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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暗红的血溅在他黝黑的面孔上,在林间晦暗的光线下,正泛着湿漉漉的微光。
而他的眼睛,在看到阿雪的那刻,便瞬间爆出一抹寒芒,沾着血污的手指已探向箭壶,一箭向它射去!
“嗷嗷!”
阿雪只觉得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狼狈地往地上一滚,一支箭便嗖的钉上它刚刚站的位置。而还未站稳,下支箭又已紧跟而至,它下意识地就要往地里钻去——
却只是一头栽到了地上。
那蛇精!连钻地的本事都给他禁了!
阿雪欲哭无泪,只能一咬牙,再原地一滚,堪堪蹭着那根箭滚进了树林,然后继续连滚带爬地往树林深处逃去。
“嗯?”
张猎户终于神色有了变化,看着那完好逃开的白狐。他丢下手里的狐尸,也迅速起身向阿雪追去。
阿雪在树林间狼狈地飞窜。时而滚入灌木,时而前冲又折返,用尽一切手段躲避,却始终能敢到后面那股冲天的煞气。
终于,它体力几乎耗尽,后爪猛地蹬地,拼尽力气窜上一颗老树的横枝。它捂住嘴,努力屏息着,偷偷地从树叶间向向看去。
不过几息,那猎户已经到了树下,并未做停留,又继续向前追去。
阿雪心里松了口气。又等了好一会儿,等四周都安静下来了,这才悄悄地把脑袋探出了树叶——
二十步开外,那猎户正站在树干的阴影中,手中硬弩已经万备,正瞄对准了它的脑袋。
阿雪得浑身一僵,一股冰寒刺骨的煞气如针般刺入了它的脑门,仿佛整个身体都被冻结了。无法动弹……无法躲藏!
大王……大王,快来救他……阿雪要死了!
蛇精,该死的蛇精,你在哪里……
“师傅!”它终于崩溃地大叫了一声,脚下一滑,直直地掉下了树去。
“这不是会好好叫人吗。”
一道沙哑的男声在它耳边响起。
就在它即将坠地的前一刻,一只粗糙又宽厚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它。
阿雪回过神,看到接住它的,却正是刚刚的猎户。
那张黝黑的脸依然朴实,但眼中却没有刚刚的狠戾,而多了一分熟悉的,促狭的笑意。
“……蛇精,是你吗?”阿雪小声地问道。
“我暂且控制了他的心智,若不如此,你这会儿已经死了。”猎户笑着替它拾去身上粘的叶子,“如何,感受到他的煞气了?”
“感受到了。”
阿雪现在看着猎户这张脸就有点发怵,连忙跳到了地上。这会儿静下心来,再看向四周,眼中所见已不再是普通的树林。
树木都隐隐发着一层碧绿的荧光,那光带着股勃勃的生机;脚下腐叶缭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死气和秽气,而眼前的猎户,周身却弥漫着一股如刀锋剑刃般,猩红的煞气。
“不过一个小小凡人……竟敢这么冒犯你龙大爷。”阿雪记住了这个猎户的味道,“看俺下次不把你家里的存粮都搬空……哼哼!”
“就这点出息。”猎户轻轻地踢了踢白毛狐狸的后脚,训斥道:“还不快运功消化,别误了好时机。”
阿雪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了下去,又低头看看自己毛绒绒的身体,对猎户说道:“快把俺变回去!这样子怎么修炼呀!”
猎户正欲施展,却忽的看向了远处。
阿雪也跟着他目光看去,只见那幽深的树林间,隐隐有一团浓烈红光正在向他们涌来。
“那是……啥玩意?”
“是刚刚那些狐尸的方向,呵呵,有意思了……”
猎户浅笑一声,随后没了声。
阿雪转头看向他,却惊恐地发现那双眼又变得锋利如刃。
张猎户只觉得眼前花了一瞬,回过神来,那白狐狸已经掉到了地上,正傻傻地看着他。他正欲再射一箭,忽的转头看了眼远处的动静,脸色一沉,便立马向另一个方向疾步掠而去。
阿雪蹲在地上,茫然地看看猎户的方向,再看看那煞气涌来的方向,想了想,便往地上一倒,哀哀地叫唤了起来。
这山里只有狐狸,自己也是狐狸。
狐狸见着狐狸,总不能对它下手吧!
阿雪一边装伤,一边为自己的聪明洋洋得意了起来。
很快,一群赤狐就如流焰般涌至。看见阿雪,狐群迅速分成两路,一部分将它团团围住,另一部分则毫不停留,继续向那猎户的方向疾追而去。
“嗷嗷——嗷!”
那群围着它的狐狸毛色如火,体型壮硕,眼中泛着不详的腥色。它们伏低身子,死死盯着阿雪,从喉间不断发出阵阵低沉的吼叫。
然后阿雪发现一个问题。
一个严肃的问题。
它——听不懂这些狐狸在讲什么。
“……嗷嗷,嗷?”它试探地小声叫了几声,后腿假装抽搐了几下,示意自己受伤了。
看到那些狐狸眼中也露出一丝茫然,阿雪知道了,很好,自己讲的话它们也听不懂。
这障眼法,一点都不好用!
【小家伙,你往左边看。】
就在阿雪苦恼时,一道慵懒又华丽的声音传进了它的脑海,阿雪下意识就往左看去,恰好和这狐群中的一只红毛狐狸对上了视线。
那红狐看着与其他狐狸一般无二,通体赤红,眼如琥珀。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身旁那些狐狸的暴戾,而是清透又平静,见阿雪看它,它扯起嘴角,竟露出一个极其类人的笑容来。
【你果然能听懂人语,你是哪里来的妖怪?】
这就暴露了?
“嗷?”阿雪歪歪头,假意没有听懂。
【呵呵……】
那只红狐一甩尾巴,身边的其他狐狸便低吼着,慢慢散去了。
【你莫要紧张,我是这座山的狐王。有我的命令,它们不会伤你。】红狐慢慢走到它身边,低下头,闻了闻它的味道,
【你的味道很干净呢,没有生血肉的味道……是被什么修士豢养的灵宠吗?可闻着你修的又是妖道煞气,真是奇怪。】
【俺可不是什么灵宠,俺是——】阿雪刚想反驳,却突然觉得暴露自己是龙也着实给大王丢脸,眼珠一转,决定把那蛇精拖下水,
【俺叫阿雪!是正儿八经的妖修,俺师傅可是条厉害的黑蛇精!】
【哦?】红狐眼神微亮,【竟是有师承,是我冒犯了,不知你师傅是何方大妖呢?又在何处呢?】
【师傅……他有事,把俺放在这里,说办完事就回来接俺!】阿雪说着说着就打开了话匣子,想起刚刚的经历,就埋怨上了,【谁想撞上了那猎户,被好一顿喊杀喊打,你们是干了什么好事,让他连个陌生狐都不放过!】
【哎……小友,你也是倒霉,竟撞上了这么个煞星。】
红狐王摇了摇尾巴,叹气道,
【从他爷爷辈那会儿起,就盯上了我们的皮子,杀了我们不知道多少族人,换的他一家荣华富贵。】
【所以呢,我吃了他那猎人爹,又吃了他上山寻丈夫的娘,半块骨头都没剩下来,如今他又来送死——】
它的声音不紧不慢,好似闲话家常,突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自是要送他们一家团聚。】
作者有话说:
墨衔:毛茸茸也不错捏
第18章 觊觎
它们说话的时候,墨衔一直隐身在边上。
听到红狐精讲的事,他低头看向手心里的小敖宸:“敖宸陛下,龙隐村那些凡人也受您庇护,此事需要我出手吗?”
小敖宸皱了皱眉:“这几百年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帝台石,却不曾听闻此事。”
帝台石的功效过于强大,最初的几百年,他大部分精力都用来抵抗睡意,剩下都放在推衍之术上。
唯有一次被小龙的哀鸣唤醒,便是两百年前的大旱。
当时大旱,方圆百里都是一片萧条,草木尽枯,河床干裂,连地里的泥虫都快绝迹。看着饿的连叫唤的力气都快没有的小龙,敖宸从石头上下来,去了趟外海寻了大量鱼肉给他们充饥。
之后他又布云作雨,将那带的山野慢慢养了一年,这才渡过了灾年。这降雨法他不甚熟悉,在云间现了原型,地上的凡人见了,又纷纷朝他跪拜求食。他便每次给小龙带鱼的时候,也投喂给那些人一小部分。
后来人们修了祠堂,逢年过节放点供品给小龙添点零嘴,也算一场善报。
知道祠堂可以掉落食物,阿雪就有事没事就回去那里溜达一圈,却也从没听过边上有狐灾之事。
“既不成灾,这桩事便是那猎户和狐狸的私仇。”小敖宸说道,“猎人杀狐,狐狸复仇,说来天经地义,只是这冤冤相报,却不知何时能了……唉。”
说着,他便想起龙族的灾祸,忍不住叹气。
“此事我们先继续观望,看阿雪想怎么做吧。”
他二人继续静立一旁,阿雪听完红狐的说辞,倒是没什么反应:“哦。”
这反应让红狐一怔:“小友,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你要报仇就去报,俺支持你。”阿雪想了想,又说,“那猎户小小年纪就失了父母,也可怜,俺就原谅他了。”
“既然如此,要不助我……”
“你那里有吃的吗,俺有些饿了。”阿雪的肚子适时地响了一声,“吃完再说吧!”
那红狐盯着他看了许久,这才缓缓点了点头:“……那便随我来吧。”
它对着其他狐狸叫了一声,示意阿雪跟上,便向山中走去。
阿雪跟着它,走了一刻钟,到了一处乱石嶙峋之处,巨大的石头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红狐王走到一处巨石前,竟径直穿了进去。阿雪脚步微顿,随即意识到这应该也是障眼法,也从容地迈步踏了进去。
巨石后,是一个极为宽阔的洞穴。
穹顶高悬,足够让数十只狐狸直立活动。洞穴内壁四周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空洞,俨然是狐狸们各自的居所。
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稻草味,湿润的兽毛味,以及狐狸特有的腥臊。
阿雪虽然也不是个讲究龙,可泥巴怎么样也比狐狸味道好闻啊!
这腥臊味道熏的它打了个喷嚏,只能赶紧运转功法。
红狐王瞥了他一眼,继续带在他走向洞穴深处一片较为干净的空地。那里铺满了干燥的软草,它走到那草上,优雅地坐下,伸爪将身旁一个娄子推到了阿雪的面前。
里面是一小堆新鲜的,色泽诱人的浆果。
“请用。”
阿雪肚子又叫了一声,一点不客气地将头伸了进去,开始大嚼特嚼了起来。
红狐王坐在对面看着它,继续说回刚才的话题:“小友,如今我狐族危在旦夕,你既天降于此,或许就是冥冥中的定数。”
阿雪继续在吃。
“我狐族百年来在此生息,食野果,捕鼠兔,与那村里人向来互不打扰,偏只有那猎户一家觊觎我等皮毛,在这山中设下百般陷阱,触之非死即残,一旦落入他们手里,就是利刀割喉,活活扒皮。”
说着,它眼中燃起悲愤之火:“他们带着皮子去了,血肉模糊的躯体就被随意丢弃林间,任其腐烂……甚至有时还未断气!”
阿雪一边吃着,一边想了想,还是觉得被天庭灭族的自家更惨,于是问道:“既然那猎户要打杀,你们咋不跑?”
学学他家大王,抱着一堆龙蛋跑的可快了呢。
红狐王叹气道:“我们倒是想跑,可这方圆百里的山脉,除了龙隐山这一带风调雨顺,有龙神庇护,其他山头早有大妖邪祟盘踞,就是去了,也是被生吞活剥的命,我等所求……不过是一处能安稳度日的容身之所罢了。”
阿雪吃饭的动作终于一顿:“你……知道这里有龙神?”
“小友不知,百年前此地曾有一场大旱,我族也几乎要化为枯骨。万幸那银龙神垂怜,降下甘霖,我等才能夺回一线生机……”
红狐王说着,记忆似乎回到了那场遥远的灾害中。
两百年前,世间大旱,赤地千里。
禹州地界的一座无名小山中,一只红狐终于倒在了焦裂的地上。
炽热的沙土灼烤着它的皮毛,喉咙里泛着血腥气,它不甘地挣扎着,却抵挡不住越来越沉重的眼皮。
谁能来救救它们……
谁能来……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一片阴凉忽然笼罩而下。
毒辣的日光消失了。
一滴清凉落在它的鼻尖,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细密的雨水如珍珠般在它的身躯上跃动,滚进它张开的嘴里。它猛的仰起头,张大嘴吞咽着救命的甘霖。
当干涩的喉咙被一点点浸润,浑浊的眼也渐渐恢复了清明。透过那朦胧的雨帘,它望见了在乌云间蜿蜒流动一抹银色——
龙鳞映着天光,如碎月倾洒人间。
龙须轻拂于层云,似素绡漫卷于清风。
它在云间优雅地舒展,舞动,雨水顺着龙鳞滑落,洋洋洒落,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灵动与华美都聚集在这道身影之上。
红狐看的痴了,连呼吸都已忘记。
待回过神来,却见银龙已朝着远山飞去。它连忙挣扎着爬起,踉跄追去,直到看见那抹银色没入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山。
山脚下,一群枯槁的百姓正跪在雨中,朝着那山叩首,泣声道:
“大慈大悲银龙神——”
“广布甘霖,普济众生啊!”
“这世间竟有此等仙姿玉质的存在。”红狐王目露无边向往,兀自叹道,“我不过一草芥之妖,能得龙神垂怜,乃是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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