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就是总感觉这状况有点熟悉。”
“熟悉?”
“对啊,我濒死却没死成的时候,似乎经常被你捡回来。”汲光一边笑,一边举例:“初遇的时候是这样,再遇也是这样,这次还是……谢谢你之前来水里捞我,我当时掏空了力气,还以为要死在门里了。”
喀迈拉愣了好一会,表情恍惚,好像也陷入了回忆。
随后,他沉默着,好半晌才张口:
“但更多时候,我都赶不上,也帮不上忙,所以……你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死去那么多次。”
汲光闻言顿了顿,片刻恍然:
“噢,你看见我以往的记忆了吧?在魔域那个梦境里?所以也看见了我回溯时间的记忆?”
喀迈拉支支吾吾,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蛇尾,“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维护那个梦境、保护你的意识,我们需要用到你的记忆。”
“我知道,我没怪你们。”汲光一边艰难地点头,一边思考自己小时候有没有干什么丢人的蠢事。
但想着想着,觉得事已至此,还是别为难自己羞耻心,于是果断放弃了思考,并希望自己再也想不起来。
汲光叹气道:“如果不这么做,我恐怕早就和脑死亡无差,也永远回不来了吧,所以也没办法。”
“不会的。”喀迈拉却猛然收紧了手,好像被对方的假设词吓了一跳,他拔高嗓音喊道:“如果不这么做,我也会想别的办法把你带回来的。”
汲光睁圆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喀迈拉绷着脸,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和汲光对视。
突然间,汲光抬手,扯了扯喀迈拉的大衣。
“话说回来,喀迈拉。”黑发的异域青年忽然扯起不相关的事。
喀迈拉一愣:“嗯?”
汲光脱口而出:“你怎么浑身脏兮兮的。”
喀迈拉:“……!”
喀迈拉圈着汲光的手一顿,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简直是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想要把脏兮兮的自己挪开,又怕依旧靠在自己身上的汲光一个不留神摔到。
“看来得找个地方洗一洗了……等等,哇,我也脏兮兮的。”
汲光说完,就立即看了看自己,然后很震惊吐槽。
虽然在黑湖里泡了一顿,但论狼狈和肮脏程度,在魔域打滚回来的汲光可要严重多了。
“不过我们都脏兮兮的,也用不着嫌弃彼此了。”说着,汲光嘀嘀咕咕,然后忽地伸手,给了喀迈拉一个拥抱。
狼狈的神明,毫不介意地抱住狼狈的神眷。
彼此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汲光大声宣布:“我回来了!”
喀迈拉缓缓睁大眼睛,不仅身体,这次脑袋也僵住了。
他手无措地停在半空,似乎想要回应,却又带着迟疑。
直到汲光催促:“你的回应呢?我还想听人和我说一声‘欢迎回来’呢。”
回了神,喀迈拉立即张口,呆呆回道:“……欢迎回来。”
然后他犹犹豫豫,尝试性的收拢双臂。
直到确定没有被拒绝,他才一点点把汲光圈在怀里,回了一个更宽阔有力的拥抱。
……是活着的,就在自己怀里。
汲光重生的血肉心脏在健康有力的跳动,和先前虚弱到仿佛随时会死去的声音截然不同。
嗅着气味,捕捉着体温,感受着对方拥抱自己的力道。
除了把汲光抱出来的那段路,守着汲光沉眠的一个月里,喀迈拉完全不敢触碰对方。他怕一不小心将那虚弱的生命火焰戳灭。
直到现在。
……把头死死埋在汲光的肩颈,感受着其中的生命力,喀迈拉的心才一点点踏实下来。他抿着嘴,咬着牙,久久没吭声。
汲光也不动,只是任由对方抱着,仍由对方确认自己的真实和健康。
直到汲光等了又等,实在等得无聊,最终走神看向喀迈拉身上的大衣。
汲光拽了拽兽毛大衣,摸到一手糙,他碎碎念:
“这件兽毛大衣也旧了啊,只是洗应该洗不好了吧?毕竟已经那么多年了,仔细想想,也是时候换了,要不作为谢礼——”
“不要,我不换。”埋在汲光肩颈上的脑袋,立即用低沉中用带着一丝哭腔的嗓音及时插话,并毫不犹豫拒绝。
“——作为谢礼,我会送你一件新毛茸茸的大衣。”
汲光不慌不忙继续道。
他也不戳穿某只悄悄掉眼泪的大块头,只是语气严肃继续说:
“真的,喀迈拉,你这件大衣已经太旧太脏了,起码三十年前它就该退休了,如果你不舍得丢旧衣服,那洗洗收起来,当做纪念品也可以,但是别穿了。”
“……”喀迈拉不吭声了。
既想要新礼物,又不想收起旧衣服。
为什么不能叠穿呢?
忽地,四周卷起了气流。
安安静静在一旁排队等待的巨大灯虫,终于按捺不住在冲过来,汲光眼前散播存在感。
“啊,当然了。”
汲光抬起眼,看向这只变化巨大的使魔,并笑着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灯虫的触须道:
“还有说好要给你,却迟到了一百年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纠结许久,CP还是定喀迈拉了。巴尔德和阿纳托利都很好,但写到最后感觉还是喀迈拉更合适。咕咕我对感情的想法,没有什么命中注定,只有在合适的时间遇见合适的人,然后相伴一生。巴尔德和阿纳托利只是没能拥有这个能打动汲光的合适时间,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求你了]。
第206章
神祇有神祇的住所。
准确来说,那是他们基于权柄,自行开辟的结界空间。
存在形式有点就像森林魔女艾莉维拉给汲光特训时展开的空间结界。
当然,更现成的例子,应该是枯死的一代母树主干内部的广阔天地——那原本是生命女神维比娅的住所。
曙光之主拉拜的住所,在云端之上。
高悬于蓝天的太阳,就是拉拜双眼。
如今,正是晴天。
在汲光苏醒时,从未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的太阳,便早早传递了讯息。
。
在喀迈拉平复情绪的过程,汲光趴在对方肩头,为了灯虫的名字而冥思苦想。
等喀迈拉缓过神时,汲光也想好了几个名字。
他伸了个懒腰,小心起身站稳,然后朝灯虫抬起手臂。
巨大的灯虫立即收拢锋利的足部,小心落在上面。
“说起来,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汲光张了张口,刚打算把自己想好的几个名字说出来让它选,就想起了性别的事。不由陷入迟疑,话语也在喉咙一转,变成了问句。
汲光对如何辨别昆虫性别一窍不通。
哪怕灯虫放大了无数倍,每处细节都变得无比明显,但汲光除了感慨一声“灯虫原来是毛茸茸的啊”,也说不出别的什么了。
更别提这是奥尔兰卡本土特有的品种。汲光原生世界对蝴蝶的研究,不一定能在这通用。
说起来。
汲光反复看向放大版的灯虫,隐隐约约觉得有点眼熟。
以前没怎么注意,但现在……灯虫的身躯部位,怎么有点像是蚕蛾?
当然,没有蚕蛾的腹部那么胖,足部也要更长更锐利一点,绒毛的颜色也偏蓝。
非得说,灯虫只是毛茸茸的模样与那对圆滚滚的大眼睛有点像蚕蛾。
总之。
由于灯虫不会说话,最终还是喀迈拉仔细看了看,说道:“是雌性,雌性灯虫的尾端是圆弧状的。”
灯虫抖了抖触须,明显没有反对。
雌性灯虫的话……
汲光郑重想了想,询问道:“既然是女孩子,那么,叫埃格勒怎么样?”
埃格勒,希腊神话中医术之神的女儿。
“寓意着光彩、明亮与希望。”
汲光解释着,并露出笑容。
他明显还记得灯虫为自己洒下的鳞粉。
那在绮丽光芒下降落的治愈鳞粉,轻易抹去了他的伤痛。
灯虫长长的触须再次动了动。
它忽地飞起,以汲光为中心来回打转,连同花海里的其他小灯虫都受到呼唤,迷迷糊糊地跟着飞舞。
有点像高兴到拉着小伙伴疯跑的小狗。
嗯……躯体也覆盖有一层绒毛的灯虫,怎么就不能是飞天小狗呢?
从使魔契约里感应到高兴的情绪,汲光心底准备的第二个第三个名字都没用上。
他松了口气,耐心望着飞来飞去的灯虫,最后忍不住感慨:“灯虫……埃格勒也变得厉害起来了啊,如果不是使魔契约还在,我都要认不出它了。”
“毕竟已经过了一百年了。”
喀迈拉低声说:
“能脱离寿命限制活过一百年的灯虫,总不可能普通,更何况,他还是你的使魔。”
“一百年了啊。”汲光顿了顿,神情有些迷茫:“大概是因为你们给我编织的梦境,我……对过了一百年这事,倒是没有太多实感。”
当然,也不是说完全没有“过了很久”的认知,否则他的意识也不会因为一度的崩溃而停止运转。
只是……
大概是大脑的自我保护功能,亦或者在魔域时的梦境过于精细。
汲光因时间产生的创伤以及对时间的感知,都被无限抚平了。
哪怕知道自己经历了一百年的征战,但在如今的汲光脑海里,最清晰的记忆,依旧是自己前往魔域之前的事。
因为实在太过清晰,仿佛历历在目,所以理性和感性之间打起了架。理性深知时间的流逝,感性却总感觉还没过多久。
“这样也好。”
喀迈拉一直在看汲光的脸,他闻言,低声说:
“魔域一百年间的事,没必要记得太清。”
毕竟,那绝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一百年。”汲光再次重复,他的目光忽地移向大灯虫身边的小灯虫,然后迟疑片刻问:“话说回来,这些跟着一块飞的小灯虫,该不会是埃格勒的后代吧?”
“不,那是它和路过的旅人交换回来的。”
“交换?”
“嗯,是十几天之前的事了。”喀迈拉说着,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他立即从脏兮兮的兽毛大衣里翻出一封信,将其递给了汲光。
汲光接过信,问:“这是?”
“十几天前,有一支研究小队来探索这片遗址,你认识的那只黑白花色的猫人就在其中,就是叫杷恰的那个,他拜托我把信转交给你。”
“杷恰?那只猫人旅商?”
汲光满脸讶然。
他立即拆信,并高兴追问:
“杷恰还活着?他如今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喀迈拉想了想,“挺有精神的。”
“那就好,我看看信……啊呀,好多字,嗯,杷恰找到了自己的族群,组建了家庭啊,那真的太好了,他还有了一窝小猫和小小猫?听起来是个大家庭,真好,杷恰以前就说很想找到同胞。”
汲光看着看着,温和的笑意深入眼底。
直到一目十行看到底,汲光又渐渐变得忍俊不禁:
“只是,他的信怎么写得像小孩子一样?字迹也好,语气用词也罢,都太跳脱了,简直是想到哪写到哪,完全没有半点成熟稳重,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呃,喀迈拉,你知道兽人的平均寿命么?杷恰现在算是老猫了吗?”
“只比人类长一点,大概是一百岁左右吧。”喀迈拉不太确定,“应该不会超过一百二十岁,杷恰已经很长寿了,他的气味已经非常苍老。”
“这样啊。”汲光顿了顿。
“但他……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喀迈拉补充道,“除了毛发多了一点白色,其余地方和一百年前没什么两样,不管是外表、身高还是性格,如果你见到他,可能都看不出时间的痕迹。”
“那杷恰应该过得很好。”汲光再次笑起来,绮丽眼眸点缀的星光璀璨夺目:“毕竟只有足够的幸福,才能让小猫变成老猫的时候,还依旧活泼开朗,像个小孩。”
无论如何。
能在百年后得知昔日故人平安幸福且健在的讯息,实在是让人高兴。
至少,这让汲光觉得自己的坚持没有白费。
再一次看向四周——看向这片花海,与远处的绿意。
“这里是龙的故乡吧?”汲光道:“变化真大,这以前还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土。”
“说起来,如果杷恰还活着的话……那其他人呢?”汲光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提起这件事。
他的心跳也不自觉加快,“如果都还活着就好了,那样,我起码能弥补之前的失约。”
想着,自语着。
并最终做出决定。
汲光神情坚定地转身,并朝喀迈拉伸出手。
他直视着喀迈拉的双眼,轻声邀请:“喀迈拉,我们该出发了,你还会和我一起走吧?”
喀迈拉毫不犹豫点头:“好,要去哪?”
“我想探望昔日的故识,还想看看这个复苏的世界。”汲光说,“我们或许可以把旅行的终点设在北努巨森——也不知道一百年后,我们的大树洞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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