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柯敛之把水瓶顺手放在中央扶手的卡槽上,吐槽:“八成又是那种,看似惊喜其实很无聊的小游戏。”
“师傅,等摄影师上车我们就走吧。”商昕扭头朝前面开车的司机说,“就是不知道,摄影师还得弄他的宝贵机器弄多久。”
商昕靠窗坐着,膝盖上摊着流程台本,“哦,原来是让我们去集市上和本地村民……”
他扭头看见柯敛之在闭眼休息,瞬间噤声。
看来是累了。
商昕合上台本,“你睡吧。”
“嗯。”柯敛之含糊应了声,没睁眼。
坐着坐着,商昕也困了,他把中央扶手收起来,往旁边挪了挪,把柯敛之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师傅,我俩睡一会,待会摄影师上来你就开车。”
商昕看了眼靠在自己肩头睡熟的柯敛之,眼皮也跟着越来越沉。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车身似乎轻微震动了一下。
是引擎发动的声音。
车窗外,刚把器材塞进后备箱的摄影师一抬头,看见车灯亮了,急忙挥手大喊:“哎!等等!我还没上!”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条缝,司机朝外瞥了一眼。摄影师刚松口气,心想总算注意到了,然而谁知道。
下一秒,引擎轰响。
车子猝然向前一蹿,轮胎碾过碎石,扬起一片尘土,在摄影师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疾驰而去。
摄影师愣了两秒,扛着机器追了几步:“等等!停车!”
可车子已经加速拐过弯道,消失在土路尽头。
后车窗里,隐约还能看见两颗靠在一起的脑袋,随着颠簸轻轻晃动,似乎睡得正沉。
路边几个正在收拾设备的工作人员都傻了,围过来:“怎么了?车怎么开走了?嘉宾还没拍完呢!”
摄影师喘着气,气急败坏:“我还想问你们呢,你们请的司机也太不靠谱了!没看见我人还在外面吗?就这么开走了?这算什么事儿!”
众人面面相觑。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挠挠头,小声嘀咕:“司机?我们没安排司机啊……导演不是说,这环节让嘉宾自己开到下一个任务点吗?钥匙都在车上放着呢。”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安排司机。
那刚才坐在驾驶座上、把车开走的人……是谁?
车上的柯敛之迷迷糊糊中感觉车的颠簸,可他困的不行,眼皮抬不起来,身体像是扎根在皮座上,动弹不得。
见鬼了,从来没那么累过。
累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车子拐弯的惯性甩回到一旁,头狠狠的在车门上嗑了一下,他的意识这才逐渐清醒。
“商昕……”我们刚才喝的水有问题。
他睁开眼,微弱的喊着对方的名字,“你还好吗。”
抬眼看去,只见商昕整个人七扭八歪的趴在后座上,昏迷不醒。
柯敛之心里一惊,他稳住身体,探了探对方的鼻息,随即松了口气,他看向驾驶座。
“你是谁,想干什么。”柯敛之冷静下来,声音很稳,“冷静点,你是有什么想要的吗?”
开车的司机回过头。
他眼神亮得吓人,嘴角却带着笑:“你好,正式认识下,我叫关汶。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在这?”
看清楚对方的脸,柯敛之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今天上午的……”偷他东西的变态。柯敛之深吸一口气,说:“你知道绑架有什么后果吗?”
“犯罪,我知道。”关汶转回头盯着路,车速很快,土路颠得厉害,“但我有事情必须问你。”
“你到底想干嘛。”柯敛之手悄摸在车底下摸索,只可惜车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两个刚喝完的矿泉水瓶。
关汶沉默了几秒,车子冲过一个土坑,又是一个大颠簸,柯敛之抓紧扶手。
“我做过一个梦。”关汶开口,声音轻了些,“梦里,你们节目录制地发生山体滑坡,商昕被埋在里面,死了。”
柯敛之没说话。
“然后。”关汶从后视镜看他,“你把他复活了。”
车子又颠了一下。柯敛之揉着太阳穴,尽量保持语气平静:“梦和现实是两回事。滑坡发生时我们都没事,只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关汶突然提高音量,“这个梦我好久之前就做了!在你们还没上这个节目、我根本不知道你们是谁的时候就做了!后来我看到新闻,时间、地点,跟我梦里一模一样。但新闻说……无人伤亡。”
他握方向盘的手有点抖:“为什么没人死?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柯敛之判断,这人绝对是精神有问题,且偏执得厉害,不能激怒他。
“那只是你的梦。”柯敛之说,“再说了,很多人都有这种错觉,把刚刚发生的事情错认为以前发生过,你应该知道,那只是大脑的小异常,这很正常。”
“我研究量子物理的,”关汶摇头,“当然知道那些理论。但我说的不是既视感,是完整的,连细节都非常清晰的预知梦。而且不止这一次。”
他顿了顿:“昨天我还半信半疑,今天早上听到李佳浩的事情,更加确定了我的猜想。”
怎么还有李佳浩的事情。
“他说他被商昕打了,伤得很重,但一转眼伤就好了。”关汶继续说,“他宁愿被押上精神病院的车也不愿意改口,结合我的梦,我怀疑肯定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那是他臆想。”柯敛之说,“他证词不可信。”
关汶笑了,笑容有点瘆人。
“系好安全带。”他盯着前面坑洼的路,“这条路不好走。”
不知道对方在水里下了什么,柯敛之头又昏昏沉沉起来,“你要带我们去哪?”
车子冲上一个土坡,重重落下。
柯敛之胃里一阵翻搅:“好,那继续聊。你刚才说的梦,具体什么样?”
关汶眼睛亮了一瞬:“你愿意谈这个?”
“我总得知道你为什么盯上我。”
“我梦见山体滑坡,石头滚下来,商昕在下面。”关汶语速加快,“他被压住了,流很多血……然后你冲过去,跪在他旁边。你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接着……世界好像倒带了。”
他手指抠着方向盘:“醒来后我查新闻,发现那天真有滑坡。可所有人都活着。这不合理。”
“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的记忆和现实发生的事情是一致的,我们全部脱困,没有伤亡。”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关汶把车子驶入一段狭窄山路,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陡坡。他似乎对这条路很熟,车速不减反增。
见此景,柯敛之心里不好的预感愈发深。
“停车。”柯敛之强撑着意识,用力摇了摇商昕,对着驾驶座的人发出最后警告,“我可以不追究。”
“我只是要真相,时间是否可以被修正。”关汶轻声说,“如果你不说……我们就换个方式问。”
他猛打方向盘。
车子冲出路面,朝陡坡下翻去。
天旋地转。
撞击声、玻璃碎声、金属扭曲声混在一起。柯敛之在最后一秒试图拽住商昕,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
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冲击带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剧痛,而是冰凉。
然后才是一片黑暗。
失去意识前,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操!
**
黑暗。
不全是黑。
有光斑在晃,有人声,很模糊,像隔了层水。
疼,头尤其疼,像被斧子劈开。
柯敛之想睁眼,眼皮沉得抬不动。想动手指,没反应。他困在这具身体里,能感觉疼,能模糊听见声音,但控制不了任何部位。
有啜泣声,很近。
滚烫的液体滴在他手背上。
“……敛之……你醒醒……你看看我……”
是商昕。
声音哑得厉害,在抖。
柯敛之想回应,想说我在这,但嘴唇像被针缝死了一样,他拼命集中精神,试图抬起手指,没用。身体像不是钢筋水泥,把他困在了密不透风的囚笼。
商昕是被疼醒的。
头钝痛,眼前发黑,耳鸣,大脑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他眨了几下眼,视野才勉强清晰,扭曲变形的车顶,碎裂的挡风玻璃蛛网般蔓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汽油味和血腥气。
发生了什么?
这是是哪里?
他记忆回笼了些许,最后停留在柯敛之靠着他肩膀熟睡的侧脸,和车子发动了。
他动了动,想撑起身,右腿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差点又栽回去。
也是这一动,他才感觉到下半身压着什么,他费劲抬起头,看见竟然是柯敛之整个人压在他下半身,脸埋在他腰侧,无声无息。
“敛之……”商昕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想抱对方,手刚碰到柯敛之的后背,触手一片湿冷黏腻。
商昕的手指僵住了,他慢慢抬起手。
是血。
他看见自己满手刺目的红,而他脸上、脖子上的,也都是从柯敛之身上淌下来的血。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柯敛之流了那么多血。
商昕下意识的使用道具,可大脑里的系统竟然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比理智先来到的是恐惧。
“柯敛之!”他提高声音,身上的人毫无反应。
他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左腿和胳膊肘拼命发力,忍着右腿骨折处传来的剧痛,一点一点,把自己和压在身上的柯敛之,从扭曲变形的车厢里挪了出来。
每动一下,柯敛之的身体就软绵绵地跟着滑一点,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商昕不敢用力摇他,只敢用手臂紧紧环住,半拖半抱,用尽全身力气,将人挪到不远处一块能稍微挡风的大石头后面。
做完这一切,商昕瘫倒在地,浑身冷汗浸透,右腿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顾不上自己,立刻扑到柯敛之身边。
柯敛之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角的伤口还在缓慢地往外渗血,染红了身下的碎石和枯草。
最令他害怕的是,对方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商昕不敢用力碰他,只能虚虚的用手拢着对方冰凉的脸颊,手无足措。
眼泪混着血和泥,爬满了脸。
“你别吓我,柯敛之!你醒醒……”他声音哽咽,大脑一片空白,浑身抖得厉害,“看看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求你,看看我……”
明明不久前还好好的。
他们不是在录节目吗?不是在车上睡着了吗?睡前柯敛之还偷偷捏他手指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什么也思考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死死盯着柯敛之,看见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眼泪不停地流,浑身冰冷,连心脏都跟着一起停止了跳动。
失去他的可能,像一把浸泡雨水当年不用的钝刀,正在残忍的凌迟的每一寸神经。
“……手表……”柯敛之用尽力气勾了下他的手。
“你醒了!是不是很痛,医生很快就来了,你不要睡!”听到对方的声音,商昕连忙俯下身凑上去,语气强装轻松,“宝宝,医生马上来,不要睡,答应我不要睡好吗,我叫医生了。”
“商……”柯敛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他每说一个字,胸腔里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强忍着,挤出几个字,“……手、手表……”
话音刚落,一股腥甜冲上喉咙,他侧过头,呛咳,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
“好!手表,嗯手表,好!我们不说了,不说了……”商昕看着那口血,脑子嗡地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紧他,把他拖入更深的深渊。
商昕语无伦次的重复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表,好,手表……”
什么手表?
哪里来的手表?现在要手表做什么?!
他无法思考,只知道机械麻木的回重复着柯敛之的话。
手表……手表……!
对了!
手表!
手表可以打电话!商昕像抓住救命稻草,疯了似的在对方口袋里摸索,手上黏腻的血让他几次打滑,指尖终于触碰到一个硬质的方块。
他颤抖着手,把它从浸血的口袋里掏扣出来——商小宝的儿童手表。
就在手表被掏出的瞬间,他感觉到怀里柯敛之的身体似乎极轻地松了一下,一直强撑着的最后那口气,散了。
“柯敛之?”商昕猛地低头,看到对方紧闭的双眼,因失血过多而越来越惨白的脸。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风声,自己的心跳,对方的呼吸,全都消失了。
**
柯敛之躺在黑暗里,什么也做不了。
不,不对。
他不是完全动不了。
就在他拼命想冲破这具身体束缚的时候,周围的黑暗像PPT里的特效,世界被一个漩涡吸入,旋转,稀释。
58/73 首页 上一页 56 57 58 59 60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