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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值守。”
丁莹愣了。为防晚上和节假期间有急务,各部衙署每日都会安排人承值。秘书省虽是清闲之地,其下属官依然要轮流值宿,只有秘书监可以例外。如今秘书监空缺,谢妍是秘书省地位最高的人,还深得圣眷,应该没人敢安排她在除夕当值,多半是谢妍自己的选择。
“恩师其实是很体贴的人。”回过神后,丁莹由衷感叹。
从在科场布置炭炉的时候起,她就觉得谢妍不像是传闻中的奸臣。接触得越多,这种感觉就越强烈。时至今日,她已经可以确信那些言论中的大多数都是诋毁与中伤。
她这么一夸,倒让谢妍有点受之有愧。不过她并不打算向丁莹透露今日值守的真实原因,遂看着旁边的书架,随口编了一个理由:“说什么呢?我就是想来这边偷个懒,省得被排到去翰林院当值。”
丁莹摇头:“今晚是除夕,翰林院应该也不会有事。若是有,必是大事,到时即便恩师在秘书省也躲不过,一定会被召去。”
言下之意,即是说她偷懒之言根本站不住脚。
谢妍白了丁莹一眼:“就你聪明。”
丁莹莞尔。这时候的谢妍竟然让她觉得有些可爱。接着她便想到,别人在除夕之夜阖家团圆,谢妍却得一个人守着这冷清清的衙署。她很是过意不去,一双脚再也迈不动步子。
“今晚可有人与恩师一起守岁?”她问。
谢妍摇头。她在京中的亲人不多,也不想这时候去打扰他们。
丁莹思忖片刻,婉转开口:“其实学生在京中没什么亲友,家中亦是无人……”
这话并不完全准确。郑锦云替她引见几位女官后,她与李如惠在这半年里也逐渐熟悉了。李如惠又将她几个同年介绍给她,再加上与袁令仪共事了大半年,如今丁莹虽不能算交游广阔,也还是有一些朋友的。何况家里还有豆蔻等她回去过年。不过她租住的房舍是已经致仕的王尚书宅内的一处偏院,豆蔻这半年已与王府的仆从混得很熟,她又是能自得其乐的性子,即便自己不回去,应该也能找到人作伴,丁莹便先将她忽略了。
谢妍果然听懂了丁莹的暗示。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丁莹朋友稀少的时候,便想丁莹说来查找典籍会不会只是托词?或许她是因为家中冷清,才会在除夕这天也泡在书库里?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出言邀请:“你愿意留下来伴值吗?”
正中丁莹下怀。
*****
鼓乐声遥遥传入值厅。不久之后,又有一阵红光透过窗棂映入室中。丁莹知道这是宫中开始驱傩与庭燎(注1)的征兆。仅从这火光声响,便能想见规模有多宏大。
不过丁莹只听了一阵就失去了兴趣,反而不住地偷瞄坐在案前看书的谢妍。
独自守着官署度过漫漫长夜未免太过寂寞,不少官员也会在承值的日子里邀请三两好友作伴,称为伴值。丁莹没有伴值过。她出言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谢妍竟真的请她留下。
在秘书省近一年,她渐渐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面对谢妍时已经镇定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患得患失。可此时她想到这一整日都要与谢妍相对,那久违的紧张感竟然又回来了。
“你……”谢妍忽然开口。
丁莹一惊,连忙坐直了身子:“恩师有何吩咐?”
谢妍摇摇头,放下书道:“只是刚刚想起来,明日一早还有大朝。你的朝服应该还在家中吧?要不要我遣人去一趟你家,先取来备着?”
丁莹是九品官,没有参加常朝的资格,但是朔望朝会,还有每年的冬至、元日大朝仍是必须去的。
自从谢妍邀请她留下,丁莹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此时被谢妍一提醒,她才想起还有这回事,连忙道:“那就有劳恩师了。学生现居王尚书家东院。”
谢妍想了想,问了一句:“王承家?”
“正是。袁校书说我之前租住的房舍离官署太远,往来不便。她知道王尚书府上正好有空房,也不介意赁给我。学生就搬了过去。”
谢妍点点头,出去叫了一名仆从进来,让他去一趟王宅。丁莹又托他给豆蔻带句口信,说自己今晚有事,留在衙署不回家了。丁莹说完,想起她先前告诉过谢妍家中无人,不免有几分心虚,偷偷看了谢妍一眼。好在谢妍并没有留意她同家仆说的话。她见火炉中的木炭被压得有些实,正拿起火钳,要拨动炉炭。
丁莹见状,急忙将人遣走,然后去接谢妍手中的火钳:“还是学生来吧。”
谢妍没有与她争抢,任她取走了钳子。
丁莹调整了一下炉子里几块木炭的位置,火苗重新旺了起来。她问谢妍:“这温度可还适宜?”
谢妍点了下头,又交代她:“你还未用饭吧?这几天公厨无人。我图省事,今日只带了几张胡饼,也不知你吃不吃得惯?不过我记得袁令仪经常会藏一些果子蜜饯,你也可以去她那里找找,先垫一垫。晚一点我再想办法。旁边小室里有张矮榻,你若累了,便去歇一下。还有……”
“恩师,”丁莹温和地打断她,“不用担心我。”
她留下来是为了陪侍谢妍,不是反过来给她添麻烦。她也不是什么富贵出身,衣食住行都不挑剔。
“那……”谢妍顿时无话可说。丁莹来秘书省大半年了,成为她的门生则是两年前的事,若算上山神庙那次初见,时间就更长了。按理说,她们应该很熟悉了,可她觉得丁莹像是有意与她保持距离,总有生疏之感。不过丁莹礼数周全,除了和她不太亲近,倒也挑不出别的毛病。
丁莹素来寡言,但她想自己若一味沉默,岂不是失去了伴值的意义?她于是主动开口:“恩师平日也会让人伴值吗?”
“并不会,”谢妍回答,“这四五年来,你还是头一个。”
丁莹略微吃惊。谢妍的朋友不少,竟然都是独自当值吗?
似乎看出她的疑问,谢妍一笑:“朝中女官数量不多,也比较分散;若是让男官相陪,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容易惹人非议。”
“恩师也会在意非议?”丁莹问。
初登第时,谢妍曾经让她不要在意外面的言论。而谢妍一直以来也表现得我行我素,丁莹以为她已经不会在乎外界的评价。
谢妍失笑:“我又不是草木,怎么可能完全不在意?不必要的非议还是能少则少。”
丁莹沉默了。外面的舆论对谢妍并不友好。因她与皇帝关系太过密切,朝中每有风吹草动,都不免有人怀疑到她身上。就连几个月前崔吉辞去相位的事,也有人猜测是不是她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致使崔吉被迫去职自保。这还是在谢妍从未与崔吉私下见面的情况下。丁莹现在才明白为何王瑗婚礼那日,谢妍与崔吉会用那样的方式沟通。若两人当真避开众人密谈,丁莹不敢想象外间会把这件事传成什么样子?想到谢妍这些年承受的种种压力,她竟生出几分心疼,望向谢妍的眼神也更加柔和了。
谢妍察觉到丁莹的神色变化,露出了然之色:“看来我的事,你听过不少?”
丁莹涨红了脸:“都是些无稽之谈,恩师无须挂怀。”
谢妍嘴角向上一勾:“倒也未必都是。有些事我指不定真做过。”
逼死前夫的事也做过吗?丁莹心里嘀咕。不过她记得郑锦云说过,谢妍不喜欢提那个人,并未讲出口。再说今日是除夕,何必让这些无谓的事影响心情?
“恩师若不嫌弃学生乏味,”她最后只是说,“以后都可以叫学生伴值。”
谢妍怔住,过了一会儿才笑道:“可别随便许诺,我会当真的。”
丁莹认真看着她:“只要恩师愿意,学生随时侍奉左右。”
谢妍垂目,竟是她小人之心了。刚才她发现丁莹听过她的传闻,暗自猜测莫非她受传言影响,对自己的品行有所怀疑,故而刻意保持距离?可丁莹这样提议,显然对她并无芥蒂。或许她只是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才这么不远不近地和自己相处?
她心中释怀,微笑着说:“那倒也不必,像这样偶尔一次即可。”
皇帝对丁莹十分看重,将来定会大力提拔。她以后可不会太空闲,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丁莹却是暗自欣喜,谢妍没有拒绝,那就有相伴的可能。哪怕只是偶尔一次,对她来说亦是弥足珍贵。
谢妍心结既解,也来了兴致。她想两人这么干坐一整晚未免无趣,不如找点事情消遣,于是问丁莹:“你想不想吃点茶?”
*****
注1:唐代过年习俗,要在庭院中生起火堆或点上灯烛,在火焰中送旧迎新。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两人太不熟,导致快十万字了,才第一次正经谈心。之前写浮生时,人家十万字都在一起好久了
第30章 伴值(3)
丁莹看谢妍娴熟地碾茶、筛茶,连击打汤花的手法都很优雅,颇觉惊奇:“想不到恩师竟是此道高手。”
“还不是高相成日同我絮叨茶经,”谢妍随口回答,“耳濡目染这么多年,自然会一些。高手倒还算不上。”
“学生也听郑侍御说过,高相国喜欢茶道。”
“哪里只是喜欢?”谢妍将点好的茶放到丁莹面前,“我看他恨不得变个茶笼。他要是在这里,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丁莹一笑,拿起瓷盏,先认真观察了一阵汤花,然后才仔细品尝。或许是谢妍亲自烹煮的缘故,她觉得今日之茶回味绵长,格外可口。
两人一边品茶一边闲话,还就着茶汤分食了一块胡饼。谢妍见多识广,言谈又很风趣,丁莹只觉如沐春风,渐渐放松下来。天色将晚的时候,谢妍派出的仆从也取回了丁莹的朝服,同时还带来了一封书信。
“正字家中的女婢说是今日收到的,担心是要紧的事,托仆转交。”家仆如此禀报。
“有劳。”丁莹客气谢过,低头看信,竟是李如惠送来的。
谢妍瞥见,在家仆退去后顺口问了一句:“可是有事?”
“李评事提醒我明日记得到恩师府上恭贺新年。”丁莹回答完才想起恩师就在她身旁,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
谢妍“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倒是正经事。”
丁莹听她含笑打趣自己,更难为情了,但还是说:“李评事对学生十分照顾。”
谢妍见李如惠与丁莹交好,总算放了心。这下她不用担心丁莹孤立无援了,颇为欣慰地说:“她到底年长,又是做母亲的人,确实比旁人心细。”
丁莹听了这话,想的却是当初正是谢妍请郑锦云替她引见的李如惠。她还没向谢妍表达过谢意。
“学生要向恩师道谢,”她说,“郑侍御说是恩师请她安排,为学生引见李评事和朱少府。”
“雯华告诉你了?”谢妍略微意外,“我没想到她嘴这么不严实。”
“是学生追问,郑侍御才说的。这两年,学生着实为恩师添了不少麻烦。”
谢妍笑了:“倒也不用这么客气。我是你的恩师,这些都是份内之事。你日后争口气,就算是报答我了。”
“学生怕是会有负恩师厚望。”
谢妍微微皱眉,似乎不满意她的妄自菲薄。
“学生不像恩师和郑侍御,也不及李评事和袁校书,”丁莹盯着炉火,小声解释,“没什么大志向。当初学生决定进京赴考,只是为了有借口让家母暂缓为学生说亲……”
丁莹越说越觉得难堪。现在谢妍知道她是为了这么荒唐的理由赴考,还窃居状首,会怎么想?应该很失望吧?可她不想让谢妍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起初她还能以弟弟年幼的理由拖延亲事,可随着她年纪增长,母亲越来越心急,开始四处托媒。她为了逃避婚配,便说自己有心进京应举。母亲想着长女自幼懂事,只提过这么一个要求,实在不忍心拒绝。但母女之间也做了约定,只可考三次。若是三试不中,她便须回乡嫁人。
谢妍果然沉默了。等她的声音再响起时,已是许久以后,而且语气甚是凝重:“没什么大志却考了状元,还考过了吏部试?”
丁莹的头都快埋到胸口了,恩师定是觉得她德不配位。
谁知下一刻,谢妍便又低声笑起来:“你要是胸怀大志……天哪,我都不敢想象会是什么样?”
丁莹吃惊地抬起头,见谢妍正笑吟吟地瞧着自己,完全没有看轻她的意思。
“恩师不觉得学生很可笑吗?”她局促地问。
无论郑锦云还是李如惠,抑或是袁令仪,平日的言谈中都有改变现状的强烈意愿,想在朝堂留下自己的痕迹。尤其是郑锦云,已隐然有新一代女官领袖的气象。丁莹每次听她们高谈阔论,都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谢妍看着她,刚想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阵人声。两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名中年宦官领着一队手捧食盒的宫人过来了。
谢妍认出这宦官是皇帝身边的人,便中断了谈话,笑着到门口相迎:“中贵人。”
这内官显然与谢妍相熟,也含笑施礼:“奴婢奉陛下之命,送食盒过来。”
谢妍谢了恩,又对内官说:“有劳。”
内官向身后的宫人点了下头。宫娥们便依次上前,取出食盒中的饭菜,置于案上,不多时便将几案摆得满满当当。
谢妍扫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竟然如此丰盛。”
丁莹也向案上看去,估量这些菜品足够三五个人食用,确实十分丰富。
内官笑答:“圣人说了,少监辛苦一年,理应犒赏。她还特意吩咐奴婢带上此物。”他从最后一名宫女手上拿过一个精巧的银壶,亲自呈给谢妍。
谢妍接过,打开银壶嗅了嗅,惊异地抬头:“酒?”
“陛下说今晚除夕,稍稍破例也无妨。”
谢妍笑了:“请代我向陛下致谢。”
内官含笑应了,然后就领着宫人、带着剩余的几个食盒往对面的御史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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