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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衔一愣,看着自己敞开的衣襟,了然是小鳞片突然飞出来了。
“……谢谢。”墨衔朝他点了点头,摊开手,“把我的东西还我吧。”
“哼,难道我还会贪了不成。”朔燃冷哼一声,将小鳞片直接甩到了他手里。
墨衔对小鳞片吹了一口气,鳞片便又化作了小敖宸,瞪着眼,对着他就是一顿批评。
“刚刚太危险啦!不只是你,小豹子连自己的指甲都掰断了,这才是第二次……下一次你们都不想活了吗?”
掰断了,指甲?墨衔看向朔燃,后者装作没听见地将头转向一边,双手抱胸,一点手指都没露出来。
“羊师说的没错,这个疗法果真粗暴。”
墨衔也将手笼于袖中,沉思了起来。
第二日的破执也失败了,还差点让九幽之火更进一步。也就是说幻境中,他还需要时时提防那团火的侵入。
执念,执念。
他的执念从来只在龙皇身上,刚刚的幻境中,为了龙皇他潜意识里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正是执念操纵他做出的选择。
但在那个场景下,难道放弃才是应该的吗?
“小蛇,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呢。”小敖宸坐在他的肩上,好心地建议道,“遇到什么麻烦了,可以跟我说呀。”
墨衔微微侧头,看着肩上的小人,又想起了幻境中那个失了心智的龙皇,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没事,陛下。”他轻轻说道,“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他心里乱糟糟的,随后闭上了眼,不断回忆着那幻境中的每一个细节。
第三日——
墨衔再度昏沉地睁开眼,眼前依然是龙皇苍白的面孔。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庞,似叹息地轻轻说道:
“小蛇,吃了我。”
喉咙和身上的痛楚再度袭来,残破的记忆涌入脑海。
失去了一切的妖皇看着身下的人,沉默许久,缓缓俯下了身去。
指间拨开那人脸上的发丝,轻轻抚过那精致的眉眼,瘦削的颧骨。他望着那双蓝色的眸子,目光久久不愿离开,仿佛想将这副容颜刻于血肉,嵌入神魂……
“陛下……”墨衔轻轻吻住了那干裂的唇瓣。一滴滚烫的血泪,滴在龙皇的眼角,蜿蜒如血痕,
“我爱您……”
行至末途的囚徒,所图的最后不过一晌贪欢。
墨色的发丝与银色交融着,缠绕着。
直到那欢喧的尽头,墨衔将头埋在龙皇的颈边,却只听到一声更加悠长的叹息:
“吃了我,小蛇……”
“吞下我的一切,滋润你的神魂,成就不灭的妖仙……”
“然后,为我复仇吧……”
那双温凉的手抱住了他的头,龙皇湛蓝的眼眸近在咫尺,深不见底,好似那寄居于每一个妖族神魂深处,亘古不化的阴影。
【你与我,又有何不同呢,妖皇陛下?】
一缕红色的影子在他耳边轻笑道。
不知过了过久,当墨衔回过神的时候,体内充斥着蓬勃的灵气,本要枯竭的妖力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涨着,充盈着他每一根经络。
而他的怀里,却只剩下一件单薄的,沾满了鲜血的白衣。
“不——”
在巨大的悲怆之中,一股足以撕裂天地的恐怖妖力自他体内爆发。
石牢瞬间化为齑粉,闻讯而来的妖族如尘埃般泯灭……最终,九幽在持续数日的震颤后,终于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余下一片再无生机的焦土,与一个永恒游荡的孤影……
当墨衔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九幽那漆黑的岩穹和一群好奇围着他观赏的小妖。
他坐了起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外面地上,疑惑地转头,却发现那间石屋,竟然——
已经塌了大半。
朔燃正一脸苍白地收拾着那些石块,边上站着羊师,对着他破口大骂。
墨衔:……
很好,发生了什么事真是一目了然啊。
“小蛇,你现在没事了吗?”
小敖宸抱着一个有他两个大的水杯艰难地飞了过来,墨衔连忙接过杯子,那小分身就累倒在了他的手心,“你们今天都要把屋子拆了,那头羊就把你们扔出来了……你一直在叫,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想到这次的噩梦,墨衔心情更是沉重。
“别不说话呀。”小敖宸不满地拍了拍他的手掌,“你在本体面前话可多了,怎么见了我就一句话都不肯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块小鳞片?”
“怎么会。”墨衔不由得笑了一下,低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让你们操心。”
“你让我们操心的事还少吗?”小敖宸古怪地看着他,掰着小小的手指跟他算了起来,“突然就蹦了出来,突然就说要养龙,突然又说要搬家,突然又把我们带到九幽来了……你就是干点别的,我们都不会惊讶了。”
“……真的不会惊讶?”
“真的。”
小敖宸心想,幻境嘛幻境,不就是那点东西?看小蛇样子,估计就是被本体狠狠拒绝了呗。
“陛下在梦里邀请我吃了他,”墨衔愧疚地说道,“我没忍住,就把陛下吃了……然后全部都吃下肚了。”
小敖宸:“……”
不是,你们玩的这么大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未曾看见的
虽然回忆里带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东西, 小敖宸还是又红又烫地听完,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不可能发生呢, 本体虽然懒, 但才不会想不开呢。”
想到趴在石头上的龙皇,墨衔眼神柔和了几分:“毕竟那是幻境, 但被师傅封印的时候, 我心中最恐惧的, 应该就是这般的局面。”
“虽然我没有经历过这种执念……但听起来,你太紧绷了。”小敖宸想了想, 说道,“你的执念在本体上, 所以你一直盯着他肯定没用呀,多找找其他细节看看。”
想要让潜意识不去管龙皇……这可实在是艰难啊。
墨衔能感受到心里的不愿,但还是点了点头,打算从这个方向上尝试看看。
于是第四日——
当他从昏沉中醒来, 看见神志模糊的龙皇向他张开的邀请,墨衔只是沉默地起身, 将他抱到一边,将自己的外袍轻轻罩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他撑着沉重的身子, 一点点观察起这座石牢来。
朔燃依旧准时准点地出现在了石牢外面, 对着他冷嘲热讽,见他没有回应,冷着脸便走了。
墨衔用手仔细地拂过这座石牢的每一块岩面, 想要找到任何可能的缝隙, 机关,地道……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失落地做到了地上, 看着靠在墙边,不断呢喃着的龙皇,他闭了闭眼,忍住了自己去抱住他的冲动。
如果……不管呢。
不管会怎么样?
他开始什么都不做,或是打坐,或是看着龙皇发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石牢外终于再度传来脚步声。
一列妖族侍卫沉默地进入牢中,将龙皇粗暴地提走。
墨衔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甲陷入了掌心,侧过头,不愿去看他们。
“小蛇……”
石牢的门被关上了,龙皇最后的低语缓缓消散在了空气里。
然后,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鼎沸的喧嚣,随后一阵磅礴的妖力震颤了九幽。
新的妖仙诞生了。
墨衔恍惚了下,肩膀却一下子垮了下去。
他继续默默地坐着,石牢外却再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走过,外面的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了。直至最后一抹微光隐去,石牢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墨衔也终于在那片寂静中,缓缓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五日——
他尝试趁侍卫开门时逃跑,被当场刺死。
第六日——
他尝试鼓励龙皇振作,却是直到侍卫开门,始终未得回应。
第七日——
墨衔从昏沉中睁开眼,平静地为龙皇整好衣衫,将他妥善地放到墙边,然后兀自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是这么悲惨的结局了,他内心却意外地平静。他看着石牢外幽幽的光线,双手合于袖中,似乎陷入了沉思。
“呵,真是可怜啊。”
朔燃一身白裘,倚在那栅栏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们,出口嘲讽道,“怎么,沦落到如今的境遇,终于开始思考了吗?我告诉你,已经晚了……”
墨衔缓缓抬起头,看着石牢外那张永远都在嘲讽的面孔,簇起眉,缓缓问道:“你为何出现在这里,朔燃?”
这人的嘲讽是很烦人,但他也从未往心里去过。
——如果这是他最畏惧的结局,为什么朔燃会出现在这里,只为了讽刺他几句?
栅栏外的朔燃微愣,琥珀色的眼眸顿时一沉:“当然是为了看看你的惨样,你可得感谢我还能来看看你,你一倒台,谁还能记得你这条小野蛇!”
说罢,他冷着脸,便要拂袖而走。
“朔燃。”墨衔在他后面唤道,“明天……你还能继续跟我来聊聊吗?”
那脚步声略微一顿,随后又渐渐远去了。
墨衔不知这一招是否有效,只能静静等着。
或许是死亡将至,在这片死寂而无望的黑暗中,他的内心逐渐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宁静。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他的记忆里,千年来的任何的磨难,都会被他内心的执着所碾平,而在龙隐山的那些日子,他每日浸泡着的,都是泡沫般轻盈的幸福。
如今……抛开那些,他还有什么呢?
没有地位,没有法力,没有衣装,连人形也无,名字更不存在。
他的跟脚,是条蛇。
他是妖。
而真正成就这一切的,是妖族。是他的师长,同门,或是为他戴上冠冕的长老们……
【执念给你甜头,也能给你苦头。它一上来就遮住了你的眼,让你心甘情愿地跟着。跨过大路,走过窄道,最后到了死路。】
眼前又浮现了幼时羊师的讲课,那老头捋着胡子,叫了一个小妖上来,让他蒙住眼睛,声如洪钟地问道,
【看得到路吗!】
【看……看不到。】
【看不到怎么办?】
【怎……怎么办?】小妖被他吼的瑟瑟发抖。
【蠢啊!】羊师直接伸手把小妖胳膊从脸上扯了下来,【这样不就行了,懂了吗!】
当时墨衔没懂,并且觉得没几人能懂。
但现在……他看着那石牢外的幽幽火光,却隐约觉得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了龙皇身边,轻轻抚摸着那张削瘦的面庞。
“我知道了,陛下。”
“请再等等,我会将你带出这里的……”
随后,他闭上了眼,心念微动,平和地回到了现实。
——————
再次睁开眼,入目的依然是漆黑的岩穹,却有一簇一簇的银光,缓缓于穹顶亮起。
是月亮升起来了。
耳边上有着一个轻浅的呼吸声。墨衔微微侧目,看见小敖宸趴在他的肩膀上,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天上的光点。
“陛下……”
“嗯?小蛇,你今天怎么醒的那么快?”小敖宸回过头,看见墨衔醒了,反倒愣了愣,“还是我看月亮看的忘神了?”
墨衔伸出手揉了揉小敖宸的头,又看到边上正陷在幻境里的人。朔燃盘膝坐着,眉头紧锁,双手又紧紧插进了岩石土里,已经渗出了血水。
“杀了你……”
“杀了你……”
这么恨我的吗。
墨衔摇了摇头,看他这模样大概今天也是白搭,直接一个引水诀,边上那桶黑水便“哗啦”一声,直接泼到了朔燃脸上。
“醒醒!”
朔燃猛地打了个冷颤,惊惧地睁开眼,满眼充血,张嘴就大叫道:
“娘……不要!”
他睁眼,只看到漆黑的九幽大地,飘烟的香炉,和正用一种诡异的,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他的墨衔。
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水,他顿时脸就黑了:“你找死——”
“朔燃。”墨衔端坐于他的面前,正色道,“我醒悟了。”
朔燃一愣,眼中恨意更浓:“……你是专门来跟我炫耀的吗?”
“不。”墨衔摇了摇头,“我终于理解了羊师当年说的话,也是可笑,那么简单的道理,我们竟然几百年都没能听懂。”
“我意识到我这一路走来,身陷执念却不自知,竟忽视了太多……”墨衔沉声说道,目光投向记忆深处,那些被他扫至蒙尘角落,细微的往事,认真地说道,
“你我同吃同住八百年,我却一直对你的言语充耳不闻,对你的感受视若无睹,害的你如今怨憎编身,实属我的过错。”
朔燃一开始听的脸上尤有茫然,越到后面,脸上表情越是古怪。各种颜色在他脸上闪过,最后他狠狠地咬牙,瞪着墨衔:
“什么玩意?难道我还会因为这种事深陷心魔?你别自作多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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