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满不明所以,但是却听话地仰起头,把雨伞扬起四十五度角,向四周的上空寻找着。
树、电线杆、墙壁。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所在位置,猛地回头转身,再往身体左侧移动几步,视线越过眼前两米高的墙壁,望见民宅二楼窗户里探出一支白皙的手。
那只手轻轻挥动。
“……”
救命。
天满四处找着摄像头,他自以为躲在死角之中,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发现行踪。
大概是雨水太凉,那只手只是在外面呆了几秒钟就缩回去,然后天满的手机又弹跳一下。
Kodzuken:快点。
天满攥着伞柄的手指僵硬着,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来,并没有移动脚步。
他不是很想回去,也并不是很想解释自己的故事。
他还记得在父母去世后,无论是亲戚、老师还是同学,只要是知道这些事的人都会用一种怜悯又关切的眼神望着他,小心翼翼地和他说话,仿佛那些苦难会让他成为一个脆弱易碎的人。
但对他而言,他自己一个人活得很好,想要忘记那些事情并且向前走,那些出于好意的过度关怀却像扯不干净的丝线,时不时牵扯着他想起过去。
天满把伞夹在胳膊肘里,毫不犹豫地往反方向走,两只手在键盘上思考措辞,总之得想个合理又礼貌的理由,不要让前辈怀疑,也不要让前辈担心。
他低头盯着屏幕,盯着眼前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手指不经意地蹭了蹭那个苹果派头像,从齿缝间流出一声短短的叹息。
局促。
他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就像和编辑申请下个月开天窗一样,又无措又紧张。
背后的墙壁突然透出一丝橙黄的光,像是烛火那种透着温度的暖色调,衬在灰暗的雨天里分外鲜艳,显得柔和又温暖。
天满回头看,看着墙壁最上方的砖块,光线就静静地渗透着,印在顶层的砖块上,印在在不断滴落的水幕中,紧随其后的是一段细密的脚步声,踏在柏油路上,踩过浅浅的水坑。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孤爪前辈很懒,这会ooc。
墨菲定律表示,假设不想要某个小概率事件发生,那这个事件往往一定会发生。
他的视野里,街道拐角处,走出一位染金发的少年,穿着黑色卫衣,穿着拖鞋,举着一把深红色的伞,伞上还写着音驹排球部父母会等字眼。
“……”
“……”
两人相顾无言。
天满判断着距离,他觉得孤爪前辈那个稀烂的爆发力,在这场即将发生的百米赛跑应该跑不赢他——所以他还是有机会溜掉的。
“跟上。”
孤爪研磨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又轻飘飘地催促一句,便从拐角处转身,和刚才一样迈步走回房子。
“……”
几秒后,蓝色的伞贴上红色的伞。
“前辈,麻烦你了。”
“晚饭是露营餐,担担饺子锅。”
“欸——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估计是辣的。”
“前辈不喜欢吃辣的吗?”
“讨厌流汗。”
天满跟在孤爪研磨身后走进屋子里,学着前辈的动作,把雨伞卷了卷,塞进门口的伞架里,在玄关脱掉运动鞋,踩上客用的拖鞋。
研磨的视线落在后辈湿透的裤子上,又缓缓上移,皱着眉寻找其他被雨水浸润的地方。
“你介意穿我的衣服吗?”
“啊。”天满低头看了看,他从膝盖往下的部分基本被水浸湿,直到提醒后那股粘腻感才传上来,“可以穿吗?”
“……可以,你的尺码应该和我一样。”研磨边点头边伸手指着,“一楼的浴室在尽头右手边。”
“实在太感谢了。”
霓虹的浴室设计大多是干湿分离的,孤爪前辈家里的也是相同。卫生间被隔成三个部分,浴室是单独隔离出的一间,走进去有着淋浴装置和浴缸。
天满将衣服脱在浴室里的板凳上,打开水龙头,手指试着水流的温度。
他听见有人打开更外侧的白色推拉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轻轻地敲了敲浴室的门。
门后传来孤爪研磨的声音。
“毛巾和衣服,内衣是新的。”
“谢谢你,前辈。”
“没事。”
男生洗澡都快,只用五六分钟,天满就悄悄地打开浴室门,走到外室的洗手台,把干净衣服捡起来。
这是和孤爪研磨身上近乎一模一样的卫衣,只有颜色是白色的。
他猜测孤爪前辈的衣柜里估计有五六件除了颜色没有区别的同款卫衣——因为天满自己买衣服也是如此随便。
天满低头闻了闻袖子,又嗅了嗅领口。
衣服上沾染着一股气味,不像是清爽的肥皂味,不像是常见香型的洗衣粉,也不像是复杂到有前中后调的香水气息。
但就是浅浅地萦绕着一股令人舒服的味道。
天满想不出什么词语来形容,他又没忍住低头轻嗅,那股淡淡的味道缠在鼻尖上。
他把脖子缩进领口里,再一次猛吸一口——钻研这究竟是什么材料,像是鸦薄荷一样,柔柔的轻轻的,想藏在里面一辈子不出来。
此时不巧,有人推门而入。
孤爪研磨拿着吹风机,双眼目视前方,把一切印入眼帘。
伊吹天满攥着衣领,半只脑袋诡异地缩在衣服里,唯独露出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脸上涨红的颜色说不清是洗澡后的余韵还是某些不可言说的理由。
“……”
“……”
天满此刻的心情就是一句想死,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能不能直接把他本人右键删除。
但见过大风大浪的成年人稳住了阵脚。
“这其实是召唤外星人的特殊仪式。”
“……”
天满不确定孤爪研磨信不信,反正他是信了,除了外星人作祟,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的心路历程。
只听下一秒是哐咔一声,眼前的推拉门撞上门框,关门声震得浴室作响。
“抱歉。”他小声补充,尴尬地摸向留下来的吹风机,全神贯注地投入于吹头发事业之中。
可是脑海里还是乱乱的,像他的头发一样干燥后会不受控制地膨胀。
天满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无奈地发现自己的脸实在太红了——大概是被人撞到羞耻动作的原因。
鼻尖的那股气味在吹风机开启后,愈发在空间里明显起来,顺着微风带着洗发水的独特甜味冲过来。一半沿着血管冲上大脑,一半顺着呼吸一路向下,腹部泛上奇怪的燥热感。
天满突然想——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孤爪前辈的味道了。
“……”
等等。
他刚刚想了什么。
他前几天和野崎君进行漫画家截稿日的互帮互助,还记得在《恋爱吧》即将发布的最新话中,麻美子因为机缘巧合穿了铃木的制服外套,然后她把自己埋在衣服里,说出这句话。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是铃木同学的味道了。
没错,他肯定没记错,那是个占据半页篇幅的特写,背景是302网点。
就是这样!一切都合理了!《恋爱吧》还是太全面了!
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人类的本质是学人精,人类的本质是模仿犯。
所以都怪野崎君——他不是被孤爪研磨腌入味了,而只是被麻美子腌入味了。
天满认真地点头,抱着衣服从过于燥热的浴室环境逃出,可未曾想直接又投入更燥热的客厅。
为了感受夏天的气息,孤爪一家没有开空调,但门窗也紧紧闭着,折叠桌上用着酒精炉烧着一个巨大炖锅。
“衣服就放在椅子上就好。”孤爪纱织瞧见走入客厅的天满,“我等会儿放到洗衣机里。”
“对对,快来吃饺子。”孤爪健太郎说。
孤爪研磨这时突然提出投票表决——决定在这个蒸笼地狱中是否应该打开冷气。
和上次不一样,投票人从三个人衍生到四个人。
在二比二的平票中,孤爪研磨从容地补充客人应该多算半票,最后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让冷气吹进客厅。
研磨:“你还是有点用处的。”
天满:“……承蒙夸奖。”
晚饭是担担饺子锅,据说是ins上很火的快手露营餐。
火红色的汤里露出白白胖胖的饺子,周边是适合炖煮的块茎蔬菜,最后才撒上一把葱花点缀,显得格外美味。
孤爪家的餐桌一直是两个人的双口相声,研磨从来只当哑巴听众,没什么力气地进行维持生命的必要进食活动,如果人类可以靠着呼吸作用存活——他甚至连饭都不想吃。
“看着辣却不辣的微辣锅。”孤爪纱织很擅长烹饪,她用小碗乘给天满,“很好吃的哦!”
“嗯!”天满低头尝了一口,虽然热烫但是胃里暖洋洋的,大肆夸奖着,“以前就觉得您的手艺很好!您真厉害啊!”
“欸——以前?这是怎么知道的?”
“有蹭过几口前辈的便当,非常美味。”
“便当啊……”
孤爪纱织眨眨眼,他们一家人一脉相承,都有着敏锐的感官和灵活的大脑,那双与研磨相似的猫瞳渐渐亮起奇异的光亮。
今天来拜访除小铁以外只有两个人。
灰色的俄罗斯混血,黑色的霓虹卷毛,但原本只会来一个。
她手上动作没有暴露一丝一毫停顿,但言语却在好奇地试探:“伊吹君是一年级吧。”
“是一年级。”
“你们是一个社团的?”
“我也是排球部。”
“是研磨主动喊你补习的?”
“停止。”孤爪研磨打断,“别问了。”
“啊拉——”她瞧了眼亲生的儿子,被威胁地瞪了一眼,“你果然就是研磨的——”
孤爪纱织转头就笑眯眯地望着天满,嘴唇轻启。
“后、辈、君。”
“……”
“呃。”天满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他总觉得这个称呼奇怪,但逻辑也没什么问题,“我确实算是孤爪前辈的后辈。”
“错了。”
“什么?”
孤爪纱织摇着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丈夫,最后指了指儿子。
“这里有三个孤爪,我们都是音驹毕业的,这么说都算是你的前辈。”
孤爪妈妈说的每个字天满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令人一头雾水。
孤爪纱织重复一遍刚刚的动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丈夫,最后指了指儿子。
“纱织,健太郎,研磨,重复一遍。”
“……”
啊这。
他的视线漂移了一圈,嘴里干涩。
“为什么不重复?”孤爪妈妈笑着问,“为什么呀?”
“……”
——不是,这才是第一面吧,就这样喊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天满实在小脑萎缩,他望着孤爪家的三个人,他们的眉眼样貌上或多或少有些相似之处,直勾勾的眼眸里都是血脉同源的压迫感,让天满筷子都拿不稳。
“……纱织、健太郎、”
他连说两位后,舌头卡壳一秒,话语的末尾落到最后一位他最熟悉的孤爪。
坐在旁边的金发男生平静地望着他。
“研磨,”他又憋出一个敬语,“……前辈。”
“……嗯。”
天满听见这句清浅的鼻音,立刻慌乱无措地避开视线,明明环境比最开始凉爽很多,可他脸上又有些热烫。
“真乖!”
纱织表情兴奋,两只手一齐出动,大幅度地揉乱旁边的黑色小卷毛,因为洗完头直接吹干导致最大程度地炸起,摸起来手感简直赛高。
她忍不住评价道:“你好可爱啊。”
“……”
他麻了。
他是硬汉,他是酷盖,他是音驹的凶神与恶鬼。
总之,他不可爱。
孤爪研磨同情地看了一眼——伊吹天满想躲又躲不掉,表情纠葛又隐忍,宛如一个被无情巨手狠狠蹂躏的破布娃娃。
他早就说过,不能随便搭理社牛的e人,一不留神就会变成任人宰割的玩具。
吃完晚饭后,天满刷着网络上的电车情报,交通网络还未恢复,他只能像上次研磨前辈留在自己家里一样,留在孤爪研磨的房间。
“我们玩游戏吧。”他提议,“研磨前辈的游戏库太丰富了。”
天满纠结地挑来挑去,找出刺客信条,他记得里面的巴黎圣母院很还原,但不清楚是不是这一部。
“你或许还记得十天的期末考试吗?”
“呃,我可以再明天学。”
“明天是比赛。”
“以我的经验,保持松弛感更重要。”
“那不是松弛感,是破罐子破摔。”
孤爪研磨盯着他握着游戏卡带恋恋不舍,把课本摊开递过去,再接过天满手里的刺客信条,插进自己的游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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