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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通过城门后,看到的便是有人过来接应这些人,张绯路过时听了对方说了几句话,很快便猜测出这些人的身份——是当初被派出去的匠人们。
本以为这些人或许会遭遇不测,亦或是在风仙县干苦力活,拿一点钱,但现在看来,这情况可是和传言中说得一点都不同。
张绯往日基本上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官场,对于民间消息属实是没那么关注了。
他对于民间的了解,其实早有误差,大多时候的认知还处在好几年的黎州地方情况。
前些日子,他仅仅是听过不少匠人被派往风仙县做活,但更具体的消息他就不曾多关注了。
谁也没想到,今天倒是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因还处于春节假期,工厂都不上工,所以这些人才有时间过来接应家人。
早在家人来之前,他们就租了房子,如今便是帮忙拎着行李,赶快带人回住的地方。
张绯眼神很好,能清楚地看到这些人表情不是麻木,而是带着一种让他不解的希冀。
来接应的人们看着明显要比元城的人更强壮一些,脸庞带着健康的红润,看起来完全不符合所谓的当廉价劳工那副说辞,倒像是......在风仙县过得极好,而后这才让家人一并搬来。
马车的速度不慢,很快便将那些人甩在身后,张绯收回目光,一时间语塞,心下泛起浓厚的荒谬感。
总之在张绯的认知中,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他几年前在黎州边境小县呆过,那会可能要比现在好一些,但当时的百姓看起来精神面貌也是远不如刚才他所看到的。
怀疑逐渐上升,与此同时,张绯难得生出好奇,而后这点好奇又被死死压住——不管事实真相如何,他应当做个合格的家中顶梁柱,而非肆意妄为,落得和当年一样的悲惨下场。
当初若不是他狠下心回了元城,如今不说自己,家中人定会在去年的大灾中纷纷饿死。
想到这点,张绯勉强收回目光,告诉自己不可过度在乎。
将眼神往前看去,张绯便注意到这风仙县的道路宽阔异常,隐隐有几分比元城还要开阔大气的错觉。
等到低头一看,果然不出所料,这风仙县也是满城铺设了三合土,且相比于云城铺设得更多。
几乎算是全面覆盖。
他们一行人来的时候正是风仙县点燃沼气灯的时候,满城亮如白昼。
四处还挂着各种春节装饰,看上去俨然像是一座不属于人间的模样。
饶是张绯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还是觉得心理准备做少了。
......全城铺设三合土,再加上几乎每条路都配备上了昭华灯,这下来得多少钱?
尤其是昭华灯,这东西他参加过宴会,知晓一盏灯价值不菲,就算是现在价格相对以前低了,但在元城市场上依旧卖得火热。
且方才张绯注意到,这里的昭华灯灯罩竟然是用琉璃所制,无形中造价又高了不少。
这方大人到底是如何赚钱的?怎么会有这么多钱用来配置基础设施?
不过修路能理解,但花重金配置昭华灯是否过于奢侈?
除非这灯......本就是这里产的。
张绯脑内闪过一则最可能的猜测,脸上虽说还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则是心惊肉跳。
......若真是此地产的灯,在结合那几位的态度明显,这明显不像是知情的,说明风仙县的势力已经逐渐深入黎州,而且在众人不知不觉时慢慢渗透下来。
别的不说,光是这灯便能弄到不少钱。
一通百通。
张绯很快便回忆起了前几日在住处使用过的马桶。
那物和元城的流行马桶也很是接近,原以为是赶时髦,也给招待的房间弄了个马桶而已,结果结合这满街道的灯一看,恐怕并非如此。
想到最近元城时髦的新奇物品,张绯立即在脑海里过了个遍,而后更加仔细的查看外面,直到看到新的线索。
——洁白如雪的细腻砂糖,一旁的细盐也赫然陈列......
这两样如今在元城也很火热,稍微过得不错的官员家中都开始使用这两样了,卖相好,味道也好,总归是待客最讲究的,最高等级的调味料。
张绯眯着眼睛,看清楚那一旁的价格后,心内的怀疑逐渐转为五分确定。
错不了,同样的品质,这里卖得竟然如此低廉,尤其是细盐只卖两文钱一斤,这价格他就算是做梦都不敢想。
若非产地,从哪儿能拿到这么便宜的货?
要知道如今粗盐的拿货价也是要高于这价格的,更何况细盐?
白糖更不用说了,原材料费劲,工艺本身也难,物以稀为贵,所以白糖在元城价格很是高昂,算得上奢侈品的存在,而在此地,不过是人人都可买得起的普通调味料。
马车前进速度很快就掠过那两家店,再一晃神,张绯便看到了好几家专门售卖奇珍异宝的店铺,而靠着良好的视力,他看到了如今元城炒得正火热的镜子,琉璃制品等物,个个制作精良,且看着甚至要比元城卖出天价的那些东西还要精美独特。
连续打击下来,张绯早就震撼非常,面色勉强保持平静,背后不自觉濡湿内衬。
按道理,此行主要是带他前去观看行宫建设如何,但经过先前的刺激,张绯反应过来一个事实。
行宫大概率是没建,且对方既然敢带他来这里,让他亲眼看到如今搅动黎州市场,控制上层风向,愚弄上层的人到底是谁,那便意味着对方对于收买他的信心几乎是百分百。
在猜测出对方欲行之事后,张绯一时间语塞。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过往行人身上,不出意外看到了像是存在于理想国一样的人们。
这些人在寒冷的冬日里,个个穿着干净厚实的棉衣,脸庞饱满,眼神发亮,明显在风仙县过得很好。
因人流量多的缘故,马车行驶速度下降,行人路过时,他能将对方的对话听得清楚,同时还能闻到一阵甜香味,像是某种点心。
“张氏点心铺?阿牛今年没少赚钱啊,百文一斤的糕点,如今都买得起了!”这是调侃。
那被叫做阿牛的人赶紧带笑怒骂:“去去去,你这每天赚三百文的人还过来看我的热闹。不过是因为过节,家里孩子闹腾,这才给买了。”
“啧,别说的好像你家日子过得不如我家,我听说嫂子如今也找到活计了?那最低工钱也得一百文一日,往后日子怎么不是越过越好?对了,过几天隔壁县的厂子要招收新人了,一会我让我娘子去你家问问嫂子是怎么通过的?”
两人明显关系不错,阿牛点头后应下,二人继续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
而此刻,张绯还处于完全的震惊中。
最低日薪一百文?还有三百文的?
女子也能有活可做?
这听起来完全是天方夜谭,几年前世道还没这么烂时,他在黎州边境小县待着哪里听说过这些东西?
又多听了路人的对话后,张绯完全陷入沉默。
......学堂男女不限,背景不限,一年缴费一两即可入学。
......每日工作时长为四个时辰,超了有加班费,节假日加班费为三倍,更别提工厂工人福利更为完善。
......官府低价售出棉衣好让无人挨冻,每家每户都铺设了地暖,马桶......
明明认识字,但这些话语让张绯觉得无比陌生。
甚至处于冲击中久久没能回神。
他的理智有一半在抵抗所看到的一切——这都是对方故意让他看到的,这都是对方特意画的饼,这种东西全是虚构的,压根就不可能实现,从以前到现在,不会有任何一个掌权者会这般仁慈,真的做到了这些听起来就像是讲故事一样的事。
但与此同时,内心有声音却在不断地否决他。
......那些人的表情不像是假的,如果是被迫做这事,被迫描述这些不存在的东西,那些百姓不会流露出如此轻松的神色,眼神是一个人最不能伪装的东西,这些人眼里都有希望。
饶是张绯冷静过人,如今也是心乱如麻。
但很快,他就回神——他在元城有家人作为把柄,即便知晓对方所图,即便知晓对方或许是个好的掌权者,即便知晓这样的世道才是他过往所图所想的世道,那他也绝不会被对方收买,不然他置家人于何地?
多年前他差点害死一家人,好不容易一切回归正轨,他不该,也不能再次动摇,重蹈覆辙。
张绯控制着自己将视线收回,手心早就被掐得发白,面庞不复淡定,反而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吓人。
和张绯同为一辆马车的杨舒哪敢开口说话,这会权当哑巴。
倒是方知意掀开帘子,声音清晰地飘了过来。
“张大人,你观此行宫建得如何?可符合心中所想?”
张绯猛地抬头,手心几乎要被掐烂。
他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
“张某愚昧,不曾看到行宫,还请方大人切勿戏耍张某,带张某去看真正的行宫吧。”
第308章 蹊跷
方知意毫不意外张绯会先拒绝,毕竟像他这样的人,过往曾经因为所谓的理想而被排挤流放,正是在抛弃不真切的理想后,这才重新返回元城,过上了起码像个人一样的生活。
眼看张绯拒绝得清楚,方知意将一张符纸递过去。
“这张符纸是转移符,可让你家人从家中传送到本县。且若是张大人同意的话,本县会负责安顿好你家人。”
两人都知道双方在说什么,话题跳跃得很快,一旁的杨舒早就凝神屏息,一动不动,假装没听到二人的对话。
张绯陷入长久的沉默,说话时,嗓音沙哑艰涩得仿佛不像是自己。
“这符纸......真有这作用?”
若是对方忽悠他的话,他到了元城,第一件事自然是先汇报情况,而后才能返回家中,这符纸无用的话,到时候岂不是骑虎难下?
这想法很合理,方知意笑道:“这传送符纸很是难得,如今倒是不方便让你试用,但我可带你前去看看符纸制作的地方,让你亲眼看看这两样东西到底是不是一样,如何?”
张绯犹豫片刻,最终决定探探虚实。
马车很快便来到一处僻静之地,等到马车停稳后,有人小跑着过来迎接,领着方知意三人往里走。
等到进了这房子后,张绯发觉这里要比外面看上去要大,且里面有不少身穿道袍的道士,个个面色急切,像是有什么急事一样。
来往均是神色匆匆。
张绯和杨舒抬头去看,便能看到头顶有数百张符咒漂浮在空中,一楼有不少桌子,上方密密麻麻摆满了符纸,也有道士正在制作符咒,还有人三五成群,看样子是在研究着什么。
等到来到所谓的传送符纸区域后,张绯眼看着道士所画符纸和他手心捏着的这张符纸一模一样,这才算是相信了这符纸确实有用。
先前他还不太敢认,但等到中途,自然对这些道士的身份隐隐有所猜测——永道宫的道士。
他在元城时自然也和景旭宫的道士打过交道,里面的道士给他的印象很是不好,本以为道士均是如此,但张绯之后却在古书上了解到永道宫的存在。
这是个和景旭宫道义完全相反的道宫,相比于景旭宫,自然更有原则。
当初张绯记住了那永道宫的道宫符号,如今比对一番,发现这里的人身上道袍均有这符号。
于是这才确定符咒是有效的。
等到三人离开此地后,方知意还有要事要忙,倒是另外派了一人过来负责带他在风仙县再看看。
毕竟张绯也不着急返回元城,还不如四处走走,好让他更下定决心替自己好好干。
被派来的人是个姓金的娘子,人生得高壮,走过来时,张绯差点以为是个男子。
这金娘子岁数不小了,但言辞非常妥帖,这份接人待物的模样甚至让张绯生出几分错觉。
仿若此人像是过往在元城待过的训练有素的管事一样。
事实上,张绯眼光不错,金娘子以前确实担任祝府内的管事,主要负责管理祝应母亲的资产和铺子。
如今金娘子既然寻到了风仙县,又和当年的小主人相见,自然要为祝应分忧解难,因她能力出众,很快便被提拔到了合适的岗位。
在金娘子的带领下,张绯和杨舒在风仙县又转悠了一圈,二人也是更实打实的对这风仙县的了解更加深入几分。
转悠到一半时,杨舒先行告辞,说是要过去看家人。
张绯:......?这对吗?什么时候开始这小使者就默认他们是一伙的了?甚至刚才对方还邀请他和他一起过去看看自家。
张绯自然是拒绝了对方的热情邀请,他觉得自己的心还没那么大,至少在没看完前,他还没做好彻底替仙人效力的准备。
是的,在金娘子的带领下,张绯总算是了解了庇护此地的仙人,了解了仙人降下的各种神果,神药,神物,了解到仙人是如何从一小村落,再到一县域,再到一州,期间种种,张绯不得不说,若非仙人,实在是没人有这能力了。
而其中最让张绯感慨不已的便是风仙县的廉政制度。
因有仙人术法约束,本县的官员个个保持廉洁,运转效率高效无比,且官场氛围好了太多。
官场不再是勾心斗角之地,而是真正的能为百姓发声做主的地方。
翻开法律所写,上面写的便是“我等均是人民的公仆,而非高高在上的官职人员,要深入人民,而非是远离人民。”
张绯心神颇为被触动。
他听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真这么执行的明君又有多少?
人性本贪,但在仙人术法约束下,反倒是将这句话落在实处。
要说他原先还有些摇摆不定,但如今在看到这些后便彻底知晓,若是日后有人能一统大炎朝的话,这个人绝非别人,而是受仙人庇护的方大人等。
且这话说得不对,按照法律所写,她们代表的并非是个体,而是背后千千万万个想要活得好,活出尊严和人样的百姓。
张绯陷入沉默,而后叹息,逐渐坚定。
——这次希望他能赌对,希望这份光能平等的照在每一个人头上。
风仙县牢房。
陈京行早在之前便被祝应带队押送回来,关押在牢房内。
他到了牢房后几乎没有再看到过祝应,只有中途一次,祝应过来问他明州一些地区的隐秘之事时,他会毫无保留的告诉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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