!”
“……”
孤爪研磨嘴角难以克制地抽了抽,他觉得搭理和不搭理两个选项都令人社死,虽然他只看过第一本单行本,但此刻总算对大热漫画家产生更清晰的认知。
这种台词真不是正常人能写出来的,是需要拥有病态的信念感的,真是活该伊吹天满赚钱。
还好,伊吹天满只是偶尔抽风一下,很快就恢复正常,笑盈盈地伸个懒腰。
“前辈,就差最后一场了!”
“嗯。”
“井闼山还算是我们的手下败将呢。”
“手下败将更要小心,他们带着复仇的信念而来。”
孤爪研磨往最不好的方向想,下午是季军赛和决赛,先是半决赛的败者组犬伏东和鸥台对决,然后才是真正的决赛,井闼山和音驹决出真正的优胜校。
说实话,他还没有想出和井闼山对战的方法。
上个月的预选赛本就胜之侥幸,音驹了解井闼山,但井闼山不了解音驹。但经历一个月,对方一定极其想要夺冠,绝对有根据音驹进行针对性的训练,绝对比之前的每一个对手都要难缠。
而且决赛是五局三胜。
打满三局对于研磨而言都是极限,打满五局......光是想想,他就两眼一黑......
孤爪研磨突然感觉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说实话刚才比赛结束哨一响,他的脑子就一直混沌得嗡嗡响,思维无法集中,怨念也比平时多,头脑中的思绪像是游戏失去联网功能时的黑屏,按手柄的哪个键都没有作用。
他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向前倒,这样还能一头把伊吹天满创死,这家伙让他年纪轻轻平白无故受了那么多苦,又被当素材又要闯全国又要被直男钓,他要伊吹天满给他陪葬......
“前辈!!!”
他听着后辈的呼喊,身体被抱起来,那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很近很近,却又越来越远。
可恶......他恨......居然没把伊吹天满创死......他做鬼都不会放过伊吹天满的......
“......”
孤爪研磨痛苦又愤恨地睁开眼睛,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明亮的灯光让他愣了愣。
他的脑子尚且还有些懵,像是被人浇了一头冷水一般,又冷又热,还带有余韵般的虚无。
“研磨!”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他睁开眼,一群人刷得一下围上来。
他环顾一圈,背着他来看比赛的健太郎和纱织在床边,小黑和音驹的大家在另一边,猫又教练和直井监督在床尾。
“你这家伙,不舒服要早点说啊。”黑尾急切地解释情况,“医生说是因为过度疲惫,有轻微的低血糖症状,好在没什么大碍。”
孤爪研磨侧目看了看病床边上的吊瓶,辨别出是普通的葡萄糖溶剂,努力消化这短短的如同噩耗的两句话。
没死成——连病都算不上——下午还得打比赛——五局三胜——还不如让他直接去死。
是的,他脑子清醒到还记得自己两眼一黑之前在想什么可怕的东西。
“下午的比赛......”猫又教练说。
“我还能参加。”研磨开口。
“我的意思是......”猫又教练摇摇头。
“不是没什么大碍吗?”
研磨大概知道教练和监督要说什么,肯定是一些人生更重要、别拿身体开玩笑、排球比赛就算输了也不会怎么样的话,但他直接打断他们的发言,因为这些话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会感到很难过。
他用手臂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感受一下手指的灵活度。
“我还可以打一场。”
但他的话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虚弱体质,打激烈的比赛后经常会发烧,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健太郎和纱织摸摸他的头,黑尾皱着眉看他,猫又教练和直井监督叹口气,气氛变得僵持不下。
孤爪研磨想了想,他不像黑尾那样能言善辩,也不像猛虎那样气势十足,在这种时候好像无法用技巧说服别人,只能实话实说。
“我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虽然他对全国大赛没有什么执念,但他知道其他人有。
音驹虽然有替补的二传手白,但手白的经验还不足以支撑队伍的运转,所以无论是替换谁,都不能替换掉音驹的大脑。
“人生里,能在这样的地方,能和这样的一群人一起打球,大概只有此时此刻。”他又说了一遍,“我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
研磨觉得气氛还是很冷,他也不善于活跃气氛,只能效仿其他擅长插诨打岔的人。
“Make Nekoma Great...... Again......”前三个词还吐字清晰,越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显得有气无力。
还不如做自己。
孤爪研磨觉得医务室变得死寂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漫画里不能OOC,OOC对于角色而言是多么大的心理伤害,他一辈子都会痛恨此时此刻为了活跃气氛而不择手段的自己。
但不知是谁第一个笑出声,好像是列夫。
“前辈!我们要拿第一!”
然后是其他人。
“研磨——我感受到你的斗志了!”
“音驹大脑顶天立地!”
“爸爸妈妈支持你!”
“谢谢你,研磨。”
……
孤爪研磨闭上眼。
他等着那句“前辈这句话好酷能不能让我抄到漫画里”来对他进行最后的丝血秒杀,让他能在离别之际体面地死去,但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
——嗯?
音驹的大脑睁开眼,直起脖子打量一圈屋内的场景。
东京体育馆的医务室里很大,明明只有他一个病患,这个医务室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他发现房间里不仅有音驹的队员,木兔前辈和赤苇也在,大将前辈和他的女朋友也在,山田前辈也在门边遥遥地看着。
可他把房间里的人从左到右数了一遍,从右到左数了第二遍,最应该出现的人消失不见。
“伊吹天满呢?”他问。
202/252 首页 上一页 200 201 202 203 204 20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