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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何点点头:“好的。”
这和叶徐行以为的情形大相径庭,此时此刻呈现在眼前的每一点,都和他有关“家里吃饭”的概念不沾边。
不日常的对待势必让人拘束,叶徐行虽然意外,但没什么不好接受,公事应酬的种种场面他驾轻就熟,只需要稍稍调整心态。
当一次饭局就好。
门关上发出声轻响,叶徐行手指刚碰到杯脚,就见莫何后仰靠着椅背止不住地笑起来。
叶徐行止住提杯的动作,因为莫何突如其来的笑不自觉松懈几分:“怎么了?”
“琴姨……”莫何缓了缓笑的劲儿,让自己能连贯说话:“第一次听她这么称呼,还一本正经的,太好玩了。”
“原来平时不这么称呼。”
“平时叫莫莫,有外人在叫莫何,不知道今天怎么想的。”
叶徐行微微一怔。
忽然从莫何口中得知他的小名,感受和不久前忽然收到邀请来吃饭的消息很像。超出叶徐行的习惯认知,恍惚被纳入近乎亲昵的范畴。
可偏偏,莫何说得坦然又平常。
他嗓音里笑意没消,眼尾弯弯对叶徐行说:“你能想象吗,就像一直喊你小名的亲戚为了让你有面子,忽然管你叫叶先生。”
虽然不认同“称呼”和“面子”之间的逻辑,但叶徐行完全理解。就像以前在同学面前,爸妈会刻意称呼他的全名一样,即便他说过自己不在乎。
思绪跟着跳跃到熟悉的过往,叶徐行也不禁带了笑:“难为你没当场笑出来,我还以为这是你家的日常模式。”
“这是影帝模式,”莫何直起身子手肘撑在桌沿,说,“难得一见,你赚到了。”
叶徐行配合笑道:“深表荣幸。”
两个人象征性碰了个杯,抿一口就搁杯动筷。
“怎么样,琴姨手艺不错吧?”
叶徐行如实评价:“非常不错。”
“不知道你忌口,这几道菜没放葱姜。”
“我没忌口,都能吃,”叶徐行看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一桌,“你说菜做多了,没想到是这么多,我们两个也不一定能吃完。”
“一开始没这么多,你答应过来我又让琴姨加的。”
叶徐行缓缓抬头看他,莫何神态自若,丝毫没有刚拆穿自己谎话的样子:“以后有机会可以点菜,这次有什么做什么了,你挑喜欢的吃吧。”
在自身熟悉可掌控的地方,人自然而然会更放松,莫何流露出不同于上次见面时的随性。叶徐行和他边吃边聊,也逐渐松弛许多,随手解了衬衫最顶端的纽扣。
“莫何?”
“嗯?”莫何回神,抬起眼睛:“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叶徐行示意餐桌另一端:“你好像有电话。”
是私下用的手机,莫何周末设了静音,只能看到亮起的屏幕画面。
“你先吃,我接一下。”
莫何起身,接通的时候刚好和看过来的叶徐行对上视线,说:“我妈妈。”
显然,谁打来电话这种事并不需要告知,如果不是他在看的话。
叶徐行点了下头及时收回视线,抿了口酒。
“莫女士有什么指示?哪一款,黑色的吗?”莫何拿着手机走到入户门旁的柜子,又走进一间房间,听起来是在找东西。
叶徐行倚靠餐椅小幅度环视周围。
莫何家里很整洁,南北通透,面积大,采光充足,每个空间都宽敞亮堂。餐厅这边的窗被薄薄的遮光纱帘掩着,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落在旁边矮柜中央的百合花上。
细高的异形玻璃瓶,一支长长的双头百合斜在里面,花瓣由外向内、由下向上从浅粉过渡成白,层层叠叠足有七八层之多。
老师的病房里隔三差五会出现鲜花,百合在探病的花束里常见,叶徐行鲜少留心,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花的模样。
精致,繁美,亭亭。
很特别。
和他见过的所有都不一样。
“怎么了?”
“没什么,”叶徐行遽然回神,垂下眼端起水杯,“第一次见这种百合。”
“是重瓣百合。”
莫何经过矮柜,因为叶徐行话停在百合前,阳光于是落在他身上,隐约映出宽松衣料下劲窄的形状。
“很漂亮。”
莫何坐回餐桌前,说:“你喜欢的话可以带着,至少能开一周。”
叶徐行笑笑:“我就算了,别浪费花。”
“我也不会侍弄,我妈妈爱插花,每次周末就挑一两枝让琴姨带过来。”
莫何拿起酒瓶给叶徐行添酒,想到刚才的电话,说:“琴姨估计和她说了你在这里吃饭,打着找东西的名义套我话。”
叶徐行倾斜酒杯:“家里人在催你吗?恋爱。”
“唔,”莫何伸展手臂和他碰了下杯,不答反问,“你家里没有催吗?”
“一直在催,不过我……”叶徐行停顿两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莫何说:“你没打算发展恋爱关系。”
叶徐行显出几分意外。
“很好猜,你如果真想找个人谈恋爱,哪里需要相亲。”
“这话好像在夸我。”
莫何耸耸肩:“不明显吗?”
“感谢夸奖,”叶徐行搁下筷子,“按照这个逻辑,你也没有恋爱的打算。”
“之前的确没有。”
叶徐行点头。
莫何起身盛了两份汤,把其中一碗放在叶徐行手边:“不过想法一时一变,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半日闲
吃完饭叶徐行主动帮忙,莫何没客气。
两人一起把碗碟餐具收到厨房,莫何戴手套的工夫,叶徐行已经在动手处理剩菜了。
莫何不喜欢手上油腻腻的感觉,见叶徐行已经沾手便没拉扯,只把叶徐行处理过的餐具放进洗碗机。
“不好意思了,还要你动手干活。”
“这点事算什么活,”叶徐行顺手把台面和水槽擦干净,不在意地说,“总不好只吃白食。”
他动作很利索,做惯了的样子,不像莫何,偶尔想下厨一次还要被琴姨嫌弃,说他准备的时间够炒一盘菜。
莫何摘掉手套到水龙头下洗手,叶徐行还在水槽边,两个人距离倏然拉近,近到叶徐行能看清楚水流在莫何手指间形成的波纹,和透明的、在互相揉搓的两只手上生成的气泡,不断涌现又消失无痕。
视线仓促转移,挪到因为躬身悬空的领口,又抬到被阳光镀了一层浅金的发梢。
在叶徐行打算绕行的前一秒,莫何关上水:“麻烦帮我抽张擦手纸。”
“哦,好。”
“你有想看的电影吗?”莫何把纸巾团成团丢掉,走到厨房门口转回身:“或者喜欢什么类型?客厅可以投影。”
叶徐行逐渐开始习惯从莫何身上来的,超出他惯性认知的意外。
比如随口告诉他的小名,和忽然要看一部电影的现在。
“都可以,”叶徐行停下舒展袖子的动作,任由它卷在小臂中间,“我很少看电影,了解不多。”
“那开个盲盒吧。”
莫何先把餐厅的厚窗帘拉上,室内瞬间暗下许多:“我之前也很少看,今年想每个月看一部,就让我妈妈推荐了一些。”
六月已经到末尾,叶徐行问:“这个月的看过了吗?”
“没有,我通常会拖到最后一天。”
两碗冰镇荔枝杨梅汤一碗放在茶几上,一碗放在宽大单人沙发旁的边几中央。
莫何想起忘了勺子,到厨房拿来放上,又忽然想起忘了问:“你下午没有安排吧?”
叶徐行说:“没安排。”
“那就好,在这个沙发椅上看电影很舒服,你试试,”莫何把自己这边的电动沙发也调成适合躺的角度,说,“我买的时候专门定制的加长款,看困了直接睡都没问题。”
叶徐行按照他的安排坐下,两人的距离又忽然拉远,但被厚重窗帘阻隔日光的室内,昏暗,暧昧,静谧,只有投影的光束照出画面,同处在这样的空间里,不论多远都无形充斥着似有若无的气息。
挨在一处反而容易尴尬局促,像这样各自有相对独立的空间,刚刚好。
沙发的确很舒服,叶徐行第一次有这种体验,坐下的瞬间就陷进去,但被包裹的同时又被支撑。他和莫何身高差不多,膝弯、腰背、头颈,处处贴合。
莫何按着遥控器调页面:“你说个数字,我们看对应的电影。”
叶徐行指腹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说:“九。”
他说出来莫何就顺着找:“《托斯卡纳艳阳下》。”
念完名字,确定,播放,画外音响起。
113分钟的影片,过程中两人几乎没有交流。
叶徐行并不擅长挑起话题,也不确定当下的观影环境交流是否合宜,好在莫何看电影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叶徐行也就完全放松下来,沉浸观看一个故事的演绎。
随着年久堵塞的水龙头重新畅通的镜头,故事结束。叶徐行转头看向莫何,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莫何已经睡着了。
想到电影开始前莫何说的“看困直接睡”,估计看睡着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
屏幕画面变换的光线映在睡着的人身上,片尾音乐很长。
莫何两腿交叠,怀里虚拢了一个抱枕,脸朝他这一侧偏着。额前的头发垂下几缕,落在山根和眼窝,胸腔轻缓起伏,睡得很安静。
在律所时老钱让他形容,叶徐行没回应,现在却忽然冒出许多形容。精致,随性,一眼就是优渥家境里长出来的人,却贵而不奢,骄而不傲。
从外表气质到言谈举止,比起外科医生,更像五谷不分的富家少爷。只是这样的形容像因为外貌看轻能力,叶徐行觉得冒犯,于是第一次见面那天只说气质不像。
气质的确不像。
不论是之前的衬衣西裤,还是今天的浅灰棉质居家服,都由内而外透出一种贵气。
所以在午饭前“影帝模式”的时候,叶徐行虽然意外,但全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那些讲究规矩、敬语礼仪,放在莫何身上毫不违和。
他游刃有余。
又随心所欲。
会临场拒绝不喜欢的相亲局,也会出于尊重不失礼地完成。想让他来吃饭就找理由问,聊到也不强行遮掩。想看电影就看电影,困了就睡着,即使有个才认识不久的他在旁边。
叶徐行对睡眠需求不高,也很少午睡,可现在,在莫何家里,在停止播放的屏幕映出的微弱光线里,在倘若屏息能捕捉到呼吸声的安然寂静里,叶徐行感觉到悠悠然而来的困倦。
最近一项工作刚刚收尾,今天没有其他安排,明天是继续休息的周末。
没有工作处理,没有人际交往,没有待办事项,身体舒适,精神放松,环境安稳,时间仿佛在此时此刻按下暂停键。
偷得浮生,半日闲。
醒来时光线没有睡前那么暗,投影仍旧停在播放结束的页面,莫何没在沙发上,说话声隐约从房间里传出来。
“想去哪儿……”
“来我这里也行,我没意见……”
叶徐行缓缓眨动眼睛,注意到餐厅那边的窗帘拉开了一点,所以屋子里没有看电影时那么黑,但也不会耀眼。
醒神的十几秒,叶徐行忽然意识到,也许对莫何而言,邀请别人到家里吃饭稀松平常。所有他觉得特别的大小事,都可以参照类推,对于现在半生不熟的关系,这样逻辑才顺畅。
刚醒口干,叶徐行端起边几上没喝完的荔枝杨梅汤,放太久已经不冰了,碗外壁渗了一层水珠。
叶徐行搓动指腹的湿意,喉结滚了下。冰镇时刚好的甜度,放到现在变得过于甜。
他把两副碗勺拿到厨房,直接放在水龙头下洗净擦干,转身时莫何刚到厨房外:“醒了?”
“嗯,没想到睡这么久。”
刚才叶徐行有看时间,已经接近四点,他睡了一个半小时。
“不久,又没有别的事,”莫何把客餐厅的两面窗帘完全拉开,“等下午出去吃饭吧?我不会做。”
叶徐行顿了顿,问:“你一会儿没安排吗?”
“嗯?”莫何没明白。
“不好意思,”叶徐行抽了两张纸巾,把碗留在茶几表面的水擦干,“刚才听到你打电话。”
莫何眉梢微挑,眼里漫上几分笑,不怎么在意地说:“没事,约的明天。”
“哦,”叶徐行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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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叶徐行上午去医院探望老师,下午去健身房,晚上在书桌前随手翻《哈佛法律评论》,一篇文章过半,退出平台点开搜索引擎,搜了部电影。
——“你们只看了部电影?”
莫何打转向灯变道减速,跟着前车刹停等绿灯:“还用您送过去的咖啡机磨了两杯咖啡。”
“好无聊的约会,”莫砚秋翻转双手欣赏自己刚做好的指甲,“你们男人和男人在一起都不找些有趣的事做吗?”
“亲爱的母亲大人,”莫何今天第n次申明,“我们没在一起好吗?”
“在一起就不能只是待在一起的意思吗?”
莫何认输:“好的,能。”
莫砚秋当着莫何的面发语音:“想你了亲爱的,莫何的耐心比不上你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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