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湘低声说:“孙中人,你可知这位山长,其实颇善医术?”
孙内监大喜,“当真?此地实在是无医士,若是能寻来一位,也是极不错的。”
卢湘点头道。
“他医术不错的,昔年他那友人赵吉同他结伴游历,于山中摔下,没处理好怕是得跛,便是他所治好的。”
“那再好不过了,卢大人不如同我一同前去?”
孙内监遂携人一同去了。
此时已将近酉时中,那清静的庭院里却是略有些寂然,天色渐渐黯淡了下来,只留几只鸟雀停在墙上。
童子阿乔正拿着个弹弓,总想着对准那群鸟雀,偏偏怎得都打不中,不由得有些丧气。
梁豆笑他,“好阿乔,你打鸟作甚,又不好吃?”
“你怎得就只想吃!”
阿乔略有些不屑,鄙夷看了他一眼。
梁豆也不介意,只嘻嘻笑道,“你还小,等大了,就知晓,食和色乃人之天性,是万万舍不去的!”
“那你不去偷偷瞧祝哥哥吗?”
阿乔凑到他跟前,小声问道。
梁豆坐在凳上,正翻滚置于火里那砍了口子的板栗,只挠挠头说,“夫子正同他畅谈呢!不好打扰。”
“哈哈,你说谎。”
阿乔扑到他耳边,说了个小秘密,“我见夫子正给祝哥哥梳头呢!”
梁豆咳了声,“那是更衣。”
阿乔“哼”了一声,“你还说你不去打扰,你明明就看见了。”
梁豆无奈,那怎好说。
他非无知童子,怎会去凑那般热闹。
天边各家各户里的烟差不多都灭了,已是过了饭点,寻常村落里多是申时便进食,这镇上因有了织坊,恨不得多做一时辰,渐渐的这饭点便拖至了酉时。
淡淡的竹叶熏香点燃,清爽爽的,细纱罩在窗前,隔去了蚊虫,夜色渐渐起来,只留给这静谧的屋内平静余光。
“祝兄,你看我这手艺可还行?”
夏言望向身前人,他取了一截买来的发替其接在发后,用丝带扎了部分起来,另一半则披落肩后。
祝瑶微怔。
那镜中的自己似乎真的有了长发,看不出差距。
“这手艺还是我少时学的,多年未用总觉得生疏了,也不知如何?”
“很好。”
祝瑶起身,拿过那桌案上的衣衫,往那丝制屏风后走去。
夏言注视着,忽问:“祝兄,为何又愿意接发?”
“既到,当入乡随俗。”
屏风后传来淡淡的音辞。
夏言失笑,寻常人是到来的第一日入乡随俗,这位天上来的友人却是……最后一日,离别之际,说入乡随俗。
这座屏风以丝绢制成,纯素白的底,未着一物。
恰是那位女弟子赠予。
夏言将烛火点起,渐渐的光影下能看清那屏风后的身影,许是他有些不太能搞明白那堆叠的衣衫,只缓缓弯着腰理了理,似是在犹豫该如何下手。
“……”
夏言终是没有启声。
那的确是一套颇为繁复衣衫,里面是红色袖衫,以纱、罗制成,外罩轻薄如蝉翼的白纱衣,腰间则配了个如意双绳结。
那位女弟子拿出来时,都得到了不少人的注目。
衣衫颜色红如火,可不艳丽,反而深显出一种庄重,古朴,简单的织造出的暗纹分布在衣间。
夏言一眼注意到衣领处,竟是菱形方胜纹。
他当即略有些无奈,看向弟子,可只得到了笑意,这方胜纹……即相交的菱形,寓意同心相合,彼此相通。
他未曾想过……那位弟子竟是制了一件这般衣衫。
烛光摇曳,夏言渐渐有些怔忡,望向素白丝绢后的人影,看着其缓缓拿起一件件衣衫穿上,忽得伸出了手,可慢慢地放了下来。
怕是快过完酉时了。
应当……只剩下一个时辰了,也好。
夏言便静静地看着,略有些怀念的看,心下渐渐平缓。
忽得,门口轻轻敲了几声,“夫子,夫子,昨日来的那行人里有人来求医呢!怕是很有些焦急态!”
门外是僮仆梁豆的声音。
夏言微怔,还未做出反应,就听屏风后的人说:“你先去吧,差不多要好了,一会儿我便出来了。”
“那好。”
夏言看了眼他,便开门同人走了。
孙内监和通判卢植已到了,刚见人来,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他家主人少时受过一些箭伤,每逢季节变换更替,往往都要生出好一般震痛,如今复发了,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只问有什么能够医治的方法吗?若无,能开些止痛的药物也行。
夏言细细听来,接着问了许多的细节,症状,摇了摇头直说:“此伤怕是累极深处,长期以往才发出来,难治。”
孙内监也不恼,宫中御医治了这般久,只说能治,也没见其治得好过,怕是陛下也心知不过托辞,他们不过害怕直说触怒帝王。
“不过,我这里有些镇痛的药膏,是我昔年填的新方子所制,曾用于给类似症状的人,止痛效果不错,你可拿回去给你主人试试。”
夏言补说了句。
孙内监大喜,“先生大才!”
如今陛下用的止痛药方怕是由于用多了,有了耐受,不太管用了,因此有个新方子能缓解也是好的。
忽得,一声童声传来,很是惊奇的模样,“祝哥哥,你换好衣衫了,哇,好红的衣衫啊!”
院内,几人正交谈,因这声不由得看去,只见有人缓步走了出来,此人身量颇高,丝带束起,半披着发,明明走的很慢、似有些不适应。
可众人目光依旧略有些停留下来。
他穿着一件很少见的红袖衫,外罩白纱衣,明明红如火,很少见到染制出如此颜色的衣衫,可偏偏穿出了一种孤清清,冷凌凌姿态。
“走吧。”
这人说道。
孙内监这才发觉他手里提着个奇异方袋子,很有些突兀,可竟是坦然自若,不觉得如何。
不像宫中时人效仿那曾天下扬名的美人画中提灯,总要做出些莹莹孑立,天然风流姿态,可多数落了下乘。
“咦,此人便是这位山长的友人,怪不得。”
孙内监心想。
夏言便让僮仆梁豆取药来了,又嘱咐了几句,“你家主人千万要少劳累,多休息,这旧伤发作,一个不甚,怕是累积更甚,更加难熬。”
说完,他便看向来人,只微微一笑。
这是第十日,最后一个时辰。
孙内监拿了药就赶着回去了,路上难得和卢湘说了几句。
“难怪那日冯贯竟是如此胡闹。”
“此人的确有些姿色。”
卢湘只想,那些旧事传闻未必空穴来风啊。
他看这位山长同友人很有些亲密。
屋内微微掌灯,几个卫士立在门外,孙内监却是大步迈来,随后轻敲门,待得准许后,他便进了堂内,只高兴道:“陛下,我替您去寻了一位医师,求了些止痛药来,可否今夜就让近卫一试,可有用处?”
“……”
话语声落下,他竟是无言,只见那位陛下倒在榻上,衣衫散乱,面色略有些狰狞,忍耐,显然是痛至深处,他不由得慌了慌神,追说:“快来人,快来人。”
好几个卫士进了门。
可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这样痛下去实在不是事。
孙内监心下一狠,让卫士扶住他,将拿来的药膏敷在那伤疤处,不知过去了多久,渐渐的那榻上陛下沉重、紧咬着的呼吸终是慢慢平复下来。
孙内监擦了擦额间汗。
许是那阵痛过了,这位陛下终是起了身,摆了摆手,让其他卫士退下了。
孙内监这才将今日事都细细道来,只等着这位陛下好做决断,说到那去取药的事情时,忽得传来一声询问。
“他是谁?”
孙内监微惊,思虑半秒便开口说道,“这位山长的友人。”
“友人?”
皇帝端坐在塌前,略有些沉默。
孙内监见其手里似是把玩着一块牌子,看不太清,隐隐似是刻了些东西,像是木雕出的花瓣。
孙内监知道,这个答案……这位陛下怕是并不是满意的。
当今这位皇帝说好伺候也好,说难伺候也难,他不喜欢那些过度的阿谀奉承,他要听一些真话,可真话的度如何把握,却是不容易的。
他毕竟是皇帝,是天下人的君。
孙应只能小步走到前边,低声解释道:“陛下,这说是友人,怕是他的老相好,不少人私下里都这么说。”
皇帝垂目。
他只是把玩着……手上那块略有些奇异的牌子。
素白的玉兰花瓣,层层堆叠到一起,甚至超出外部的框,中间是镂空的,金色的外框框住了景色。
说精致不够,可它竟是可以打开的,真的像一面窗,且像是可以贴的,那贴的又是哪里?
皇帝忽得想起那双略有些忧郁的眼睛,点起的烛火里那双难辨的眼中的神情,是那般的复杂,像是惊慌、像是怀念,也像是无助的申求。
以至于他觉得……他可能是个逃奴。
明明自己将他抱着,他却避开了自己的眼。
孙内监早就做足了准备,因而接着慢慢道来:“陛下,您不知这位山长少时就在楚馆里弹琴谋生,直到当年严尚书在淮州关闭大小私娼,他同他母亲才得以脱身。因有些故交,严尚书惜其秉性,才学,让其随自己读书,更有意将自己妻子的一位妹妹嫁给他。”
“不过,他那妻妹听闻了,不喜其身世,断然不愿,可不等严尚书劝说,他就自己干脆离了淮州,寻了个地方隐居起来。”
“他这些年来既无妻妾,也无风流韵事。常有人私底下揣测他怕是好男子,只是说实话过去那些……也看不出来,时人也难以确定,直到这位友人十日前而来。”
烛光下忽得陷入了停滞。
不知过去多久,传来一声淡淡的嘱咐,“你去寻人制作一副新的叆叇,按照这模样去做,昨日怕是把这东西摔坏了。”
说到一半,声音又停了下来,接着说:“算了。”
“……也不差这一时。”
孙内监有些吃惊,只因皇帝竟是拿出了一副叆叇的镜框,象牙制成的镜框,同时人流行微微不一样,貌似……能更轻易地架于鼻梁及耳处。
“你晚些时候寻个上好的工匠。”
孙内监“诺”了声,正准备退下了。
皇帝忽问:“你说你回来时,他们正准备出门,是去哪里?”
孙内监:“……”
幸好他行事向来慎密,因而这事情他也是悄悄问了下,那位夫子的僮仆只说租了一小船,怕是游船去了。
他便低低道来,上方的声音渐渐化了,只留给个淡不可闻的应语声,再看这位陛下,恢复了惯有的沉寂,可似有些沉浸于思绪里。
那边祝瑶同人来到水岸边,这是此地一个附近一个小渡口,夏言先上了船,僮仆梁豆在岸边只说,“夫子,你们赏景切莫要小心啊……真的不用来个船夫吗?”
夏言哈哈一笑,指着自己道:“这里不就是有个船夫吗?”
“……”
梁豆觉得夫子是真的谐啊!
忽得,那站在船外的先生长叹了句,“豆儿,我这可不是来游船的,我这是来送我这位友人归去的。”
“……”
“祝兄,你上来吧。”
岸边,梁豆吃惊看了眼,可那位祝公子没有反驳,夜风拂来时将所有人的衣衫都吹得散乱,而那位祝公子的衣衫更显飘逸,红艳的袖衫更显其身上那股孤冷寂然感,像是同人世隔绝般。
梁豆就这样看着人缓缓踏上船,还同他说了句话。
“再见。”
梁豆一时间略有些摸不清头脑。
这河道水不急,很是平缓,偶尔有些路过的士子都愿意租条小船赏景,于这里看看月色,行到对面则能去个更大的渡口,那才是真正的水路,接着去往州府,或者干脆反向往其他州去。
船不算大,夏言慢慢将其驶出岸边,随后则任由它随水而飘,他只坐在这外头遥遥看天边半弯起的月色。
“你不进来吗?”
船内,祝瑶问。
这船舱用帘幕遮了些,能将蚊虫挡在船外。
夏言道:“不用了,祝兄。”
良久无言。
他复道:“许是离归去的时间越发近了,我竟是有些忐忑了,原来嘴上说的再如何,到了这最后一刻,我依旧会有些不舍。”
“……会再见的,不是吗?”
夏言失笑。
那船里人有些淡淡说,“也许不知是何时,也许不知是何地,可到了时间,总会再见的。”
“……祝兄如此肯定吗?”
“我曾同人见过几面,亦如此,从他幼时……到身死……”
那声音有些淡淡的,难言的滋味。
夏言眨了下眼,开了个玩笑,“在下还以为,我是特殊的那唯一。”
“唯二之一。”
祝瑶指正了他的话。
这回,夏言是真的笑了,笑的有些开怀,畅快。
“此番离去,你……也许再见,又是完全不一样吧。”
祝瑶走出船,左手提着那背包里拿出的宫灯,右手提着自己收拾好的手提袋,只缓步走到那坐着的人身后,忽淡淡说道。
39/153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