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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窗边,再次看向那道缝隙。
随枕星还蹲在那里,只是姿势变了,她抱着膝盖,仰头看着月亮。月光洒在她脸上,能看见睫毛上未干的湿痕,还有鼻尖泛起的红。
真的哭了。
温书仪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她想起在临市的时候,自己受伤那晚,随枕星也是这样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给她涂药,声音发抖地问“疼不疼”。那时候的眼泪是真的,担心是真的,拥抱时的温度也是真的。
可那些“真实”,是建立在什么样的基础上呢?
一个可以随时登出、随时离开的玩家,对一个被设定好的NPC,产生的……同情?好感?还是某种沉浸式角色扮演带来的自我感动?
温书仪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随枕星消失的第三天,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杯冷掉的茶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没有任何立场去问“你去哪了”,也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你别走”。
因为从一开始,这段关系的主动权就不在她手里。
随枕星可以登录,可以登出,可以调节时间流速来延长相处,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因为现实世界的某种原因,轻易地离开三天。
而她呢?
她只能在这个被设定好的世界里,按照程序给予的反应模式,等待。等待玩家上线,等待任务触发,等待好感度变化,等待……被需要。
多么不公平。
可是……
温书仪的目光落在随枕星脸上。
那孩子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愧疚,不如说是……茫然无措。好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吃完饭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她的手臂上,欲言又止的样子,像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如何弥补的小动物。
明明是她选择了离开。
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却像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温书仪的手指轻轻抚过窗玻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想起傍晚在面馆,随枕星问她“伤口还疼不疼”时,声音里那种快要碎掉的颤抖。
温书仪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两天前的晚上,她其实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和随枕星还住在临市的酒店里,窗外是海,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随枕星在画画,她靠在床头看书。然后随枕星抬起头,对她笑了笑,说:“温姐姐,我会一直在这里。”
梦醒的时候,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记忆已经模糊不清的时候,好像也有过这样的等待。等待某个重要的人回来,等待一扇门被推开,等待一句“我回来了”。
可是等到的,往往是更长的寂静。
所以这次,当随枕星消失的第一天,她没有太在意。第二天,她开始期盼。第三天……她不再抱有期待了。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等不来的就是等不来。
就像放在冰箱里的蛋糕,保质期过了就会变质,再舍不得也只能扔掉。感情也是,过期了,就会变酸,变得无法入口。
可是……
温书仪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院子里。
随枕星站起来了。可能是因为蹲得太久,她起身时晃了一下,扶住栅栏才站稳。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眼睛还红肿着。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屋里。
门开了,又关上。
灯光亮起来,透过窗户,能看见她在客厅里呆站了几秒,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自己蜷缩进角落。
温书仪看了很久。
直到隔壁的灯光也熄灭了,整个琉璃街都陷入沉睡,她还站在窗边。
夜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拉紧身上的针织开衫,右手臂的伤口在深夜隐隐作痛,随枕星买的糖果还放在床头柜上,但她没有吃。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吃。
好像吃了,就承认了什么,又原谅了什么。
最后,她轻轻拉上窗帘,将那道月光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陷入完整的黑暗。
温书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系统界面在不远处无声闪烁,显示着随枕星此刻的状态:【玩家情绪值:低落】【玩家健康状态:良好】【玩家当前行为:睡眠(浅)】。
她还知道,随枕星的隐藏任务里,又多了一条关于“被遗弃感”的线索。
一切都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在发展。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口还是这么闷?
温书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点薰衣草香,那是随枕星上次来的时候,说“这个味道安神,温姐姐也喜欢”,特意给她换的洗衣液的味道。
安神吗?
可她一点都睡不着。
院子里,风吹过薰衣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栅栏那边,随枕星大概已经睡着了,或者在浅眠中做着什么不安的梦。
而这边,温书仪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虚空。
她想起傍晚分别时,随枕星那句小心翼翼的“伤口别碰水”。想起她红着眼眶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想起她蹲在月光下,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影子。
然后她想起系统里那个冰冷的提示:【时间流速同步锁定】。
如果时间永远同步……
那下一次随枕星离开,会是多久?
一天?一周?一个月?
还是……再也不回来了?
温书仪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被角。
她知道,自己应该保持距离,应该把那些不该有的期待收起来,应该像程序设定好的那样,做一个温柔但疏离的NPC。
可是……
可是当她隔着窗帘的缝隙,看见随枕星蹲在月光下哭的时候,她几乎要冲出去抱住她。
几乎。
温书仪轻轻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夜还很长。
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还得继续扮演那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温姐姐。
就像那块过期的蛋糕,明明已经变酸了,却还要装作它依然甜美。
因为除了这样,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第52章 第 52 章
随枕星一夜没睡好。
她在沙发上蜷到半夜,最后还是爬起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时间流速锁定的事,温书仪疏离的态度,系统里那句关于“被遗弃”的线索提示,还有……温书仪缠着绷带的手臂。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起身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厉害,脸色也有些苍白。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整理自己。
不能这个样子去见温姐姐。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浅蓝色的针织衫配米色长裤,头发仔细梳好,还涂了点润唇膏。看起来总算精神了一些,虽然眼底的红血丝还是遮不住。
然后她打开了系统商城。
浏览了很久,最后选了几样东西:一盒薰衣草味的香薰蜡烛,一套柔软的珊瑚绒家居袜,还有,她的目光停在一个物品上,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购买。
【兑换成功:定制黑胶唱片机(便携式)。消耗星币:3200。】
带着这些东西,随枕星走出家门。清晨的琉璃街还很安静,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她走到隔壁院子的栅栏门前,轻轻推开,门没有锁……
院子里,温书仪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放着一本书,旁边的小圆桌上,那杯冷掉的茶还在。
随枕星走到屋门前,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深呼吸,终于轻轻敲了敲门。
几秒钟后,门开了。
温书仪站在门里,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披着。她看起来也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表情依然平静。
“星星。”她轻声说,“这么早。”
“……温姐姐。”随枕星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往上拎了拎,声音有些发紧,“我、我给你带了些东西。这个香薰是你喜欢的薰衣草味,晚上点着应该能睡得好些。还有袜子,天气凉了……你脚总是不暖和。”
温书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到她手里的东西上。沉默了几秒,侧身:“先进来吧。”
屋里很整洁,但空气里有种淡淡的、压抑的寂静。随枕星把东西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跟着温书仪走到客厅。
“坐。”温书仪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随枕星没有坐,她站着,有些僵硬:“温姐姐,你的手……今天换药了吗?还疼不疼?我买了新的绷带和消毒水……”
“换过了。”温书仪打断她,声音很轻,“不疼了。”
又是这样。
这种平静的、把一切都挡在外的语气。
随枕星咬了咬嘴唇,眼眶又开始发热。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昨天……昨天我不是故意不回消息的。我、我遇到一些事,突然要处理,来不及跟你说。我真的不是故意消失三天的,我……”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把能想到的解释都说了一遍,虽然都是模糊的、不能透露真相的借口。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抖。
而温书仪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者点点头。
没有追问,没有责备,也没有……相信。
那种感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又委屈。
随枕星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哄过人。她一直是那个被哄的,被两位妈妈哄,被陆清辞哄,被沈棠阿姨哄。她习惯了别人的迁就和包容,习惯了做那个可以任性、可以被原谅的人。
可是现在,她站在这里,用尽力气想要弥补一个错误,却连对方的眼神都接不住。
“温姐姐……”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别这样好不好?你跟我说说话,你骂我也行……别这样,嗯都不嗯一声……”
温书仪终于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星星。”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想要我说什么呢?”
“说……说你生气了。说你怪我。说你这三天很难过。”随枕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明明三天前你还会抱抱我的,还会蹭蹭我,还会……”
还会用那种温柔到让她心颤的眼神看她。
还会在睡着时无意识地靠过来。
还会在清晨醒来,对她笑着说“早安”。
那些亲密,那些依赖,那些只有她们两个人懂的细碎瞬间,难道就因为三天的消失,就全部作废了吗?
温书仪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起。
她看着眼前哭得肩膀颤抖的女孩,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着愧疚、委屈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心里那堵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开始出现裂缝。
“哭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温柔,“是不是你先离开的,嗯?”
随枕星抽噎着点头:“是、是我……可是……”
“没有可是。”温书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离开的是你,现在哭得像被抛弃的也是你。星星,你这样……很犯规。”
熟悉的温暖和香气包围过来,随枕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手紧紧抱住温书仪的腰,把脸埋在她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温姐姐……我真的、真的好想你……这三天我也有想你……每天都在想……”
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温书仪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另一只手抚过她的头发,指尖触到那些柔软的发丝时,心里最后一点硬撑着的冷漠,终于彻底崩塌。
“不哭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叹息,“再哭的话,眼睛要肿成桃子了。”
“可是……可是你都不理我……”随枕星抬起脸,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红的,“你还说嗯,还说好,还说没关系……你明明就在生气……”
“我是生气。”温书仪承认了,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气你一声不响就走,气你三天没有消息,气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等。”
她顿了顿,看着随枕星的眼睛:“但是星星,我更害怕。”
“害怕你这次离开三天,下次离开一周,再下次……就不回来了。”温书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害怕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可以随时离开……不重要的人。”
“不是的!”随枕星急切地摇头,“不是的!温姐姐,你对我很重要,真的,我……”
“那你告诉我,”温书仪打断她,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你可以给我什么承诺吗?”
承诺。
随枕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能给什么承诺呢?说她不会离开?说她永远在这里?可是她连时间流速为什么锁定都不知道,连这个游戏到底是什么都不清楚。她只是一个玩家,一个随时可能被现实拉回去的、普通的玩家。
可是看着温书仪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笑着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和不安。她突然觉得,有些话,必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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