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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莹向来守礼,昨天李如惠又特意送信提醒,以她的性子,必定会来向自己贺年。她隐约记得丁莹是南方人,怕是到现在都还没适应京中气候。天寒地冻的,她骑术又不精,万一路上摔了、伤了,可怎么办?安全起见,还是别让她来了。
玳玳听这话还算像样,终于接了梅枝,安排府内一名家仆送至丁莹的居所。
此时丁莹已经梳洗完毕,正和豆蔻准备要带去谢府的年礼。听到谢妍遣了人过来,她急忙到屋外迎接。看见谢妍送的梅花,她已是眼睛一亮。听完家仆带来的口信,又得知这梅枝乃是谢妍亲手剪下,她更是欣喜不已,接过梅枝后便连声叫豆蔻去取器皿插花。可豆蔻拿来的坛坛罐罐,她都不甚满意,最后亲自挑了一个白色瓷瓶,装上清水,将梅枝放了进去,置于自己书案之上。
安置好了梅枝,她又返身出外,客气地请那名谢府家仆进来烤火,还命豆蔻拿几样小食和屠苏酒招待。她自己则快速将给谢妍的年礼打包好,亲自送到那家仆手上,请他带给谢妍。家仆一口答应。丁莹便又进内室,取了五百钱打赏给他。
“这太多了。”家仆受宠若惊。
丁莹态度温和,却很坚持:“元日岁首,还要劳烦你雪路奔波,实在过意不去。只是我一点心意,万请收下。”
家仆却不过,终于收了,但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殷勤地问道:“正字可还有其他东西要送?可让仆一并带去。”
他的意思是可以替丁莹多跑几次腿做为回报,可丁莹听了,想的却是谢妍送梅之举堪称风雅。与之相比,自己准备的年礼就显得太过平庸了。沉思片刻后,她走进书室,在年帖之外又写了一首答谢诗。她将谢诗折好,正要出去,目光却又落在了安静盛放的红梅上。清淡幽远的梅香浮动流转,沁人心脾。她嗅着这梅花香气,觉得即便加上一首诗仍不足以表达谢意。她出来环顾自居的院落。这个时节的小院,除了一株青翠小松,再无可观之物。
丁莹便去折了一段松枝,将上面的积雪抖落,擦拭干净,再将那首谢诗用红色丝带绑于枝上,交给那名家仆:“请将此物送与恩师。”
家仆接了,带着年礼回到谢府。此时谢妍刚送走了一批宾客,正与白芨坐在廊下偷闲赏花。听到家仆回转,她便将他叫过去,亲自问了几句丁莹那边的情况。家仆一一答了,又向她呈上了丁莹送的年礼。丁莹准备的也不过是五辛盘、椒柏酒等年节常用之物,并不出奇,倒是那段有点怪模怪样的松枝引起了谢妍的注意。
她并未马上拆阅丁莹的谢诗,而是神情愉悦地把松枝拿在手里看了好一阵,转头吩咐白芨额外拿一缗钱赏给这仆从。
家仆又惊又喜。他这日不过奉命跑了一次腿,竟得了这么多赏钱,加上丁莹给的五百钱,无异于一笔横财。白芨听命起身,让他随自己领赏。
两人走后,廊下只余谢妍一人。她再度看向手中松枝。自己送梅花,丁莹便回以松木,虽是有些一板一眼,却也不失可爱。
谢妍将松枝把玩良久,终于解开枝上的红丝,取下了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读完那首一本正经的谢诗,一声低笑自她唇边溢出:“傻不傻啊……”
*****
从元日到上元节前的半个月,官署都没什么大事,算得上清闲。虽然谢妍交待不必贺年,待到隔日天气放晴、冰雪消融,丁莹还是去了一趟谢府。那次伴值之后,谢妍对她亲近不少。丁莹也觉得自己不那么害怕接近谢妍了,这次便没有拒绝她留饭的邀请。
谢府招待的饭食不算奢靡,胜在食材新鲜,且烹制的方式得宜,甚是可口,何况还有谢妍相陪。丁莹觉得这是她近日吃过最为满意的一餐。饭后她还随谢妍在庭园中漫步,见到了那株盛开的梅树。
谢妍这日穿着红色胡服。她立于树下,身上红衣与盛放的梅花相映,十分悦目,尤其是谢妍拈花,对她回眸一笑的模样,深深刻在了丁莹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因除夕伴值而建立的情谊在假日以后也没有中断。之后谢妍再来秘书省,都会特意关照丁莹几句。两三次后,众人便都知道谢少监对丁莹格外看重。不过丁莹本为谢妍门生,还是她亲点的状元,诸人也不以为异。丁莹自己对现状也很满意,既能接近谢妍,又不至密切到引起谢妍或者旁人的疑虑,是最合适的距离了。
转眼上元将近,丁莹的居所迎来了两位客人。
“二位怎会一起来?”面对一同上门拜访的梁月音和萧述,丁莹微觉奇怪。在她的印象中,萧述与梁月音算不上熟悉。
梁月音同萧述相视一笑,然后是梁月音先开口:“我出门游历时,正巧与他碰上,便同行了一段时间……”
丁莹看了看面带微笑的萧述,又看看梁月音,心有所悟:“莫非你们……”
梁月音难得地露出了娇羞的表情,轻微地点了下头。
丁莹笑了:“原来如此,恭喜二位。”
想是两人在游历期间暗生情愫,互许了终生。萧述性格温和,却很有主见,算得上良配。丁莹很为梁月音高兴。
“不过我们的事……”梁月音又忸怩着说,“还未禀明两家尊长……”
丁莹了然:“你们此行入京莫不是……”
“我们有意请恩府为媒。”萧述颔首。
丁莹明白了。两人私订婚盟,尚不知家人有何反应。尤其萧氏乃是望族,萧述及第后有不少名门谋求联姻,家中或许会有异议。故而他们想寻一有份量之人充作媒证。谢妍是萧述座师,又曾举荐梁月音,倒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且以谢妍的地位,若肯出面替他们周全,料想两家长辈都不会有二话。
“只是不知道谢少监愿不愿意帮忙?”梁月音有些忐忑地接话,“同珍,你与她接触得多些,你觉得她会赞成吗?”
丁莹沉思。若是以前,她绝不敢随便推断谢妍的态度,但除夕伴值时,她对谢妍的想法有所了解,如今倒是能揣测一二。
不过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问:“成婚以后,仙宾可还有为官的打算?”
“这是自然。”梁月音想都没想地回答。
“萧兄不反对?”丁莹转向萧述。
“我与仙宾早已谈过此事,”萧述回答,“我们都曾应举,深知登第不易。仙宾为此苦读多年,就此放弃为官,未免可惜。”
“可是授官以后,你们也许就要天各一方。这也没有关系吗?”
若是考中吏部试或是制科,还能留在京中任官,否则便要去州县,到时去哪里任职可就难说了。
“这我们也考虑过了,”萧述微笑道,“现下我和仙宾都在守选,即便日后授了职,未出选门之前,任期之间亦须守选。若能善加协调,未必需要分开很久。再者仕宦之人,家眷不在身边也是常事。我和仙宾都有进士出身,尚能争取一道出任京官,说不定还比其他人略强些。诚然我二人之事尚无先例,将来也许还有不可预料的情况,可我以为只要夫妻一心,没什么难题是不能解决的。”
丁莹放心了:“果真如此,我想恩师不会拒绝援手。”
第32章 新岁(2)
果然如丁莹所料,谢妍爽快地答应为二人做媒。她一向都不反对女官成婚,只是忧虑她们的前程会因此受限。现在梁月音已表明不会放弃仕途的态度,萧述也很支持,谢妍自然乐意成全,只是……
谢妍看一眼来和她打听消息的丁莹,小声嘀咕:“明明你和萧述才是同年,怎么倒便宜了梁月音?”
除了为好友高兴,丁莹对梁月音和萧述的姻缘并没有其他想法。谢妍却看得更深远一些:梁、萧皆是及第的进士,二人若是仕途顺遂、姻缘美满,说不定能吸引他人效仿,也能减少女官们的困扰。以她对皇帝的了解,断定皇帝对这门亲事必会乐见其成,甚至可能在将来着意提拔夫妻二人,引为典范。思及此处,谢妍不免为丁莹惋惜。萧述一表人材,年貌与丁莹般配,且是同年及第,两人若是结为伉俪,这段佳话可谓尽善,还能为她的将来铺路,岂不是两全其美?如今这样的好事怕是都要落在梁月音头上了。
丁莹哭笑不得,这同她有什么关系?她对萧述又不感兴趣。
不过她知道谢妍是好意为她考虑,笑着劝道:“都说缘份天注定。这是仙宾的缘法,旁人岂能强求?”
谢妍白她:“你只知缘份在天,岂不闻邂逅由人?你若早些接近萧述,现在未必还有她梁月音什么事。不过人家木已成舟,多说无益。日后我再替你留意合适的人吧。”
之前丁莹不太同她亲近,她不好多过问婚姻之事。但近来两人关系融洽,谢妍就免不了操心起这件事。虽然丁莹声称无意婚配,但认真考虑仕途的女官多少都有类似的顾虑,谢妍并不认为丁莹是真的排斥姻缘。她也不希望女官们最后都成孤家寡人,尤其是她重视的门生。在她看来,同年及第的人里,只有萧述和崔景温勉强能与丁莹匹配。可崔景温年纪小了些,且已经和高岘的孙女定了亲。萧述无论才华、人品还是年纪都很合适。她本待撮合这两人,谁成想梁月音捷足先登,如今只好再物色其他青年才俊了。
丁莹听到“缘份在天,邂逅由人”之语,不由心念一动,继而隐隐生出希翼。若真是邂逅由人,她同谢妍是不是也有可能?然而她马上就听到谢妍在为她留意婚配人选,顿觉头疼,忍不住用手抚了一下额。
“怎么了?”谢妍注意到她的动作,关切地问,“不舒服吗?”
“没事。”丁莹不敢透露自己的心事,闷声回答。
谢妍有点担心,伸手摸了摸丁莹的额头。丁莹被她的举动惊了一下,心内一阵狂跳。
见丁莹体温正常,谢妍才放了心,又认真嘱咐她:“近日京中似乎有不少人染上风寒,就连秘书省都病倒了好几个,可不能大意。京里的名医我都熟,随时能找人为你诊治。若是身体不适,只管告诉我一声,千万别逞强。”
谢妍的关心让丁莹觉得温暖的同时又有些黯然。谢妍待她自然是极亲厚的,可她的关心体贴、无微不至,都是基于恩师的立场。这样一想,丁莹便又难受起来,胡乱应付了几句就起身告辞,都顾不上考虑如此行为会不会让谢妍觉得唐突?
丁莹匆忙离开的确让谢妍有些诧异。但她转念一想,丁莹年轻,又向来腼腆,面对姻缘的话题,难为情也很正常,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想下次得再委婉一点,别让丁莹太难堪。
离开谢府之后,丁莹停下了脚步。京中的上元节极是热闹,她原本想借打探消息的缘由邀请谢妍一同出游观灯,不料谢妍提起选婿之事,令她心烦意乱,只能慌忙逃离,最终没能问出口。
之前明明觉得现在的距离是最恰当的,谁想一句“邂逅由人”便能让她贪念再生。若她不仅仅是谢妍的门生,该有多好?丁莹对这般得陇望蜀的念头十分不齿,然而越是接近谢妍,她就越被谢妍吸引。爱欲一起,哪是说压制便能压下去的?可谢妍待她这样好,又让她觉得自己的非份之想是对恩师的亵渎。内心纠结许久,丁莹仍没有结论,只得长叹一声。所谓邂逅由人,由得的都是旁人。到她身上,只怕依然是镜花水月,一场幻梦。
*****
有谢妍相助,梁月音与萧述的事总算有了一个圆满的结果。丁莹为两人欣喜之余,也很羡慕,不仅仅是羡慕二人成就良缘,还羡慕他们能光明正大地为这段姻缘争取。不像自己,只能将情愫深藏心底。越对比梁、萧二人,她越觉得无望。她有时会想,或许还是该和恩师疏远一些,可是一想到真要与谢妍形如陌路,她又心似刀绞,万分不舍。丁莹对自己的优柔寡断和反复无常甚是厌烦,却又想不出解决之法,苦闷地度过了上元假期。
上元节以后,省试再度临近,京师的街头巷尾又随处可见穿着白麻衫的赴考举子。从秋季开始,谢妍的府第几乎每日都有士子投卷,以求荐举。丁莹资历浅,官职也低,还不会有人请她推荐,但因为她状元的名头,且考过了书判拔萃,有时亦会有晩辈前来请她指点一二。
丁莹深知应举不易,对上门的举子基本都尽力帮助。毫不藏私的行为赢得了举子们的一致赞誉,来求教的人也越来越多。丁莹来者不拒。她这样做,除了体谅举子们的难处,还因为她发现在忙碌的时候,她不会太频繁地想起谢妍。虽然并非长于交际的人,此举却让她很快与众多士子熟识,外间的许多动向也会由举子们在第一时间告知,消息竟比以前灵通不少。
初榜之后,坊间忽然开始流传一篇文章。其文不知由何人所写,内中对女官大加抨击,说她们得官后或不思进取,尸位素餐;或为谋求一己之私,攀附权贵,甚至还有人只将进士出身当作与高门联姻的跳板。
因丁莹是女官,一早就有相熟的举子将文章抄录下来送给她。此文言辞犀利,丁莹初读之时,竟有些许汗颜。她自问从无攀龙附凤之意,但出任正字以来,她时常牵挂谢妍之事,的确没有之前备考时心无旁骛。这不思进取、尸位素餐的指责,有如雷震,让她猛然惊醒。不过最让她不安的并不是这篇文章将她也骂了进去,而是她预感到这篇文章也许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虽然正字职属微末,但这一年来丁莹也接触了一些官场的人事,对朝堂上涌动的暗流有所察觉,且她深知文辞之力。该文虽是匿名之作,但朝野对女官的议论一向不少,若广为流传,再有人推波助澜,对女官们的声誉恐怕会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而谢妍地位特殊,风评毁誉参半,很可能首先受到冲击。事不宜迟,丁莹当即便决定带着这篇文章去见谢妍。不料谢妍这日出外未归,丁莹久候不至,问询谢府中人,也都不知谢妍何时回家。丁莹无奈,只得将文章托付白芨转交。不过她临走前再三嘱咐白芨,让她一定要及时交给谢妍。
之后的走向证明丁莹的担忧不无道理。短短数日,文章就传遍了整个京师,引得众人议论纷纷。自然也有不少人好奇,如此雄文究竟是何人所著?作者很快被人找了出来,乃是一个叫李青棠的女举子。
这一消息如同水入油锅,引起一阵轰动,也将关注此事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这名举子为求文场扬名,故作此文以造声势,且攀污同性,甚是无耻;另一派则认为举子是未来卿相,关心时事无可厚非。何况李青棠此文本是匿名流出,可见并非是为己造势。若非好事者多番查访,也找不到她,不该因其举子身份就否定她的立论。
起初两边针对的还是李青棠其人其文,但是没过多久,双方争论的重点就变成了女官们是否如她文中形容的那样不堪?丁莹注意到了风向的变化,更加忧心。事到如今,李青棠作此文的目的已不重要。这篇文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酵至此,定然有人在背后推动,且直指朝中女官。她急切地想要将消息告知谢妍。可上元节后,谢妍就再度忙碌起来,连秘书省都来得少了。丁莹之后又去过两次谢府,却都扑了空。丁莹甚至不知道谢妍究竟看没看到李青棠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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