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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唇含了一片。
夏言蹲下,将那只窝里的猫儿,抱在了怀里,托在手臂上,猫儿紧紧蜷缩一团。
不一会儿,竟是打起了呼噜,陷入了睡意之中。
“你看。”
“这小家伙,明明也就吃了点炊饼,其他都没吃的,居然这就睡了。”
他略带些笑意说。
祝瑶沉默着看着,忽得他将这只猫儿,以手托在自己的腿心里,能够感受温热的身躯。
“?”
祝瑶低头看它。
夏言轻轻道:“病中寂寥,给你做个伴。”
祝瑶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下,忽然缓缓出声道:“你就这么……什么也不问吗?”
这一月漫长吗?
对于寻常病人来说,很慢很慢,可对于自己来说,并不是的,反而太匆匆。
即便不看。
即便不想。
时间依旧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不以人的自由意志为转移,如此的残酷。
“问什么?”
夏言将炉子中的火熄灭了,这药熬够了,无须在熬了,微微几分烟掠过眼前。
“过去的事。”
“很多人,很多年,以及……我的到来。”
祝瑶望向那片竹林,白墙灰瓦之下,竹节茁壮成长,脱去了厚重的笋衣,变得青翠。
夏言轻轻一笑。
“祝兄,过去的事情,都过了很多年,你既然还在此地,不就很好吗?”
“……”
良久无声。
这日头越发烈了,东宫后殿里摆着的冰散着白茫茫的雾气,消散了不少的热意。
太子赫连烨正与官员议事。
他如今二十二岁,正值青春壮年,去岁娶了一位钟情意合的淑女,恰是琴瑟和鸣。
不过此时这番议事,除却一些基本的府邸旧事,更多的则是近来一些朝野风闻。
少詹事等正准备退下时。
太子赫连烨叫住他,让内侍送来几碗冰雪圆子,笑着说:“近日,暑气加重,诸位何不先吃一碗解暑,在回家中,我这里旁的不多,这些零七八碎的冰还是不少的。”
说来也有几分近年陛下好访仙求道,误打误撞竟是传播了硝石制冰之法。
不过硝石并非易得,且限制开采,一些寻常人家也多是很少用的。
太子赫连烨倒是由于对方士制冰之术这有几分好奇,要来了不少硝石,制了不少冰。
这一碗清清凉凉圆子,吃下去倒是解热气。
“近日,老师接连告假在家,也就你们能陪我享受这等美味了,他是没这福气了。”
太子赫连烨笑说。
一旁的内侍以手捂脸,已然明白他们这位太子怕是又要调侃一下那位太傅了。
说来也怪。
这位师生,自太子拜师时,就有些戏剧的。
他当初偏要装那贫苦学子去求学,颇有几分好奇看这位世人之间名声颇旺的学事是否会收下自己,他便日日苦读,很是奋发,加之身世清贫,学识惊人,同窗们都很敬佩他。
岂不料那位太傅不吃这套,偏不收下他。
赫连烨当然生气。
约莫整整大半年,他苦了这么久,其他人都有位真拜在那位门下,偏就遗漏了他。
赫连烨当然上门去问了。
他就有这么差吗?他不信,他定得要个说法。
那位太傅看他来了,听说只说了一句话:“且换身衣服来,以本心而来。”
赫连烨气笑了。
于是,他回家换上鲜亮锦衣,佩戴名贵玉佩,手执锋利宝剑,携带大块金子。
他再一次来到这位学事家中。
这一次,这位太傅,昔年的淮州府学士终是收他入门下。
事后好些年,这位太子依旧耿耿于怀,有些怨念提起这一事,总说他当初何必多此一举,害得吃了大半年的苦,真是真没苦硬吃,那饭食可难吃了。
内侍知晓,太子对这位太傅是有些亦师亦友,没那么多的拘束的。
想必他是好奇近来那些传闻了。
赫连烨这一提起,引得留下的近臣也都微乐,有个最大大咧咧地道:“殿下,你何不让人在家中享受几分温柔乡,何必在这个时节叨扰我们这位太傅。”
他是如今的东宫太子妃之弟,温弘。
赫连烨大笑。
“哪里来的温柔乡?想以前我给我这位老师也是介绍过的,偏偏他从前总不进来。”
温弘也笑。
他是当场见过那场面的,昔年太子求学时,他正是那其中一位看戏的同窗。
“情之所钟,为其一人。”
“殿下,要不就体谅一二,我们这位太傅向来有些不同的。”
赫连烨忆起往事,古怪一笑,戏谑道:“他是不同,谁也不怕,偏就怕个女子缠着他。”
温弘顿时大笑。
他是知道太子是说当年,画舫上太子可是寻了好几位美丽的佳人,为其相伴。
结果那位借口,急需“更衣”,直接跑路了。
当真让人……捧腹大笑,那女子还可怜巴巴等着那里,还以为人是迷路了。
“殿下,你要想知道,何不亲自去拜访,亲眼一见呢?”
身边伶俐的内侍问。
赫连烨连连摆手,笑着说:“我不去,去了怕当我这个学生不给他几分体面了。谷丰,你送些冰去,顺带挑些湃在井里的蜜瓜、水桃,要最甜最脆的。”
“也让我这位老师消消暑,省的闷在家中温柔乡,还真得了病。”
“等下,我要寄书信一封,你一同送去。”
内侍连应道。
温弘大笑。
怕是,这太子府邸,无人不知这位太傅的告病假,还真就是个玩笑了。
等其他官员走了,内侍也去内库,准备那些要送去的东西。
他好歹顺口说了下,有几丝调侃意味,“殿下,你明知夏大人说的是故友急病才告的假,还偏要这么说,岂不是让旁人都误会了,不好不好,真当不好。”
“温小乔,你少和我装!”
“这种事情,还不是每次都是你最先去打探,最先知道的,当年连那美人也是你请来的。 ”
赫连烨起身,丝毫不客气道。
他去书房,只提起那只毫笔,神采飞扬写下几行字迹:闻师在家中乐不思暑,遂送瓜果薄冰,已尽学生心意。望老师不负美人之恩,尽享人间至情欢乐。
温弘追上来,看这字迹,扑哧一笑。
“还笑!”
赫连烨好笑斥了一句。
温弘告歉,只道:“殿下,你这是不怕这位回来后,你那学业没得消停?”
“那又不会给我全做。”
“温小乔,到时候你替我多做点。”
赫连烨直言。
温弘哭笑不得,“你这还真是直言不讳,何不问问我姐姐呢?她也能做的。”
大小乔倒是这对兄妹的戏称。
当年,赫连烨初见这位淑女,人正是穿着男装,同弟弟站一块,他还以为是一对女扮男装的姊妹。
很快,这份书信,就随着那瓜果和冰一并送去了。
谷丰带着人而来,将这些送到府上,直到这位太傅亲手展开那封手信,面露哭笑不得之意。
不过,他并不气,只放好那封手信。
夏言叹笑一声,看向这位近前内侍官,微笑说:“殿下这份美意,我就收下了。”
谷丰心想。
殿下,看来你这份促狭怕是又失败了。
不过,临走时,他倒有些好奇那份传闻了,那会是怎样一个人?
虽说他是知晓这位太傅告假缘由是家中友人急病,需要照料;可有传闻说是故友之女,前来寻人,托付终生;也有说是个翩翩美少年,同其同起同卧,甚为恩爱呢!
怕是那位京中名士随口一句话,传的神乎其神,各执一词。
“咳。”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轻轻咳意。
“稍等。”
谷丰正好奇,就见这位太傅面色微沉,往那屋舍里头去了一会,没多久竟是一只幼猫跑了出来。
谷丰就看着这只橘猫跑到了院里。
后面,他就见这位太傅大步走出来,一把抓住了那只橘猫,小心塞在了自己的怀中。
谷丰心中“咦”了声。
这位大人还养猫儿么?这倒是第一次看,敢情抓的还有些利索。
不等这份吃惊散去,他就看到了个身影,站在那撑开门窗的地处,只隐隐露出半边身子。
谷丰有些吃惊。
美人多细腰。
这样粗看一眼,的确能感受到美,的确传闻也有些缘由。
不过那着着的是男装吧。
此人是男是女?
他就看着这位大人将猫儿从窗外,递了进去,只低低传来几声话语,听不太清说了什么。
谷丰觉得这声音甚是好听。
宫中女乐,也不过如此,若真比较一二,怕不如这份天然音色。
很快,他得了这位太傅一句特意交代的回语,就回了东宫府邸复命。
此时,太子赫连烨同太子妃温氏正巧一块说笑,原是温氏做了一份染成粉黛色的酥山,加了些果子,桂花花瓣,浇上琥珀色的糖浆,正邀太子一同品尝呢。
“回来了。”
赫连烨正高兴着,追问了句,“我那太傅如何情形?可有惊愕?”
太子妃温氏笑笑。
谷丰小声道来,情景一字不漏,描绘的身临其境。
赫连烨听到那句“殿下这份美意,我就收下了。”,不禁拍手无奈笑了,“唉唉唉,我这老师,又是让我出乎意料了,我还以为他要同寻常人装模作样一下!”
温氏只笑不语。
这对师生的默契,有时候是总对不上的。
谷丰接着说。
赫连烨越听越笑,最后摸着下巴,兴味盎然说了句:“真当是位年轻的美人啊。不过,老师也是的……这么一位美人,只藏在自己府邸里,也就当日见面生出了些传闻,后头就再也没有出来,也不介绍一下都让我们见见,有什么好藏的!”
“真病了?”
谷丰解释说:“奴才的确闻到了药味,久久不散于院中。”
赫连烨叹了声,“怕是个西子身,我这位太傅可怜啊!”
温氏柔和说:“殿下,你若实在挂心,何必寻一日见见,怕是夏大人也不会怪罪的。”
赫连烨哭笑不得。
他握住身旁人的手,发出几声笑叹:“我看你也是想看的,非得窜掇我去!”
“居心何在?”
他调笑了句。
温氏柔婉一笑,尽是情意:“妾身不是在宽慰殿下,以全殿下好奇之心吗?”
此刻,东宫一片欢愉,暑气被内室放置的冰块徐徐散去,只留下几丝凉意。
暮色四合。
天际间最后一缕霞光,正拢在白墙之下,落至那片青嫩竹叶林中。
一缕清香四散。
炉火里煨着粥,等好了则被倒出,盛放至小碗里装好,配了些清脆小菜。
重新换上了一炉药,熬煮出更苦涩的药香。
“看来,你同他关系不错。”
院落里,传来一声压得有些低,似山涧清泉般,悦耳动听,又似初醒时有些稍稍微哑嗓音。
明明靠得近,又似离得远。
“也许。”
夏言轻轻叹笑了声。
祝瑶看向那只本在竹篓里安睡的猫儿,忽得它有些翘起尾巴,缓缓走了出来,走到了自己腿间。
“我想,有一部分是托你的福吧。”
“为何?”
祝瑶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将猫儿拎起,放到了自己腿心上,看着它小心舔着自己身体。
夏言转身,微笑看他。
“你还记得,当年同我的相遇吗?嗯,不是你的前刻,是我的上一次遇见。”
“……”
祝瑶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说:“抱歉,其实我记不太清了。”
已经太久了。
他没有那么强大的记忆。
夏言并不意外,只宽声说道:“其实不记得也好,你看我也不是同样记不清你的前刻了吗?”
祝瑶微垂眼。
不一样,不是吗?其实你一定记了很久的。
夏言微笑说:“我只是想说当年……我同他结为师生,到如今官职,想必有一部分是源于你。”
“因为你的那盏灯。”
祝瑶怔住。
他徐徐出声说,竟有些难得调笑。
“那盏相传由一位民间异人遗赠给当今陛下的宝灯。”
“其实,有很多人都觉得是我献给陛下那盏宝灯,他才如此重用我,我觉得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祝瑶摇了摇头。
夏言笑了一声,“祝兄,何必否认?”
“……”
“你是希望我问你吗?”
祝瑶轻轻问。
不然,他何必提起他呢?
夏言温声说:“也许吧,既然来了,何不问问呢?”
“……”
“你不问我,让我问你。”
“于你而言,不知也是一种快乐吗?”
祝瑶轻问。
不知不问,还是不敢问,不愿问。
夏言摇了摇头,看向他,知道他理解错了自己意思,解释道:“若说好奇,我并非完全不好奇,只是不知道也没什么,也不觉得苦恼,也并不觉得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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