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俊浩有些发愣,记忆里,南芳从不会忤逆他,片刻后,他叫嚣道,“好啊,你去找啊,你这么有能耐,从今往后,就自己养活自己吧。”说罢,他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南芳呆呆地坐在原地,她还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动作。
南芳厌恶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她其实不想哭,但过去与现在重叠,南芳记起她跟何俊浩结婚半年后,何俊浩笑着让她辞去工作,说他会养她的场景。
时间如沙漏,誓言也是,世间一切美好都会消散流逝。
南芳逐渐认清现实,何俊浩变了,他的心里有了其他人,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留给她悲伤的时间并不多,几分钟后,她婆婆扯着嗓子叫她的名字。
南芳仓皇擦干眼角的泪,急忙跑进病房。
她婆婆无视她红肿的眼睛,差使她做各种杂事,南芳的躯体麻木、迟钝,她的灵魂被囚禁在身体的旧壳里,她找不到通往外界的路径,她丢失了自己。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又是一个无眠夜,南芳躺在陪护床上。住院部的夜,一如既往的静,白日的喧嚣褪去,偶有几声咳嗽从其他病房的门缝中漏出,南芳盯着天花板,脑中再次想起了梁殊的样子,她翻来覆去,再度打开梁殊的微信,梁殊的朋友圈依旧没更新,南芳点击梁殊的微信对话框,她突然有一种想给梁殊发信息的冲动,情绪驱使下,她点开梁殊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编辑几分钟,对话框内还是一片空白,南芳关了屏幕,抬起胳膊压住眼睛。
不该打扰梁殊的,她们只见过几次,连朋友都称不上。南芳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她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什么东西哽在那里。
此时有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
南芳思索再三,再次拿起了手机,心底有一道声音在失控呐喊,她手指不受控地再度点进梁殊的微信对话框。
为什么会这么渴望跟梁殊对话,这其实很好理解。南芳常年置身于冰冷的严寒,梁殊的出现像一道光,炽热地照射在她身上,南芳渴求温暖,她跟随本能,只想离那道光稍近一些。
南芳还是追随内心的想法在对话框内输入心底的想法,怕给梁殊造成困扰,她又删除了那些冗长的赘述,思来想去,最终,她在对话框内输入了:
[梁小姐,谢谢你的鼓励,我决定去那家店面试。]
她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按下发送键。
彼时已经到凌晨一点,南芳猜测梁殊早睡了,她没想得到回复。
但几秒后,梁殊竟回了过来,她回复[加油]两字,简单有力。
南芳又在对话框输入,[梁小姐,还没睡呀。]
梁殊:[是的,有些事需要处理。]
南芳:[那梁小姐,你早些休息。]
梁殊:[嗯]
对话止步于此。
很奇怪,南芳感到一股温热的暖流漫过她的全身,胸腔内凝重的沉重渐渐松动,南芳忽然觉得,自己的灵魂有了出处。
次日,她起了个大早,帮她婆婆办好出院手续后,她又接到了何俊浩的电话。
“喂,俊浩。”南芳道。
“我妈那边还需要人照顾,你最近就住她那边吧。”何俊浩指使南芳道。
南芳听闻皱了皱眉头,“俊浩。”她轻声道。
何俊浩没有继续听下去的耐心,他想直接挂断电话。
南芳见状有些着急,她快速陈述道,“俊浩,我说了我要去找工作,如果可以,你帮妈请个护工吧。”
电话那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何俊浩的呼吸变得又沉又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
南芳刻意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屏幕亮着,通话时常仍然在跳动,何俊浩的咒骂声变成模糊的嗡鸣。
南芳摩挲着手机外壳,金属外壳触感冰凉,亦如她的心布满冰霜。她婆婆住院大半个月,何俊浩从未来探望过,她尽心尽力伺候了这么久,现在何俊浩动动嘴皮,就轻而易举地把她钉在名为不孝的耻辱柱上。
再也没有比这更绝望的事了!
何俊浩的谩骂持续了十几分钟,南芳不清楚他何时挂断了电话,她只觉得心灰意冷。
她压下心里的委屈,帮她婆婆收好病房的东西,然后把她送回家。
车上,她婆婆给几个亲戚打去电话,言语中皆是对她的不满,南芳默默听着。
何俊浩找的护工很快就到了,南芳跟她交代完各类注意事项就回了家。
衣柜里挂着的都是廉价、低端的衣物,南芳站在凳子上,从吊柜翻出几件质量、款式都不错的连衣裙。
这几条裙子是她大学时期买的,买的时候花了不少钱,想着现在没有合适穿的机会,南芳就把它们收起来了。
基础款样式,算不上过气。南芳依次试了试,最终选择一件白色的,她盘起头发,用仅有的几件化妆品给自己画了个淡妆。
看着镜中的自己,南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仔细想想,上次认真打扮已经是一年前的事。,
她轻轻抚平裙摆上的皱褶,像是怕惊扰了这场美妙的幻觉。
下午,梁殊搭乘地铁去昨天的餐厅面试,一路上,她都心情忐忑,她脱离职场太久,简历上的“时间断层”就像一层抹不去的伤疤。
到达后,南芳在餐厅门口不停打转,这个时间段,餐厅的人并不算多,服务生注意到在外走来走去的她。
“女士,您好,需要帮助吗?”服务生直白问道。
南芳捏紧手里的简历,抿了抿唇,在服务生好奇的目光中,她鼓足勇气说道,“您好,我是来应聘琴师的。”
“哦,您跟我来。”
南芳跟随服务生的步伐走进店里,服务生带她走进经理办公室。
“请稍等,我们杨经理稍后就到。”
南芳点了点头。
她反复练习过的自我介绍在脑海不停回转,南芳坐姿僵硬,放在膝盖的手甚至有点哆嗦。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你好,”一道沉稳的男声传来。
南芳迅速起身,点头问候道,“您好。”
“坐。”
杨经理简单问了南芳几个问题,南芳均流利答出。
“好,”杨经理抬腕看表,“走吧,弹给我们听听。”
南芳走到门口的钢琴处,坐上琴凳,水晶吊灯倒影在琴盖上,美得刺眼。南芳轻拂过琴键,她的手指不似从前一般灵活,但凭借着刻进骨子里的记忆,她开始弹奏第一个音符,肖邦的《夜曲》裹着牛排刀叉的轻碰声流淌开来,她完全沉浸在音乐当中。
一曲终了,杨经理笑着鼓掌。
南芳面露囧色,“不好意思,有些日子没弹了。”说罢,她又急切补充道,“杨经理,我学习钢琴16年,如果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加紧练习,绝不会影响演出效果。”
杨经理微微一笑,他轻轻点头道,“明晚七点,准时到这里。”
南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她成功了!她会自己赢得了一张筹码。
南芳的身体变得轻飘飘,回去的路上,她脚尖轻点地面,像是踩着某种欢乐的节拍。
第6章
再次跟梁殊见面是在一个月后。
彼时,梁殊刚完成一个大项目,连轴的加班,让她的身体困乏疲惫。凌晨三点的办公室浮着一层冷白,梁殊清脆的高跟鞋声回荡在安静的楼道里。
她困乏地按了按太阳穴,公司巨大的透明玻璃照映出这城市的夜景,梁殊倚在门上看了一会。
手机铃声叮咚几声,是张宁发来的信息,张宁的婚期近在咫尺,她约梁殊在婚礼前再聚一聚,梁殊应下张宁的邀约。
之后,她驾车回家。
梁殊的房子在市中心,房价极高,面积也够大。她不是天生的好命者,她从逆境中走来,用尽一切手段才达成今日的成就。
洗漱过后,梁殊从酒柜中拿出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上一杯后,她轻摇酒杯抿了一口。寂静的夜,人对孤独的感知愈发强烈,梁殊跟大多数人一样,享受孤独又偶尔惧怕孤独。墙上滴答的钟表声、角落冰箱嗡嗡运作,这些不被人注意的点滴,此时成为孤独的具象化。
梁殊睡眠不佳,在红酒的助力下,她的思绪依旧清醒。
即便如此,第二天,她依旧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公司。
和张宁的约会定在了今晚,处理完手头的事务,梁殊难得的下了个早班。
张宁从婚纱店过来,顺路在公司楼下等她。
看见梁殊,张宁笑着问,“怎么样,想好去哪了吗?”
“随你。”梁殊拉过安全带,笑着答道。
“那就老地方!”
梁殊一脚油门踩出,专注看着前方,她打方向盘时只用右手,动作十分娴熟。
张宁开口问道,“怎么样,离婚后还打算找别的人吗?”
梁殊目不斜视,不假思索道,“不会。”
谈话间,她们到达目的地——是上次她带南方来过的餐厅。
餐厅隔壁宽阔的玻璃衣橱中,那件红裙还伫立在最中心,梁殊的目光在红裙上停留了几秒。
她想起南芳,说起南芳,她上次的面试是否成功,梁殊有些好奇。
她带着这种好奇的想法走进餐厅,餐厅门口的钢琴安安静静摆在原处,琴师还没来,梁殊没得到确切的答案。
看见她跟张宁进来,杨经理笑着迎了上去,“梁小姐,张小姐,你们来了。”他道。
梁殊轻笑着点了点头。
杨经理拿了菜单过来,“我们店刚上了新品,二位可以试试。”
张宁抢先道,“什么新品。”
“例如这款牛排饭,我们加入了牛肝菌、鸡枞菌、绣球菌三种菌子,在味道上做了改良,张小姐可以试试......”杨经理在跟张宁介绍新添的菜色。
趁此时机,梁殊抬头看了看门口摆放钢琴的位置。
“梁殊,你吃什么?”张宁的提问吸引了梁殊的注意,她收回了目光。
“都行。”
“别都行呀,你照你口味点。”
“那就刚才说的新品都上一份。”梁殊刚说完,舒缓的钢琴曲便从门口溢出。
她的思绪被牵引,于是顺着琴声抬头看去。
南芳坐在琴凳上,她的十指起起落落,从琴键上带出一串悦耳的音符。
梁殊听得失神。
张宁也颇有兴趣地转转身看去,她问杨经理,“是新来的琴师?”
杨经理笑道,“是,刚来一个月。”
张宁的注意力被琴声吸走。
南芳手腕柔软,指尖又带着精准的力度,她奏出的跳音轻巧雀跃,连音又缠绵似水。一曲结束,店内有人鼓掌。
南芳站起来道谢,她环顾四周,依次鞠躬。
就在这期间,南芳发现了坐着的梁殊,她嘴角上扬,眉眼都浸着笑意。
梁殊也回望着她,对视间,南芳离开琴凳,朝梁殊所在的位置走来。
她道,“梁小姐,来跟朋友吃饭啊。”
梁殊这时才彻底看清南芳。
南芳变了!
这个想法瞬间侵占了梁殊的脑海。
一个月不见,南芳的眼睛里多了些自信。她的后背变得挺直,再不是从前那个仿佛被空气压得要把自己嵌进红色开衫的样子了。
梁殊欣喜于南芳的变化,她笑道,“弹得真不错。”
南芳眼睛焕发出光彩,她乐道,“谢谢,说实话梁小姐,我很感谢你当初的鼓励,这份工作我做的很开心。”
张宁好奇地看着她们,杨经理则说道,“原来你跟梁小姐认识。”
南芳接话道,“梁小姐,那我就不多做打扰了,你们用餐愉快。”
南芳跟杨经理离开后,张宁疑惑道,“她是谁?”
梁殊看了眼南芳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我下属的妻子。”
张宁思绪飞转,她眼睛南芳身上打转扫视,像是嗅到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她凑近梁殊,在她耳边压低嗓音,“该不会是你那个出轨的下属吧。”她对八卦的敏锐程度一向让人叹为观止。
梁殊没肯定也没否定。
但张宁还是从她的反应中窥出事情的原委,她撇撇嘴,惋惜道,“男人总是这样,照我看,他妻子可比他找的那个情人好看多了。”
梁殊不置可否,她认可张宁的说法。
耳边琴声再次袭来,宛如有魔力般,让在场所有人静下心来。
张宁拉着梁殊说起结婚前产生的焦虑、困扰。
梁殊耐心安抚她。
用餐结束,梁殊跟张宁回去时,正巧碰上南芳下班。
南芳穿着一双4厘米高的粉色高跟鞋,鞋子价格低廉,质量低劣,刚出餐厅,高跟鞋鞋跟完全断裂。南芳顿觉难堪,她手忙搅乱地愣在了原地。
梁殊看见她的窘状,她看着南芳无所适从的样子,提议道,“我送你吧。”
南芳一只手拎着断掉的鞋跟,一只手使劲摆道,“梁小姐,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就好。”
“走吧,这个位置不好打车。”
张宁也劝说道,“哎呀,多大点事,你就让她送你。”
南芳弱弱说道,“那就麻烦你们。”
张宁跟南芳住在相反的方向,梁殊先把张宁送了回去。
车内仅剩梁殊跟南芳。
梁殊的手按在方向盘上,她的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不突兀,像被雕琢过的白玉竹节。
南芳不免多看了几眼。
车里静悄悄,像是刻意的,梁殊打开车载音响,她的曲库里多是粤语歌曲。
“是向右转吗?”梁殊的问题打破平静。
南芳挺直背部向前探探,然后用手指道,“对的,右转然后都三个路口处再左转。”
梁殊的注意力都在前方,她跟随南芳的指挥转弯前进。
南芳道,“梁小姐,你妈妈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还不错。”梁殊的回答言简意赅。
4/34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