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得到了海洋之神的祝福,汲光在水中不受任何影响。于是稍稍缓过来的他张张口,那干哑虚弱的声音穿透流水的干扰,清晰无误传递到喀迈拉耳畔。
“喀迈拉,小心点剑。”汲光抱着自己那把满是裂纹的轻大剑,努力避免让喀迈拉磕碰到剑身,毕竟这把剑能伤到作为混血儿的对方。然后继续道:“我们该走了……在我晕过去之前。”
超负荷运转的身躯被掏空了所剩的力量,几乎下一秒就要晕厥,更别提他如今在失血。
……而在开门后到现在,汲光的魔力再一次自然恢复些许皮毛。
但没有用来治疗身上崭新的伤口。
汲光浑浑噩噩地想:我得留着,继续积攒着,直到攒够重新关门的量。
听见汲光话语的喀迈拉顿了顿。
看起来被怒火吞没的他,却毫不犹豫执行了命令。
阴郁地扫了一眼更深处的恶魔,随后,喀迈拉毫不犹豫划动自己结实有力的双腿,抱着汲光全力上浮。
恶魔,暗影触须,甚至是某只生命力顽强的恶魔领主……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拦狼人将他的星星送回宁静的高空。
。
哗啦——!
湿漉漉的狼抱着消瘦的年轻神祇浮出水面。
早就做好准备的曙光立即抬手,用光辉的神力编织绳索,将他们拉上岸。
啪嗒。
汲光手中的剑掉落在岸边。
他没空捡,只是上岸后第一时间拽着喀迈拉的衣服,挣扎着想要支起身体,去将魔域的门再度关上。
不能……不能让恶魔又一次入侵。
然而,之前还能强撑着战斗的身体,如今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劲了。
——像靠一股劲强行运转的过热机械,在停下一次后,短时间内就很难重新启动。
因为那股劲断了。
而乏力,失血,伤口的疼痛,也转瞬间袭来。汲光视野开始摇晃,无措之下,他迟钝地扭头,看向了另一道的气息——或许因为升华为神祇,曙光之主在如今的他眼里,就像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一样,让他觉得亲切。
以至于让他下意识想要求助。
但汲光还没开口,抱着他的喀迈拉就已经将他带到了曙光的身边。
“帮他。”喀迈拉大口大口喘息,死死看着曙光,语气带着祈求:“你说过,你将他视为自己的兄弟,帮帮他。”
作为死亡的化身,喀迈拉永远学不会治愈他人的魔法。
曙光毫不犹豫握住了汲光那冰冷的手。
太阳的神力,在悄然传递。
曙光将自己的力量送给了汲光。
至于汲光身上的伤?
带着太阳冠冕的神祇稍稍抬头。
……有荧光闪闪的鳞粉,自他们头上落下。
在门打开瞬间,重新感应到与汲光联系的灯虫,刚刚从地面的花海回到了地底。
它扑朔着翅膀,几乎要抖光自己所有鳞粉。昔日的小小灯虫,如今也能给自己追随、信仰的主人帮上忙了。
治愈的鳞粉,连神祇的伤口都能治愈。
。
……好温暖。
太阳神祇的神力与高大狼人的体温将汲光包拢,难以言喻的安心让他昏昏欲睡。
散发着幽蓝柔光的巨大灯虫,也好似童话的使者,抹去了延绵不绝的疼痛。
如果现在还能看到血条。脑子稍稍清醒了一点的汲光想:那我大概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没有忘记正事——靠曙光给予的神力,年轻的星辰抬抬手,又一次关闭了两个世界的通道。
黑湖再度枯竭。
被太阳金焰一次次阻拦的恶魔们发出不甘的嘶吼,最终坠回那片永夜之地。
年轻的星辰彻底安下心。
他缓缓闭上眼,身体也缩在湿漉漉但足够温暖的怀抱里,并靠在狼人的胸膛,倾听那鼓动的心跳,渐渐陷入了休眠。
这次的休眠,是名为安心的休眠。
是百年间一刻不曾停止战斗的身躯久违的休憩,是紧绷到接近崩坏的神经久违的放松。
这次,不需要谁刻意去制造梦境维护他岌岌可危的意识。
。
【我真喜欢你,亲爱的,你会是最珍贵的藏品。】
哪怕到最后,也依旧喋喋不休,想要引诱汲光堕落。
恶魔对引诱他人堕落这种事,似乎总是有着难言的偏好。
亦或者……
只是不甘心失败?
在久违的安眠中,汲光无意识皱起眉,好似耳边有什么嗡嗡叫的烦人声响。
撒拉姆还在自语:
【但是,好吧,你赢了,感情这种东西真是难以理解。】
【为什么更在意家人,却又不愿意放弃奥尔兰卡呢?你的感情明明倒向了前者,后者才和你相处了多久。】
【怎么会有无法比较、无法交易的事物?世间万物都有轻重可言。】
【无法理解。】
【不过……对恶魔来说,自己没有的、甚至是无法理解的东西,才更加值得去收藏。】
【啊,当然,我失败了,你比我更强,这种事也没什么无法接受。】
【亲爱的,你应该还会回到魔域吧?】
【到时候,恶魔们大概会迎来终结吧,哈……看来我会拥有很多陪葬。】
【……】
【喂,亲爱的,能不能先别睡、醒一醒,我出来给你杀一下?】
【这只混血儿的杀气都要扑我一脸,唉,有点不爽,换做以前……】
【总之,与其被这只脏兮兮的流浪狗——】
【……】
声音戛然而止。
阻挠汲光安眠的噪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清新又无处不在的花香。
。
美不胜收的铃兰香花海中央,安静躺着一道身影。
对方有着特别的异域风格长相,紧闭的眼眉与平缓的呼吸,无一不证明对方的沉睡。
那是汲光。
自从魔域回归后,他就一直沉睡在花海。
……
这片花海,有曙光之主留下的结界。
结界内部,也有充足的魔力。
——这能为沉眠的汲光提供良好的休眠环境。
而喀迈拉守在一旁一动不动。
不远处,巨大的灯虫勤勤恳恳,每天都会采摘最新鲜灿烂的花送到汲光身旁。喀迈拉只是看着,没有阻止,于是,几乎所有的花都在朝汲光身边聚集。
铃兰香是供奉之花,它能将信徒的声音传递给神祇。
与此同时,还能传递信徒对神祇的信仰。
……这也是曙光为什么会把汲光安置在花海。
汲光虽然继承了逝去的光辉神们的力量,拥有了全新的身体,但终究是在魔域孵化、是属于魔域的神祇。
对奥尔兰卡大陆来说,汲光一半是自己人,另一半是外神。
好在,不管是曙光,还是逝去的光辉神留下的力量,都愿意认可这位最年幼的兄弟,加上西罗早早摆上了新神像,以及奥尔兰卡各大种族百年间诞生的对星辰之主的信仰……就像是上户口一样,汲光已经攒够所有手续的资料。
如今,他只要顺利接收到奥尔兰卡子民百年来对他的信仰,便能彻底融入其中。
而这片铃兰香花海,凝聚着最浓郁、纯粹的星辰信仰。
喀迈拉与灯虫百年间的祈愿,都因为无法跨过世界的壁垒,而停留于此。
他们祈祷着汲光本人的幸福与安康,百年来的愿望几乎都是如此。
所以。
……这里是汲光最好的休养场所。
。
远方,有遮天蔽日的精灵圣树在呼唤。
眼前,有漫天的洁白花朵不断飘落。
……
倾听着远方圣树的叶片声,汲光抬手接住了一朵花。
洁白的铃兰香在摇曳。
汲光垂着幽邃的眼眸,看见了铃兰传递的声音与画面。
。
失魂落魄的狼躲在兽毛大衣里,在石像前呆呆供奉了花朵。
【想要你平安。】
【想要你幸福。】
【想要你回来。】
【想要带你回家。】
苦闷,难过,不安,慌乱。
最终全部汇聚为祝福,与漫长的等待。
飘落到汲光身上的花朵越来越多。
星辰的神祇也听见了更多的声音。
那是来自更遥远的呼唤与祝福。
【小奇迹……】
【拉图斯……】
【拉图斯哥哥……】
来自精灵族的铃兰香,来自边缘墓场的铃兰香,来自人族城邦的铃兰香,来自兽人的铃兰香……
熟悉的人,不熟悉的人,都为救世的神祇传递了自己的祝愿。
汲光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又同时知道自己听见的声音、看见的画面是真实的。
虽然他从未体验过这种事,但从铃兰香的特性,汲光还是猜到了一切。
。
除了这片遗址,奥尔兰卡没有任何地方会有如此大规模的铃兰香花海。
理所当然。
铃兰香传递的声音,有相当大一部分都来自喀迈拉。
日复一日。
夜复一夜。
在安眠的美梦里,汲光看见越来越繁盛的花海,也看见越来越落魄狼狈的喀迈拉。
身上的兽毛大衣变得一缕一缕,曾经极好的触感也肉眼可见的粗糙起来。头发也又蓬又乱,每次修剪都只是随意的用爪子扯断。
像个脏兮兮的流浪汉。
然而正是这个“流浪汉”,百年如一日的带着灯虫种下大片的铃兰香。
【汲光、汲光、汲光、汲光……】
【汲光……】
汲光听见喀迈拉在漫长的岁月里,捧着花一遍又一遍呼唤他的真名。
。
在花海中,在曙光的结界中。
睡了足足一个月的汲光,迷迷糊糊睁开眼。
充盈的魔力在他体内流淌,疼痛与疲倦已然不再。
好久没有如此轻松过,汲光忍不住看向蔚蓝的天穹。他看见了白云,看见了飞鸟,心情也渐渐变得雀跃。
呼吸声和心跳声也随之变化、加快起来。
汲光身旁,如石块般呆坐的身影听见动静,当即探身过去,几乎是本能地喊:
“汲光!”
消瘦的黑发神祇一愣,恍惚了一下。
这声呼唤,和方才梦里的一样。
喀迈拉曾捧着铃兰香这么呼唤过无数次。
然而。
……一次都没得到神祇的回应。
心忽地一软,汲光弯起眼眉。
“啊,我在。”他笑着轻声道:“好久不见,喀迈拉。”
喀迈拉呆呆看着汲光的神情,听着汲光的声音,许久才回道:
“……嗯,好久不见,汲光。”
“我睡了很久吗?”
“没有,才一个月。”
“一个月?嘶,那么久了吗?”汲光吓了一跳。
喀迈拉摇头,“一点也不久,你一百年都没休息。”
“那也不至于睡一个月……呃,如果用百年的时间作为对比,一个月好像也不奇怪了,好吧,这两个数字一对比,我睡得那么香也就很正常了,就像以前每次健身后都会睡得更好。”
汲光嘀咕,然后想起什么:
“啊,最开始倒是有声音一直在吵,所以睡得不安稳、脑袋疼,那是撒拉姆的声音吧?那只恶魔有意识碎片躲在我影子里。”
“我注意到了,那股讨人厌的气息……”喀迈拉眼神沉了一瞬,他说:“还让你当时皱眉了。”
汲光看他,问道:“所以,你杀了他吗?”
“……嗯。”喀迈拉压低嗓音,“他早就该死了。”
“谢了,实在是帮了大忙了。”汲光立即夸道:“撒拉姆藏在了影子里,我对影子没什么研究,要我自己处理的话,恐怕得花上不小的功夫。”
“这样的事,你以后都可以让我去做。”被夸奖的喀迈拉,并没有露出欣喜的神情。
他只是蜷缩起指爪,闷闷道:
“我……我已经很很熟练运用自己的天赋与力量了,虽然有点迟,但我可以保护你了,我,我——”
喀迈拉结结巴巴起来。
汲光看着他,表情更温和了一点。
“我知道的。”这么认真说着,汲光动了动手臂,撑起身体,试图坐起来。
喀迈拉见状,下意识伸手,把人托住,半圈在怀里。
结论而言,汲光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
虽然距离完全状况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起码手脚已经有了力气,不至于坐着都要人扶。
但喀迈拉明显还记着汲光先前的虚弱模样,或者说——消瘦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的汲光,在狼人眼里,依旧脆弱、需要休养与保护。
汲光想了想,没躲。
他大大方方靠在狼人臂弯里,然后说:
“有件事要和你道歉,喀迈拉,当年我明明说了会在关门前回来的,结果我食言了。”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问题,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从来不会食言。”
汲光眨了眨眼,他看着喀迈拉,还想说话,又忽地一愣,回忆起什么,片刻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喀迈拉有点茫然,“汲光?”
229/246 首页 上一页 227 228 229 230 231 2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