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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士贞所念的这句,其意是说:家财万贯仍恪守法度、廉洁节俭,方能守得富裕长久;身处高位仍不骄不躁、不矜不伐,方能守得荣贵长久。
他以此句来表达对崔屹贪污公款的愤懑,以及对崔屹的劝诫。
奈何无用,宣纸被掺杂怒气揉作一团,愤然砸在他身上。倒是不怎么疼,他浑然不觉地走出书房,往他自己的院里去。
出府前,崔士贞叮嘱过让郑祺别离开,此刻走近了,却没听到屋里有什么响动,像是没人在里面。
崔士贞目光微沉,推开门,发现人倒是没走,可惜被人迷晕在地,故而没了响动。
一身素衣的女子正施施然地坐在屋内,听见声响,慢慢地转过身来,循着声音的方向好能将脸正对着人。她的眼眶里笼罩了层白雾般的东西,里头的眼珠不会转动,跟死物没什么分别。
她就那么“看”着崔士贞,轻笑,“公子回来了?”
崔士贞掩上门后,看了看地上昏死过去的郑祺,面色不佳,“你来做什么?”
“若说是来帮公子解决麻烦,公子可信?”女子清丽的脸上浮出一点淡笑,用她那把多年唱曲的好嗓子慢声道,“妾知公子重情义,到底与郑公子多年为友,不会真的见死不救,才出此计。”
“我救不救他,对你而言有何分别?”崔士贞目光晦涩,神情不明。
女子没有回答这一问,鼻尖微动,又笑了笑,“公子受伤了?一身的腥臭味。”
明明看不见怎么就知道是他受伤,而不是他杀了人?莫非属狗,连谁的血都能闻出不同?
女子将话说得无比散漫,听起来半点关心的意味都无,偏生崔士贞听后,眸中的戾气稍减,缓缓坐了下来。
兴许是因眼不能视物,女子别处的感官比常人更敏锐,伸出手,仅靠嗅觉便精准地找到了崔士贞的伤处,指腹在树枝上轻轻划过。
“公子可是在怪,妾事先未将此事告知于你?”女子对今日之事毫不意外,显然是早就知晓内情。
崔士贞沉默以对。
“告知公子,公子又能如何?难不成公子还能劝说崔相打消此意?”女子淡淡道,“既然无济于事,又何须让公子徒增烦恼?”
似乎是见崔士贞一直不说话,女子的声音渐渐冷下来,透出股不易察觉的狠戾,“事已至此,断尾求生才是上策。”
“不用你说我也……呃!”崔士贞话说一半忽地止住,插在左臂上的树枝被人握在手中,毫不留情地搅动,好像底下插着的是一滩烂泥。
崔士贞额间生出细密冷汗,但除了起初因无所防备的痛呼,口中再没有发出其他声响。
很快,女子就深感无趣地停下动作,用她那白雾弥漫的眼眸“看”着崔士贞,“公子,这是警告。最近已经接连帮你处理了两次麻烦,虽不算棘手,但这等小事本都可避免。妾当初选择公子时,您尚不是如今这般焦躁、蠢笨的模样!”
安插进裁缝铺的眼线是第一次,眼下被迷昏的郑祺是第二次,正如她所言,这些崔士贞原本都可避免。
接连的失败令崔士贞的头脑不如平素清明,这会儿倒是疼得清醒不少。
他垂下眼,应答:“不早了,你回去吧。”
他的父亲崔稹爱听曲,每日申时,女子独居的偏院便会不断飘出婉转乐声。除却一把好嗓子,她还弹得一手好琵琶,正因此,即便她是个盲女,也得了崔稹的青眼,当年花高价将她从青楼中买来。
入崔府十五年,崔稹对她的喜爱丝毫不减,可见手段了得。为这个,崔士贞没少从母亲与其余父亲的妾室口中听见对女子的微词。
可此刻,当女子走后,崔士贞的手却情不自禁地抚上那根刚刚被她碰过的树枝,鼻息间隐约还能闻到一丝残香。
与众人口中的“狐媚”二字截然相反,那香气清幽、寡淡,淡得微乎其微。
是兰花香。
崔士贞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红木花几,那上面赫然放着一盆君子兰。
耳畔似乎又响起那带着幽幽兰花香的话语:“断尾求生才是上策。”
言之有理,不过,郑家这条断尾,得物尽其用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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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朝堂上,众臣正为昨日玉兴桥坍塌一事议论纷纷。
期间,不时有灼灼目光投向萧宁煜和奚尧,这两位昨日救灾的首要功臣。
奚尧面上神情依旧,是经年未消的寒霜,冷得人不敢肆意打量。而另一位么,也是奇怪,素来嚣张之人如今立了功却不见喜色,跟转了性似的敛着神色。
议论声渐歇,龙椅上的萧顓刚想问话,就见萧宁煜出列,行了一礼,颇有些要先发制人的架势。
众人都屏息凝神,心中忐忑,生怕殃及自己。
哪知萧宁煜滔滔不绝、言辞恳切地说了一番,所言却既不是邀功,也不是追责。
只听他缓缓道:“父皇,昨日儿臣亲眼目睹玉兴桥一带灾情,心中触动,特此请愿。一是,请求父皇下令,根据良田和房屋损毁程度,酌情减免对玉兴桥一带百姓的赋税;二是,请求父皇能准允儿臣带能工巧匠前去,帮助该地百姓重建房屋;三是,请求父皇准允儿臣在受灾一带搭设粥棚,赈济灾民,以慰百姓。”
萧宁煜一口气说了三个请求,皆是为了民生社稷,且方方面面都有所考虑,给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赈灾策略。
饶是素来不满萧宁煜的萧顓,对此都挑不出错来。更何况萧宁煜末了,还加上一句,施粥所需的粮食会由他自掏腰包,这下连“国库不充盈”的借口都给堵上了。
萧顓目光微眯,瞧着下方的萧宁煜,惊觉即使是在他的故意冷待和打压之下,当年那个处处令他不满的孩童还是悄无声息地成长起来,成了眼前这个心思缜密、深谋远猷的储君。
从前那些法子,统统都不管用了。
没有过多思虑,萧顓顺水推舟地准了萧宁煜的三大请求。
灾情和民患解决了,朝臣神情未见松散,毕竟灾祸的源头还亟待解决。才修缮不久的桥梁怎会因连日大雨突然坍塌?其中猫腻显而易见。
此事性质恶劣,且影响重大,萧顓声色俱厉,上上下下都遭了通训斥,见个个被训得垂着头装鹌鹑,这才消了消火,吩咐人去彻查一番。
不出三日,调查结果便呈了上来,折子上事无巨细地列出郑家是如何从修缮玉兴桥一事中将工程款挪为己用,共挪用多少,牵扯的人又有哪些,洋洋洒洒写了数十页。
这还不算完,当初修缮玉兴桥是由五皇子萧翊负责,如何也脱不得干系。就好似,此事务是如何到了萧翊手里的,就得如何还回去,不死也得扒层皮。
萧顓震怒,任宠妃如何为萧翊求情,也还是下旨将萧翊禁了足,且半年不得上朝。此举不仅令萧翊隔绝政事,也令外人可见其失了帝心,传出去更是丢了民心,无异于把人从争储队伍中踢了出去。
亲儿子尚且如此,身为罪魁祸首的郑氏父子更加不会被放过。
好巧不巧,此时另有一份认罪书也呈了上来,认罪之人是端午那日在萧宁煜马具上动手脚的吉康。认罪书中,吉康称他是收了郑家的钱财,故而为之。
戕害储君,又添一罪。
不日,郑家便被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收缴大笔不义之财,还查出诸多陈年旧事,桩桩件件算下来,贪污、行贿、买凶等等恶事犯了不少。
数罪并罚,郑文勋和郑祺都被革去官职,即日处斩,家中亲眷亦被判了流放。
至此,郑家这一有着百年根基的世家大族被连根拔起,处理了个干净。
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该罚的罚了,该赏的也不能少。
奚尧与萧宁煜救灾有功,皆得重赏,而为救灾负伤的崔士贞亦得了赏赐。
散朝时,奚尧朝崔士贞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那得赏之人面色沉郁,想也是,不仅失了一臂膀,连原本拥立的皇子都几乎半废,损失何其惨重。
可崔家分明牵涉其中,却能将此事撇得干干净净,非但不受牵连,反而得了好处,应变之快、心机之深实在不容小觑。
若说郑家是扎手的荆棘丛,铲除需要费一定心力;那崔家就是一棵千年古树,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仅凭他与萧宁煜如今之力尚且难以撼动。
目光交汇之际,崔士贞虽沉着脸,到底对奚尧点头致意,随后转身离去。
奚尧为了等身后的萧宁煜,步履稍慢。
等他们一同踏出殿门时,一缕天光照在了他二人身上,脚步皆滞,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
京中连续多日的雨总算停歇,放了晴。
奚尧望着那万里晴空,道:“天晴了。”
“嗯。”萧宁煜收回目光,偏头对奚尧笑了下,“钦天监说,此月余日皆晴。”
第74章 庆贺
钦天监所言非虚,之后接连几日都是晴日。
许是夏日将近,日头比往日烈上不少,可萧宁煜却雷打不动地日日顶着烈阳去给灾民施粥,亲力亲为,从早到晚不曾离开。
不少人起初都觉得这不过是为了笼络民心的手段,做做戏罢了,萧宁煜顶多去上一日便不会再去。哪知这人非但日日都去,确保灾民都能领到免费的米粥,而且还会在施粥时对百姓加以关怀。
不出几日,当今太子便因此得了个贤德的好名声,更是有说书人将此事稍加修饰后,编成故事在茶馆中翻来覆去地讲,次次座无虚席,渐渐传为佳话。
旁人如何想是旁人的事,奚尧一如既往地对萧宁煜感到烦心。
他盯着边上的蜡烛看了许久,期间将此番得胜后想说的话一句句翻出来,但又因为萧宁煜迟迟未来而一句句咽回去。
这都多久了,有半柱香了吧?
萧宁煜沐浴怎么要这么久?难不成还要焚香?
若是萧宁煜从军,定会三天两头就因做事慢而挨训。奚尧烦躁地想。
之前奚尧与萧宁煜就几日见一回面商议过,虽双方都有些不情愿,但到底各退一步,好歹达成了一致意见。按照规定,今日正好是他们见面的日子。
奚尧一早便来了,却左等右等不见萧宁煜回来。一问,还在玉兴桥那边施粥呢。
施粥是正事,奚尧自不好叫人去催促,况且催促人快些回也太奇怪,倒像是他急着跟萧宁煜见面似的。
好不容易等萧宁煜从外头回来,话都没说上,萧宁煜便以天气热,身上满是汗为由先去沐浴更衣了,将奚尧一晾又是半柱香。
他倒是真不怕我走了。奚尧冷笑。
等到萧宁煜总算沐完浴,施施然踏进殿内时,奚尧的耐心已经被耗得所剩无几。
随着萧宁煜的靠近,那身上萦绕的沉香气味也飘了过来,闻得奚尧心下一时无言,怪不得这么慢,居然真的焚了香。
反正一会儿还是会出汗,又得沐浴,有什么区别?真是多此一举。
怀揣着对萧宁煜的诸多不满,奚尧起了身。
这边萧宁煜甫一坐下,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腿上便沉了沉,抬头一看,是奚尧跨坐了上来。
……
这样下去自然不行,奚尧垂着眼,难得有耐心地吮吻过去,带着一点安抚意味。在察觉人有所松动,他便将手抽离出来,抚上萧宁煜的发,来回揉着。
此举看起来颇有几分像是在给动物顺毛,令萧宁煜想起奚尧用手掌摸马鬃毛的样子,嗤笑一声,“真把孤当马呢。”
奚尧淡笑,“我以为我这是在摸狗。”
萧宁煜听后,当即张口亮出他的尖牙,偏头朝向奚尧的手掌,像是要一口咬上去,却在碰上的那刻突然改为一个温热柔软的吻。
奚尧掌心一烫,要命的颤栗感再度蔓延开。
无需言语,萧宁煜也明了为何奚尧今夜有所不同,郑家的倒台意味着他们想要从内部瓦解世家的计划已有成效,也预示着他们离所求之物更近了。
这是一个适合庆贺的良宵。
他们紧拥、亲吻、交/欢,在汗水淋漓间释放欢欣,在津液交换间展露欲/念,尽情的,忘我的。
“明日也来吧。”
在奚尧半趴于萧宁煜肩头稍作歇息时,听见耳边飘来这么一句,刚想拒绝,就听人引诱般补充,“不让你白来。”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奚尧应了一声,“行吧。”
萧宁煜原以为还需要多费些口舌,没想到奚尧会应允得这么轻易,心情愉悦地拨开黏在他脸上的汗湿发丝,慢慢吻他的眼睛、鼻尖、嘴唇,痴缠又亲热。
奚尧闭着眼睛任由他吻,但并不怎么想再继续,“够了……”
他心里想:这可比骑马累多了。
但萧宁煜显然没听进去,不知怎的又动起来,只得半推半就着将这场庆贺进行至夜半。
第75章 失约
为掩人耳目,清早奚尧便从宫中出来,坐上萧宁煜提前叫人备好的马车回将军府。
马车行至半程,车夫忽然勒紧缰绳,骤然停下。
奚尧面色微凝,沉声问:“出了何事?”
车夫犹疑又紧张地回话:“回将军,前边儿突然倒了个人,不知怎么回事。”
“撞着了?”这是奚尧第一反应。
“没,小的方才停得及时,没撞上。”车夫回。
那就是不关他们的事。
奚尧撩起帘子往外看了看,确然看到马车前躺着个人,不知缘由,不知来历。
奚尧一贯行事谨慎,不会贸然去管这样的事。可他的目光在那人身上扫了一圈——粗布麻衣已经磨得破损,廉价草鞋布满污泥,甚至有一截脚趾从中露出。
到底生出恻隐之心,叫车夫下去看看情况。车夫看过后,回话说此人身上滚烫,像是染了风寒。
思虑片刻后,奚尧让车夫将人搬上马车,打算先给人就近找个医馆。
先前隔得远,此人脸上又有不少脏污,奚尧并未看清人的面容。等车夫将人搬到马车内,凑近了看,奚尧才觉得有几分眼熟。
多看了几眼,总算确定对方实为故人。
奚尧心道:这或许是自己心善的福报。
徐霁,光风霁月,奚尧默念他的名字。
上一回见到徐霁是什么时候呢?八年前?十年前?还是更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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