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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百个受过她提拔的人里总有能理解她想法的,即便将来她不在朝中,这些人也会沿着既定的方向走下去。而最让她挂心的女官们也各有去处:郑锦云已升监察御史,李如惠任大理寺评事,朱珏是畿尉,袁令仪和丁莹在秘书省……她要做的不过是再扶持她们几年。
想明白这一点,谢妍忽然平静了。等这几个人能大展宏图的时候,她应该已经过了鼎盛之年。到时即便皇帝还不打算削她的权,她说不定也想功成身退。以皇帝与她这些年的情份,以及她对皇帝素日的了解,只要她没有大的过失,就算皇帝不再信任,也多半能留个闲职终老。仔细想想,她并不排斥这样的结局。不是谁都像左仆射这么精力旺盛,年纪一大把还总想着在朝堂呼风唤雨。
丁莹观察着谢妍的神色,略微疑惑。按温晏对她的提示,谢妍和左仆射应该有些龃龉,可看谢妍此时表情轻松,似乎又并非如此。会不会是温丞误解了,恩师与左仆射其实并无不和?她想。
不过丁莹自问她和谢妍还没亲密到能直言询问此事的地步,坐下以后就直接说起了正事:“学生前几日送去的文章,恩师可曾看过?”
“看过了,”谢妍漫不经心地回答,“气势倒是挺足,可惜稍欠文理。”
丁莹哭笑不得。火烧眉毛的时候,她竟然还有心情关注文理?
“学生以为此事并不简单,”丁莹婉转暗示,“或许有人在背后推动。”
谢妍看了她一眼:“那又如何?”
丁莹被问住了。她看到文章时,下意识地觉得应该让恩师知晓,却并没认真想过要如何。似乎她心里已经默认只要谢妍知道此事,就有办法解决。
“学生只是担心。幕后推手之人显然意在女官……”
谢妍看上去并不怎么在意:“女子出仕牵涉许多利益,自然会有人不满。不值得大惊小怪。”大约是看出丁莹的焦虑,她又用安抚的口吻道,“朝廷的官职就这么些,清贵之职更少。如今女子能应举,还可任官,多少会占去几个官位,难免影响到一些人的前途。这里面的许多人可不会觉得是他们自身的才具不足,反而喜欢迁怒到旁人身上。这样的事既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日后女官的数量持续增加,恐怕还会越来越多。不过你也无须太担心。陛下即位前便决意推动女子出仕,执政之初尚能扫清障碍,诏许女子赴试。现在陛下威望日隆,他们更不敢正面对抗,也就剩点在坊间鼓噪的手段了。”
谢妍这番分析自然有其道理,可丁莹却是越听越不安。之前的历朝皆无女子入仕的传统。诚如谢妍所言,本朝能有女官,皆仰赖于两代君主的推动。先皇允许女子参与朝政,今上更进一步诏许女子应举,方有今日之局面。只要女帝地位稳固,不改初衷,依旧愿意任用女官,外间的言论便不足为惧。然而这也正可能是致命之处。
“因一二人而兴的制度……”丁莹惴惴开口,“是不是也有可能因为这一两个人消亡?”
古往今来,人亡政息的事例并不鲜见。今上可以强力推行女官之制,却不能保证下任君主不会改弦更张。还有一句话,丁莹不敢说出来。她记得当今天子的几个儿女中,最年长的乃是男子。
谢妍没有马上回应,而是又仔细看了丁莹一眼。这十年来,女子可以通过进士、明经两科出仕,女官的数量也在增加,少数人还有可能升上高位,看似欣欣向荣,但她自己清楚现在的女官制度有多脆弱。不过她甚少同后辈们提及这些隐忧,以免给她们太大压力。不曾想丁莹虽然在人情世故上颇显稚嫩,头脑却相当敏捷,竟看出了其中危机。
丁莹心知自己那句话十分造次,说完就忐忑地望向谢妍。没想到谢妍并未驳斥,反而过了一会儿后轻声叹息:“当初我上书请许女子赴举,有人说操之过急。可我不能不急……”
看似答非所问,实则肯定了丁莹的猜测。
皇帝登基时正值盛年,可世事难料,谁又知道会不会有意外?何况今上身为女帝,最年长的后嗣却是男子,更为将来增添变数。一味等待时机成熟,也许就永远错失了机会。一纸诏书只是让女子有进入朝堂的机会,可女官要真正立足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必须尽可能地争取时间,让女官们有机会成长。
这些话谢妍没有同丁莹明言,但丁莹心思缜密,已能从她隐晦的话语中猜度一二。皇帝年过四十,尚可称为壮年,可是登基十年仍未立储依然显得不同寻常。女帝即位前先后有过两位夫婿,膝下五位子女皆是与这二人所育,都算嫡出,按理便该立长。然而皇帝迟迟不愿立储,或许并不放心长子陈王的立场?可要是越过陈王,不但于礼法不合,还可能引发众臣的疑虑——毕竟朝官依然以男子居多。虽然不是所有男官都排斥女官,可皇帝若是执意再立女君,那些本来不敌视女官的人也可能转变阵营……
丁莹越想越心惊。明明是天气渐暖的时节,她却出了一身冷汗。随着女子渐渐进入朝堂,女官之制看似逐渐稳固,实则依然是无根之木,随时有瓦解的可能。
大约是察觉到丁莹的紧绷,谢妍忽然一笑,拍拍丁莹的肩膀,换了轻松的口吻:“所以啊,别以为有了官职便万事大吉。要我说,有李青棠这样的人时不时骂一骂你们也好,省得你们得意忘形。”
第35章 仆射(2)
转眼旬休又至。
丁莹并不热衷游玩,这日也无同僚相约,本没有出门的打算。奈何豆蔻听说今日是新进士杏林探花宴,几次三番撺掇丁莹出门看热闹。
“探花宴年年都有,”丁莹失笑,“你又不是没见过。”
不止见过,两年前她及第时豆蔻还随她一道去过。且他们那一年登第的以青年俊才居多,两街探花使(注1)还是萧述和崔景温。两人走马观花的风仪一直被人津津乐道。丁莹不觉得有再去的必要。
“虽然年年都有,可是每年的人不一样啊,”豆蔻不服,“谁说看过就不能再看?难道说昨天吃了饭,今天便不吃了?”
这话竟让丁莹无从反驳。愣了半晌,她笑着放下书卷:“也罢,就去看看吧。”
两人出门后一路向南。她们运气不错,没走多远便遇上新进士出行。豆蔻兴奋地挤到前面,想一睹新科进士的风采。丁莹却没有跟着去,只在人群外远观。
今年一共三十人及第,其中有三名女子。从丁莹那科开始,每年都有女子登进士第,暂时没再出现断层。然而人数还是稀少。丁莹不免又想起前些时日同谢妍的对谈。
看出她的忧虑后,谢妍便中止了女官的话题,只让她不必太担心。最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眼前的些许波折并不影响大局。她安心做事就好。
“真有大事,不是还有我顶着吗?”谢妍笑言,“所谓恩师不就是这个用处?”
可丁莹没法安心。如今女官们尚且面临困境,那十年之前呢?谢妍这些年承受的压力肯定只多不少。一想到这些,丁莹便很不安,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心安理得地享受恩师的庇护。她迫切地想为谢妍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减轻她一点点负担也好。是以这几日丁莹一直在思考,如何让女官制度传承下去,不至于一代而止?
首先要有人能在高位,可以左右局势。如今谢妍深得皇帝信任;后起之秀里则有郑锦云稳步上升。这一条勉强可算达成。但是一两个人进入中枢远远不够。女官要形成稳固势力,还要有后备的力量。只有在每一个层级上都达到一定数量,才能确保女官不会断层。将来新君即位,便会意识到女官已经根深蒂固,无法再轻易移除,只能共存。这时女官才谈得上真正的延续。而这一切,都要着落在人数上……
“这不是丁正字吗? ”丁莹正想得出神,旁边忽有人声响起。
丁莹转头,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左仆射。不过她今日未着官服,而是穿着不打眼的白色衫子和深青长裙。但丁莹一走近,便发现她身上的白衫为绫罗所制,青裙更是精美的织锦,上面有暗纹为饰。衣缘及衣带俱为深红,饰有金丝线刺绣的连枝花。她脸上化了淡妆,头发梳作简单的妇人式样,但发间一支玉簪细腻白净,仿若羊脂。这身妆扮看似低调,实则甚是奢华。
丁莹向她躬身施礼,客气地问道:“仆射也来看探花宴?”
“倒不为特意看他们,”左仆射和气地回答,“只是见天气晴好,忍不住出来走走,想不到有幸遇上正字。”
丁莹连忙说:“不敢当。仆射若不介意,唤我同珍即可。”
左仆射从善如流:“既然遇上,便是缘份。同珍可愿与我这老人家作伴,同游一日?”
丁莹想起温晏的提示,略有些犹豫。但左仆射是长者,官阶犹在谢妍之上,若是推拒,未免太过无礼。踌躇片刻后,丁莹还是道:“只要仆射不嫌在下无趣,乐意奉陪。”
左仆射早有接近之意,恰好今日遇上,只当是上天之助,又岂会嫌弃?她热情地邀请丁莹与她同乘。丁莹只得将豆蔻叫回来,然后上了左仆射的车。豆蔻则与左仆射的侍女挤一辆车。
一行人驱车到了杏林。不过丁莹两年前参加过探花宴,左仆射对探花宴则是无可无不可,待了一阵都不觉得有什么趣味。左仆射于是提议去附近的慈恩寺一游。丁莹同意了。
前往慈恩寺的路上,左仆射一直亲切地同丁莹闲谈。丁莹虽因谢妍的缘故,对左仆射有些顾忌,可左仆射如此平易近人,她也不好表现得过于冷淡。但凡左仆射问话,她都认真作答,只不怎么主动开口。左仆射自然察觉到她的态度,却故作不知。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了慈恩寺。慈恩寺位于晋昌坊,乃是京中规模最大的寺庙之一,几占半坊之地,又因供奉着佛骨舍利,香火极盛,不但佛殿恢宏,亭池亦甚优美。适逢春日,寺中牡丹竞放,游人如织。丁莹知道豆蔻爱热闹,一入寺便放她自去玩耍。她自己则陪左仆射慢慢探访寺中景致。
丁莹对这慈恩寺倒还熟悉。试举前她便和梁月音游过此地,及第后雁塔题名(注2)又来了一次。在她指引下,左仆射顺利找到进士们题名的地方,果然看见了“前进士丁莹”的字样。之后她又意犹未尽地搜寻了郑锦云、袁令仪等人的题字。
“可惜李青棠这次未能登第……”览阅女进士们的题名时,左仆射忽然感叹了一句。
李青棠落第又引发京中一番热议,丁莹也有所听闻。只是她摸不准左仆射提起此事的用意,含糊地应了一声,并不置评。
“李青棠榜上无名,”左仆射又道,“坊间都在传言是她那篇文章触怒了某位极有权势的女官之故。”
丁莹微微蹙眉:“那位极有权势的女官指的是……”
左仆射含笑看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不过以同珍的聪明,应该不难猜到。”
不用说,自然是谢妍了。高位的女官寥寥可数,谢妍又是开女子赴举先河的人,有此联想也不奇怪。不过左仆射明知她是谢妍的门生,却特意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很难不让她多想。莫非左仆射以为在她面前抹黑几句,便能让她与谢妍疏远?
左仆射仿佛没看见丁莹的戒备,反而轻叹一声:“我曾建议华英向韦主司推荐李青棠以平息舆论,可惜华英太过固执。果然众议一起,矛头第一个便指向她。”
这倒让丁莹颇为意外。她原以为左仆射与谢妍不睦,才故意提李青棠之事。可左仆射刚才惋惜的语气还有陈述的事实都似乎表明,她对谢妍并无恶意。
“仆射与恩师……”丁莹踌躇着开口。
看出丁莹迟疑的左仆射微微一笑。难怪谢妍不愿意让她接触丁莹。看来这位女状元虽然聪敏,但是涉世不深。自己不过稍稍释放善意,便让她动摇了。光有才学,却不识人心,在官场上可走不远。谢妍如此八面玲珑,怎么竟点了个老实人作状头?
即便摸清了丁莹的性格,左仆射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丁莹再怎么憨厚,能名登榜首、还考过了书判拔萃,必定有些慧根。她又斟酌了片刻,才微笑道:“华英其实不太信任我。”
左仆射如此坦荡的态度令丁莹有些错愕。她犹豫了一下,才小心地问:“可是有什么缘故?”
“当初华英上书请许女子赴试,”左仆射娓娓道来,“我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没有支持。所以华英这些年一直同我有些嫌隙。”
丁莹已做了谢妍两年门生,又和谢妍同在秘书省,两人平日的接触应该不少。她不过才刚与丁莹结识,在她面前诋毁谢妍只会适得其反,说不定还打草惊蛇,引起谢妍的警觉。所以左仆射反其道而行,将谢妍与她不和的原因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丁莹沉思:上次谢妍的确提过当年上书时有人说她操之过急。莫非这个人就是左仆射?这倒是能解释不少事,包括温晏为何会有那番提示。
虽然没有完全放下防备,但她对左仆射的态度确实缓和了不少:“仆射与恩师各有立场,倒也谈不上对错。”
左仆射面有愧色:“是我太过怯懦,让她承受了很大压力。若是没有这件事,我同她原是很亲近的。”
她有意再示弱几句,以取得丁莹的同情,不料丁莹心思一转,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若是连仆射都不支持,恩师又是如何成功的?”
左仆射身为有资望的女官尚且不支持,可见谢妍当时必然势单力薄。即便皇帝有心,也不可能背逆众意,一意孤行。而女子赴举一事虽有波折,最终却得以施行。谢妍究竟怎么做到的?
左仆射心中叹息,这女状元到底才智过人,竟然一下就想到关键。自己要是答了,只怕谢妍在丁莹心里的形象会更加光辉。可她若回避这个问题,今日好不容易和丁莹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立刻就会瓦解。难道她要在此前功尽弃?
皇帝对丁莹这个女状元非常看重,左仆射快速在心中做着取舍,将来定会重用。她有必要和丁莹保持良好的关系。这个问题恐怕她非答不可,且为避免丁莹看出破绽,还不能多做掩饰。即便今日为谢妍做嫁,但是来日方长,只要得到丁莹的信任,一切尚有可为。
左仆射有了决定。她挽起丁莹的手,用慈蔼温和的语气说:“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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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探花宴当日京城所有园林会对新进士开放。新进士一般要选年轻英俊的两人为探花使,去各园林采花做宴饮之用。
注2:雁塔题名是新进士的庆祝活动之一,考中进士后会到大雁塔内题写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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