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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有着不同诉求、各有冤屈的委托人,周以辰可以就事论事,但当这个人是谢威时,周以辰自己也无法确定如果当时自己在现场,会如何抉择,或是有机会回到过去,自己又会不会阻止。
“你猜故事的结果是什么?”谢文突然一笑,像吃了一颗酸涩的绿杏子,那般酸涩。
不等周以辰回答,谢文自顾自接着道:“听了村长儿子的话以后,弟弟主动站了出来,为哥哥顶了罪,老父亲枯槁的脸上是痛苦与无措,母亲亦是哭的双眼红肿,直言弟弟日后会后悔的。”
“那个傻弟弟,只说了三个字…不后悔,”谢文的目光透过远处的窗子望进屋内,电视的光线在漆黑的夜里亮的有些刺眼,故事里的那个弟弟,他的那个傻弟弟此刻就在屋里,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陪母亲说话。
“不后悔…不后悔…短短的三个字,却斩钉截铁,字字千钧。”
谢文讲完了故事,思绪却好像仍未从故事里抽离出来,依旧沉浸在过去,记忆里那个尚未褪去青涩的男孩,在那一刻就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坚强、勇敢、决绝、倔强。
“…没人怀疑吗?”一直沉默的周以辰突然出声,问出口后又觉得多此一问,既然是入狱的人是谢威,可见一切是顺利的。
“没有,雨水冲刷了一切,提取不到更多的证据,弟弟身上有被害人的血迹和反抗的痕迹,跑掉的那个人也作证是弟弟动手殴打两人,哥哥则是被打的那个,”谢文苦笑,“弟弟自首,供词也无懈可击,再加上被害人的父母本就离婚了,都嫌他是个麻烦,根本不管他,催着警方结案,获得赔偿后出具了谅解书…”
“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个故事?”周以辰问,事情已经过去,又是涉及刑事的案子,自然应该越少人知道才越安全,既然已经瞒了这么多年,根本没有必要和自己说。
是觉得说了也无妨,反正不会有证据,说出去也没人信,还是笃定了弟弟不会反咬?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谢文摇头,似乎也为自己给周以辰讲这个故事而感到困惑,“你是律师,可能会喜欢听这种故事?或者是弟弟太冤了,我想让你知道…知道弟弟不是坏人…”
“我知道,他一直都…勇敢坚毅、纯善温厚、真诚又热烈,”周以辰微微牵起嘴角,脑海里想起的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粗犷勇猛的谢威,是在车站遇到小偷时,那个无畏无惧的谢威。
听到周以辰的话,谢文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他知道自己的故事讲的很成功,听故事的人也听得很认真,讲述者虽未给故事里的人物赋予姓名,但聪明的聆听者已然知道。
“哥…谢谢你给我讲的这个故事,”周以辰起身,弯腰拍了拍裤腿,“既然那个弟弟已经决定忘却过去,重新开始了,那哥哥也向前看吧。”
“我进屋看看,一会儿出来收拾炉子,你也别喝了…”,说完转身要走。
“以辰…”,谢文突然出声叫住了已经迈步的人。
待周以辰停下脚步,转身疑惑地看着他时,谢文才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小威和我说了你俩的事以后,我没有反对吗?”
周以辰诚实的摇头,这个谢威还真没和他说过,他也曾好奇过,但最终也不过是猜测谢文大学毕业,思想的接受程度高,或者是性子温和犟不过谢威,无奈的妥协。
“眼神,是眼神…”,谢文笑了笑,似乎是终于搬开了压在心底的巨石,连带着语气里都是轻松与释怀。
看周以辰仍是不解,谢文解释道:“当时他说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我说你们之间没有法律保障,没有血缘羁绊,还会面对别人的不解与指点,不会后悔吗?小威只说了三个字…不后悔。”
“你知道吗?他说这三个字时的表情与语气,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十一年前,在那个混乱的夜晚,那个昏暗的病房里,母亲问了弟弟一样的问题,那个傻弟弟也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不后悔。”
“那双眼睛一点没变,时隔十一年,依旧燃着簇奇异的火光,坚定决绝,无畏无惧。”
周以辰回到屋里,谢威也刚听完谢母讲的故事,精神还有些恍惚,仍沉浸在丁小的死亡里,久久不能释怀。
看到他进来,谢母招呼了一声,“吃完了?”
“嗯,先就吃完了,和哥说了会儿话,”怕谢母担心,周以辰又加了一句:“哥也喝完了,在外边看炉子呢。”
谢母点点头,让周以辰脱鞋坐到炕上来,又扒拉儿子道:“去把外面收拾收拾,然后该干嘛干嘛去吧,不用管你哥了,喝不了多少还瞎张罗…”
知子莫若母,谢文有多少酒量,做母亲的肯定知道,喝了这半天指定是又醉了,好在谢文酒品还不错,喝多了也不闹人,不然谢母定是不能这么惯着他的。
刚刚讲了丁小的事后,谢威情绪就一直挺低落的,谢母怕他胡思乱想,就找个由头赶他出去,也是想分散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瞅瞅去,”谢威不疑有他,应了一声就穿鞋出去了,周以辰也立马跟在他身后。
“我去帮把手…”
谢文坐在马扎上,低头盯着鞋面发呆,被谢威拍了下脑袋,“干嘛呢?喝多了就回屋睡觉去,几瓶啤酒就喝成这奶奶样了?不够丢人的。”
“屁!”喝多了的谢文,难得有些脾气,也能说两句脏话,“谁他妈喝多了?我没多,不服咱们就较较劲啊?”
“就你这酒量,和你喝都没意思,”谢威不屑,“我去趟厕所,你先醒醒酒吧,回来再收拾东西…”
屋外的墙上挂着灯泡,度数不大,光线只能覆盖小半个院子,厕所在整个院子的最外侧,夜色下的小路有些模糊不清,谢威走在前面,周以辰则跟在后面举着手机,手机的灯光明亮刺眼,照得小路清晰明了。
“你跟来干嘛?也上厕所啊?”谢威头也不回的问道。
周以辰未答话,仍旧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谢威没听到身后人的回应,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你小学生啊?上厕所还结伴。”
语气里的笑意,让熟悉他的人立马能想到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在勾着嘴角坏笑。
“要不要手拉手一起走啊?”
谢威好心情的调侃着身后的人,直到两人一起进了厕所,才不满意道:“你先出去,我上完了再换你…”
得到的却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而是身后那一双熟悉、有力的臂膀,拦腰将他紧紧抱住。
周以辰的下颚抵在谢威的肩头,两人脸脸相贴,这熟悉的体温、有力的怀抱让谢威沉沦,但暧昧的姿势又让谢威有点无措。
“哎哎哎…”,谢威一连哎了三声,“别来这套啊!看看什么场合?”
“在家的时候咱们咋说的?来到这都听我的,绝不乱来,再…那啥也忍着,”谢威胳膊弯起,用坚硬的肘部去戳身后人的腰,气急败坏道:“这才几天啊?你有没有点定力!”
“没有,”周以辰委屈巴巴,为自己辩白道:“我没想这事…”,其实也挺想的。
“那你这是干啥?”谢威明显不信,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特别是想那啥时候的周以辰,更是不能信。
“我…就是心疼,”周以辰亲了亲谢威的耳朵,动作温柔又格外亲昵。
心疼那个时候还未成年的你,心疼你那三年半的时光,心疼你错失的可能会有的一切…
明明是家里的老幺,却担起了本不属于你的担子,那个时候的你面对未知的未来,面对警察一遍遍的盘问,面对威严的法官审讯,该有多么无助。
三年半没有自由的日子里,你是否也想家,想见一见自己的亲人,是否也怀念过去念书的日子,想见一见昔日的同学。
重新回到社会上,面对已然陌生的城市,又会不会感到无措,背着案底讨生活,没有文凭,没有学历,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指桑骂槐,你又是否畏缩迷茫。
周以辰从未如此心疼过一个人,他好像自幼就冷静理智,连姜女士都说他这个性子确实适合做律师,至少可以就事论事,不被多余的、充沛的感情所困扰,能认真分析案情,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为自己的委托人找到最稳妥的解决方式,而不是受限于无用的同情心和同理心。
但现在,他心疼,疼得像被一把锋利的利刃在一刀一刀切割,握刀的手似乎知道怎样才能让他更疼,专往最柔软的地方刺,刀刀见血。
周以辰兀自伤感着,为医院里的小谢威,为监狱里的小谢威,为出狱后艰难讨生活的谢威,也为现在这个怀里的谢威。
故事的主角可不知道这些,也并不理解身后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小情绪。
他只觉得自己的膀胱都要憋炸了,烦人的周以辰还在跟他腻腻歪歪。
心疼?
屁吧!又在耍什么花招?
谢威翻了个白眼,一边去掰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一边挖苦道:“心疼啊?不会是心梗吧?年纪轻轻的不该有这毛病啊?”
“回去我给你买点速效救心丸备上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马上风听过没?你这要真是心脏有啥毛病,咱们以后还真要减少频次了…嗯,不行就彻底戒了吧,这万一要是那啥的时候,你再…”
“谢…威!”
周以辰咬牙切齿的喊道,终是忍不住了,这混蛋玩意怎么气人怎么说,心疼他的自己简直才像个傻子。
“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想了想还是忍不下,周以辰照着谢威屁股狠狠掐了一把,“你放心,一夜不停,我也精神焕发、身强体健、龙精虎猛!”
“靠!疼疼疼!”谢威嗷呜一声,去拍周以辰的大钳子,“你大爷的!别掐我屁股…”
第99章 番外一 周以辰的别扭(上)
清晨,阳光穿透了夜幕,和煦的晨曦透过半启的窗户狭缝落在地上,给床上正在熟睡的人俊朗的脸部轮廓镀了层金光,暖色的曦光中,五官线条衬托得格外柔和。
许是阳光刺目,有些扰人清梦,那人一直阖着的眼皮微微颤了颤,躲避似的翻了个身,伸长手臂向旁边的地方摸去,意料之外的,触手是一片凉意。
周以辰皱眉,桃花眼霎时睁开,入目的确是早已空了的床位,只剩下床单上杂乱的褶皱。
这么早就起了?
周以辰暗自嘀咕,坐起身来仔细听着客厅里的动静,却什么也没有。开门出来在整个屋里转了一圈,卫生间没有,厨房没有,客卧也没有。
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自家老婆,周以辰微微有些不乐意了。
整整两个星期,周以辰都在外市跑案子,两人只能通过微信和电话联系,好不容易忙完了工作,周以辰一刻不停,不顾其他同事的挽留,连夜坐了飞机跑回来,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身体上的疲乏,精神上的困倦在看到床上躺着的谢威时,霎时烟消云散。
周以辰轻手轻脚的洗漱完,爬到床上抱着睡熟中谢威,闻着这人身上的味道,既安心又燥热。
谢威迷迷糊糊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舔自己,脸上、脖子上传来一阵阵温热的湿濡感,那种温热麻痒的感觉好像直接搔进人心里。
谢威不耐烦的哼哼两声,睁开惺忪的睡眼,周以辰正得逞似的冲着他笑。
“哎?怎么回来了?”谢威看到眼前应该还在外市的人,显得很是惊讶,“不是明天的票吗?”
晚上睡觉前,两人照常在微信视频聊天,周以辰说案子处理完毕,明日启程回家,谁知这个本该明日才到家的人,却在半夜就回来了。
“想早点回来陪你睡觉,”周以辰猴急似的边亲边说,“又怕你熬夜等我,所以撒了个谎…”
热得烫人的吻从锁骨往上移,周以辰像只正处在磨牙期的大猫,衔着怀里人的紧致的皮肉用牙轻轻地磨,很快就留下一排浅浅的红印,谢威被他磨得受不住,半启的唇瓣下泄出断断续续的暗哑哼声。
“我这…难道不算熬夜吗?”谢威被这人的无赖气得牙痒,忍不住开口暗讽。
“不,你这属于…履行夫夫义务,”周以辰得意得轻笑出声,桃花眼狡黠地眯了起来。
谢威难耐的皱起了眉头,泄愤似的狠狠一口咬在了周以辰精壮的肩膀上,“早点完事,明天我还有事呢…”
“早不早的,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昨晚耽于享乐,导致周以辰根本没来得及过问,谢威嘴里的明天还有事,到底是什么事,以至于今日早上一起来,老婆就不见了。
周以辰原本的计划是,两人早上睡到自然醒,就着昨夜的余韵,还能缠着谢威再回味回味,然后起来一起美美地吃个爱心早午饭,下午可以出去逛逛街,若是懒得动,索性在家看电视或是做家务,晚上可以回父母家吃饭,反正整个计划里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两个人一起。
毕竟两人已经半个月没见面了,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谢威不在家陪着自己,早早就不见了踪影,这让周以辰有些郁闷,超市就这么重要吗?
憋闷的周以辰无人开解,只得自己劝导自己,大直男是你自己非要喜欢的,这不解风情的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能怎么办?只能山不动我动呗。
洗漱完毕,把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周以辰心情美滋滋地开车去了超市。两个店员见了他,打了声招呼,又去忙活别的顾客去了。
“谢哥在吗?”周以辰径直走了进来,眼睛在屋内一扫,没看到自己要找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啊,老板昨天说他今天有事嘛,不来店里了”,荣丽娜手里拿着扫码器低头忙碌着,回答完后才反应过来周以辰问了什么,有些疑惑的抬头问道:“你要找他啊?他没和你说去哪吗?”
周以辰来店里的次数属实不少,晚上下班的时候经常来这接谢威,开始的时候两人也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关系好的朋友,但这一接就是四年,再加上谢老板一直未婚,还和周以辰住在一起,时间久了,也不得不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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