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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股长长的叹息,塌上人拎起那盏小灯,终是有些微微起身,走在这片宫殿里。
“有十二年了吧,你倒更年轻了。”
“……”
祝瑶看他,看他鬓角白发,为何……为何依旧不快?帝王至尊,应有尽有,依旧难耐吗?
其他的内侍都被退下。
只因,这位被召见的年轻人,进来时被督促了一句“行礼”,就被皇帝制止退下了。
“当年一见,未曾……未曾有过恩谢。”
赫连辉拎着手里的灯。
他自知自己身体,想必是真的有些原因,不然总不至支撑到如今 ,原是自己遇过真仙呀。
檐角下的铃声叮铃,远处玉兰花落下几片。
“无须。”
祝瑶终是开口。
常人会觉得是父子,他却依旧觉得是同一人呢?
云泷依旧在暗处守着。
他身旁的弟弟,云淲背后戳了他一下,以手比划着,什么恩谢啊?他怎得不知道。
云泷:“……”
他抓住那只手,立马推开了。
这小弟,平时话又多又密,还老是伪作他哄骗人,如今还要生那没必要的好奇心。
当真讨厌。
赫连辉将小灯置于光下,回头静静看那人,看如此年少,如那年想比若返老还童一般的容颜,竟有些笑出了声,若干年后,怕也有些嘲笑自己访求仙道,听信方士吧。
可谁知道自己遇到了。
“昆仑之高有积雪,蓬莱之远常遗寒。”
“仙人居所,可是如此?”
祝瑶摇了摇头。
他后来想了下,出声道:“那里……不知晦朔春秋,不知生老病死,不知饿饱冷暖。”
“……”
“那就是不死吧。”
赫连辉望向天际。
夏日刺目的光,浸透在宫阙之上,城楼上的士兵驻守着,直到那钟声咚咚敲响。
四时之光流转。
盛夏来了,又是一年,为何倦怠。
隔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一声,“不是,有时在人间死去,然后再回去那里 。”
“并非不老不死,只是相隔太远。”
“回去了,世间又是新生更替,往昔早已化为行字。”
赫连辉静静想。
这听来,也不是同世人所想人间仙境。
“那里,你快乐吗?”
“……其实,人间有时更好,这便是我会来这里的原因。”
祝瑶缓缓出声。
赫连辉低头笑了声,笑着笑着重重咳了一声,只用手握拳撑住胸膛,稍稍止住那份无力。
“人间更好吗?真是少有人觉得。”
“世人死前往往求问仙道,祈求长生不死永存世间。”
“……”
“你快要死了。”
身前人沉沉出声。
暗处,云泷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原是身后弟弟手滑了,就差一点落地了。
他连忙拉了一把。
天遭的。
这是哪里来的“神仙”,还没谈玄论道,就同陛下说“你要死了”,可真是大胆且不怕死。
“是吗?”
赫连辉并不稀奇,只是看向那盏日光下的灯,恍恍惚惚出声说:“也许吧,也该是时候死了。”
“我曾寻过你的踪迹,自那年之后,可从未寻到。”
“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我们应当见过的,不是那一年,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不知为何忘不了。”
赫连辉略有些怀念想。
他的确未曾忘过那双眼睛,那似乎有无数话同自己说的难辨的眼睛,那般的复杂、惊慌。
他认得自己。
不知为何,十二年前,他第一眼是这样想,后来回想每一次也如此想,他认得自己,可自己从未见过。
他并未问其他。
他只是问:“这一次,你为何来人间呢?”
眼前的人却给出了一个出奇意料的答案,就像他竟是缓缓走了过来,走到自己身边拿过那盏灯。
风拂过耳畔,吹着衣襟动。
赫连辉看到一只无暇的手。
这只手的主人,轻轻提着那灯,忽得用另一只轻轻握住了自己手,支撑着自己往殿里走去。
“风大,走吧。”
“这是人间的身体,早就来到了此处,也快要结束此生。”
“同你一样,快要死了。”
“……”
“你是要回去了吗?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何而来?咳咳,总不能就如此一句就道明了一切。”
“咳咳。”
“你还有很多、很多都没有说。”
赫连辉边咳边说。
身边人微微扶住他,只缓缓道:“别急,我在这里,还有时间慢慢说。”
两道身影,身形相仿,一老一少,携手而走,缓步走到那殿内深处,只留下一股难言的寂静。
谁也没能想到不止一日,一面。
于宫内的侍人而言,这位受诏进宫的年轻人,无疑成为了一个极为特殊的人物。
一日,两日,三日……整整十日过去了,宫内依旧静默。
应召前去的人未曾回来。
起初,太子赫连烨听闻后,尚存几分少年心性。
他有些促狭,亦有些好奇,只是在太傅如常授课时,却万分不好问什么的。
他觉得“尊师重道”,多少是要的。
他只同近臣亲属,私下笑言了几句,“这下好了,我这位老师的‘温柔乡’跑路了。”
“还一跑就跑进了宫里,怕是要扶摇直上九万里。”
当今陛下,向来纳才不问出身,向来不拘寻常,如今的殿前指挥使冯贯昔年就是乡野一浪荡游侠。
说不定真要被重用了。
温弘听了,发笑。
“殿下,你这话敢去人面前问吗?也就只能同我们说说了,万一真被听到了怎么办?”
“你信不信,真问了也会回答的。”
赫连烨直言说。
温弘思忖片刻,不得不承认这话的确有可能,只能甘拜下风,“好吧,我们做学生的自来比不过老师的。”
想当初,同僚同妓谈情说爱。
他应邀而去,不能拒绝,竟能同乐妓谈论经文,谈说琴画,并非是文人风流,而是如同真正访友。
温弘不禁揶揄了一句。
“我们这位老师,可是坐怀不乱真君子啊!只是……春宵苦短日高起,君王向来非君子。”
“这位温柔乡快快归来吧。”
“别让老师担忧了。”
此时他不知这话一语成谶,后头才只想打自己嘴,让自己胡言乱语。
整整有十日过去了,宫中上下内外皆知,怕是来了一位对当今陛下极为重要之人。
只因这段时日,皇帝未曾视朝,更未曾接见重臣,只同这位受诏进宫的“布衣”相伴。
这实在骇人听闻。
虽说,近年皇帝确实有访求仙道之意,可每年来中都的道士、佛门弟子,也都被接见几个时辰。
大多也就呆了些时日,每日都同皇帝辩论一番。
可从未被留在宫中。
私下里,不少大臣都说他怕也并非很信的,只是略有些兴趣。
御史台亦有参奏的,可是都被压了下来,谁让这位陛下压根没上朝,一时间朝中内外窃窃私语不断。
太子赫连烨也略有些烦躁了。
身为臣,既为子,他自是不能多问的,多问岂非多心,近两年来父皇向来萎靡不振。
只是宫里之人,给予的回应。
多是“陛下今日精神尚可。”,让他拜见之事却是无的。
都鸢卫统领都闭口不言,这最受父皇信重的近臣,都如此如常态度,这自然证明父皇无碍。
只是,缘何……如此。
赫连烨并非担忧朝政,父皇多有不上朝,可政务依旧能流转处理,甚至那玉笔朱批依旧。
他担忧的是另一个隐隐传出的风闻,那渐渐发酵成荒唐之词的传闻。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也不知发生什么?
竟会传成这样!这实在有些糟糕了!
赫连烨终是难耐不住,私下去了他那位太傅家中,这里他是来过太多次,都有些熟门熟路。
梁豆惊愕地看爬墙而来的太子。
“……”
“殿下,你小心点。”
梁豆着急道。
赫连烨干脆跳下,拍了拍衣袖,无所谓说道,“无碍,无碍,你家大人呢?我有事寻他。”
梁豆叹气。
大人,他就在你身后呢。
赫连烨也略感到少许尴尬,转身一看就见他这位太傅正在刚刚他跳下的墙角落里捉猫儿。
庭院依旧,竹影婆娑。
一壶清茶,煮了有些久,散出一股淡淡的幽香。
夏言抱着那只橘猫,神色温润平和,微微一笑走来,“不知,殿下此行而来,所为何事?”
他明明这段时间也去授课了。
夏言看向梁豆,嘱咐了句,“豆儿,你去拿些烤饼来,顺带洗几个李子。”
“好的。”
梁豆依言,连忙走了。
赫连烨终是忍不住开口问:“老师,宫里……究竟如何了?您知道吗?父皇他……那位……当真如此善谈,能让父皇留人十日之久?他当真的是你的友人吗?”
“你这学生的问题是真有些多。”
夏言微微一笑,如常一般坦荡,眼底却有一丝难得察觉的悲悯,只略略收回了。
“莫急。”
他看向年轻的太子,还真是年少轻狂,就这样爬墙而来了。
夏言神情如常,面带微笑说:“殿下莫急,何不给陛下一点时间,让其同人叙叙旧。”
“叙旧?”
赫连烨略不解。
夏言“笑”了一声,微微轻叹道:“殿下,你相信前世的缘分吗?这段时间也许陛下并不需要人打扰……为人臣子,何必不顺从这段缘分,让陛下安心叙旧,不细究太多。”
赫连烨愈发糊涂了。
他追问一句,亦有些荒唐之感,“他们从前认识吗?还是……前世认识?”
这也太荒谬了!
赫连烨神情极度无奈,极度夸张,显然是完全不信的,这引得夏言轻轻一笑,他可没骗人啊。
“老师,莫要说笑了。”
赫连烨无奈道。
夏言顿了顿,望向宫城方向,轻声叹了句,“我没有说笑啊,多给他们些时间吧。”
迟迟不归。
肯定……有缘由不是吗?只是,但愿是件好事啊。
赫连烨终是无奈而返。
这个第十日夜晚,月下中天之时,夏言终是收到一封信,信中字迹秀气,里面只有简短五字:
「等我二十日。」
他看这信件,只遥望窗外。
不知为何,相比他人,似乎能记住也很好的,即便从未真正同行,只是错然相交而过。
并非他一人铭记,比他一人承担好。
都鸢卫送信的人去去而返,重新回到了宫中,此刻紫宸殿内却是一片淡淡药味,萦绕其间。
这里没有多大的声音,偶尔有些交谈,也多是些寻常话。
有人睡在塌上。
有人倚坐在旁,手却被紧握,因而他便用左手翻看一些送来的、需要批复的奏章。
云泷默默守在暗处。
不知为何,他竟是有些相信了,这个来到宫里的人的话。
陛下要死了。
也许,这个人的到来,实在是不同寻常了些,他们也是真的从未找到过他的过去。
就连那枚金叶一样。
那片精致的金叶,自昔年阿父拿出后,才到了陛下手中,这些年来倒是不曾损坏。
也许阿父那一句“是金叶的主人让我来的。”
那一年的雪很厚。
那一年,很多人都死了,遍地都是尸体,阿母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勇气走啊走,途中竟是遇到了那位相识的货郎,然后一路竟是到了莱州。
“他等我很久了。”
后来,阿母这样说,有些怀念说。
其实,母亲说过的,关于那句话,金叶的主人没说过的,阿父是骗人的,是他自己这样认为的。
连金叶都是他卖了换钱,后面又去偷回来的。
他惯会偷东西。
云泷这点从不否认,他自己虽然不偷,弟弟总有些偷的爱好,不好偷旁人的。
便只能偷自己了。
偷自己的身份,偷自己的衣物,伪装自己时旁人还辨别不出。
云泷少时也问过“金叶主人”究竟是谁?可只得到母亲一声长长的哀叹,以及那怅惘的回声。
“他是天下最美的人。”
“旁人都说,可我不觉得,我只想他同你我也无区别,同样是这世间有爱有恨之人。”
陛下睡熟了。
许是,白日有些累了,说了不少的话,竟难得有些健谈。
云泷很少见。
连弟弟云淲初次察觉时,也有些惊吓呢!总觉得不像是寻常的陛下,可的的确确人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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