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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台纪(GL百合)——青湘

时间:2026-02-26 09:20:40  作者:青湘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接受便是不识抬举了。左仆射再度展露笑容:“陛下说哪里话?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她直起身,向皇帝郑重下拜:“臣谢陛下恩典。”
  *****
  王瑗的亲迎礼定在京中举行。不过这桩婚事似乎略显仓促,离婚期剩下不到半个月,王瑗才姗姗抵京。
  丁莹与她到底有同年之谊,也对她将来的打算有些好奇,一得消息便登门拜访。王瑗给丁莹送信时就猜到她会来,立刻命人将她请进内室说话。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等丁莹发问,王瑗已自己先开了口,“成婚后我不会再为官。”
  “可是崔家的缘故?”丁莹问。
  若是崔氏逼迫,也许可以请谢妍帮忙游说。丁莹觉得谢妍对门生向来回护,应该不会拒绝援手。
  不料王瑗却摇头道:“是我自己愿意的。”
  丁莹微微皱眉,不说话了。
  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对王瑗说三道四,但她此时的心绪确实略微复杂。她还记得前一年梁月音落榜之后的失落。那时梁月音几乎都要放弃了。而按谢妍后来的说法,当时她其实非常接近。如果没有王瑗,说不定梁月音就能登第,不必再苦读一年。万幸梁月音没有放弃,终在次年及第。但她若放弃了,或者第二年仍然不中呢?岂不是白白误了前程?
  也许是看出丁莹的情绪,王瑗苦笑着说:“我登第之初确实是想有所作为的,可是几个月前我去了次河西县……”
  丁莹立刻猜到了原因:“你是不是觉得县尉的生活太清苦?”
  她上次参加李如惠家中的聚会,听她们说了不少任县尉时的苦处:职级低微,事务繁重,还要迎来送往。若是县令、县丞通情达理还好,碰上不讲理的,那日子就十分难过了。
  王瑗果然点头:“是。我不像你,能进士及第已是侥幸,不敢奢望能再考中制科或吏部选试。到时授官,只会是上县(注1)或望县县尉。而你任过正字,必授畿县县尉。畿尉虽然也要鞭挞黎庶、趋走折腰,但只须熬过去,日后多半有不错的前程。我就算能忍过县尉那几年,之后也还会在州县转迁,很难出任好职。崔家看重我的进士出身,愿意联姻,对我也算是不错的出路。”
  丁莹不知道应该怎样置评,转而问道:“恩师可知道这件事?”
  若是知晓,谢妍又是什么态度?
  “我给她写过信,”王瑗一声叹息,“可她到现在都没有回复,大概对我十分失望。”
  虽然对王瑗的婚事有所保留,但丁莹见她神色黯淡,还是略有不忍,安慰道:“想是恩师近日忙碌,无暇回信。”
  “你不用宽慰我,”王瑗摇头,“我确实辜负她当初的提携之恩,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丁莹本就不擅长安慰人,现在连王瑗自己都这样说,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王瑗看着她,犹豫了片刻,缓缓道:“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
  与王瑗分别后,丁莹径直前往谢妍府第。
  恰好谢妍今日在家,很快便有人出来,引她进了书室。
  丁莹入内时,谢妍正在案前作画,模样甚是闲适:头发随意挽成髻,脸上略施粉黛,穿的是家常的红衫白裙,搭一条浅黄帔子,身上亦未佩戴多余的珠翠,只发间别出心裁地斜插了一支金步摇。丁莹躬身向她施礼,她微笑着点了下头,那步摇便在她鬓边轻轻颤动,摇曳生姿。
  丁莹尚未开口,谢妍已将画笔搁置一旁,含笑道:“你很少主动找我,今日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丁莹顿觉窘迫。她至今都掌握不好和谢妍来往的分寸。哪怕偶尔鼓起勇气想要接近,却总是担心自己唐突,往往很快就又胆怯退缩。站在谢妍的角度,大概会认为她有些凉薄。可这件事她又没法向谢妍解释,干脆直入正题:“学生刚刚去见了王瑗。”
  听闻此言,谢妍笑意敛去,淡淡“哦”了一声。
  “她要成婚的事,想必恩师已经知道了?”
  “确实知道。”
  “她曾给恩师送过请帖,不知恩师可有赴宴的打算?”
  谢妍瞥了她一眼:“恐怕要辜负美意了。”
  看来王瑗没有猜错。丁莹小心道:“她正是担心恩师不肯观礼,今日特地托学生向恩师陈情。”
  “那可真是不巧,”谢妍不为所动,“我那日刚好有事,无法分身。这样吧,到时我差人送份厚礼,算是弥补我不能亲至之过。”
  “可是……”丁莹面露难色,“王瑗说崔相国十分希望恩师能够出席……”
  话一出口,她便觉后悔。果然谢妍神色一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还没嫁进去,她就想拿崔相压我?”
  丁莹连声解释:“绝非此意。是学生一时失言,还请恩师恕罪。”
  谢妍盯了她一阵,终于移开目光:“替王瑗当说客……你同她很要好么?”
  *****
  注1:唐代的县按地理位置、人口和重要性划分为不同等级,本文采用的是七等分法:赤、畿、紧、望、上、中、下。一般进士及第后的第一个官职是上县或望县的县尉,紧县也有可能。赤县和畿县的县尉通常不会授给初任官。
作者有话说:
后文其实会交待,不过还是提前解释下吧,本文的皇帝其实已经是二代女帝了。一代就是先帝,但先帝是从后妃到皇帝。古代背景下,尤其是中国古代的背景,后妃登基比公主上位相对要容易些,所以这个故事设置是前后两代女皇。女皇传位给女皇,过程更容易写得合理,法理和社会风气的变化上也更有探讨的空间。
 
 
第27章 王瑗(3)
  丁莹听谢妍这话虽有责备之意,但语气尚算温和,心里松了一口气,说话也顺畅多了:“倒也算不上特别好,但学生与她毕竟有同年之谊。学生想崔相既然亲口托付,定是抱了极大希望。她若不能办成,以后嫁入崔府,或许会因此得咎。而这件事对学生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所以答应替她跑这一趟。”
  “那王瑗可曾告诉你,崔相为何一定要我出席?”
  丁莹倒也问过王瑗,可王瑗也说不清楚原因。崔吉与谢妍的关系算不上密切,外间还一度有过两人不和的传言。
  “也许……”最后王瑗猜测,“是想与恩师改善关系?”
  毕竟谢妍对皇帝的影响力有目共睹。王瑗又是谢妍的门生,崔吉想借联姻的机会与谢妍修好也不是不可能。而丁莹之所以肯帮忙,除了看在同年的份上,也有为谢妍考虑的原因。她知道谢妍这些年树敌甚多,若能与崔吉亲善,或许将来能多一位后援。
  听丁莹吞吞吐吐地说完了因由,谢妍的面色略微缓和:还算有点良心,倒是不枉自己在她身上花这么多心思,只是想法未免幼稚。
  谢妍思忖片刻,开口问丁莹:“你可还记得当初过堂时有几位宰相?”
  丁莹不解她为何提起那么久远的事,但还是回想一阵后回答:“有七八位吧?”
  国朝宰相并无一定之数,不过七八人的数量已经算偏多了。
  “七位,”谢妍说,“其中三人在先帝时便已入阁为相。”
  “这与王瑗的婚事有何关联?”丁莹不解地问。
  “先帝禅位时,朝中有五位宰辅。陛下执政之初,为了安抚人心,将其尽数留用,仅在次年增加二人。之后六七年,有两人年高致仕。直到去年,都还有三人是先帝时的老臣。”
  谢妍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丁莹,见这位门生仍是一脸茫然的模样。她笑了笑,补充了一句:“但是去年至今,却有两人罢相。”
  丁莹眼睛转了转,终于有所领悟:“崔相公担心他是下一个?”
  见她很快反应过来,谢妍略感欣慰,总算没傻到家。
  丁莹沉思:皇帝登基之初,局势未稳,因而未做变动,只是耐心等待他们告老,才提拔亲信进入中枢。谢妍此语应该是暗示皇帝羽翼渐丰,不愿再浪费时间,开始主动清除老臣势力?她看向谢妍,莫非是崔吉感觉到危机,才急着寻求谢妍助力?
  谢妍点头:“他应该是察觉到了,这阵子明里暗里向我示好,想让我在陛下面前替他周旋。我不欲惹事,辛苦躲了他两个月,你们倒好……”
  不过也不能全怪王瑗和丁莹。相位不止影响权力更迭,还可能牵涉身家性命,崔吉定不会轻易退却。无论皇帝有什么计划,崔吉一日未罢相,她就得敷衍一日。何况现在又牵涉到她两个门生,这场婚宴看来是很难避开了。
  丁莹甚是惭愧,觉得是她见识浅薄,给恩师添麻烦了。她垂下头说:“是学生莽撞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谢妍淡然一笑:“你是不是以为我只是在同王瑗赌气?”
  丁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功利地说,这样的联姻其实不见得是坏事,”谢妍承认,“但以目前的形势而言,我对她的选择确实有些失望。迄今为止,有进士出身的女子不过十来人。她放弃为官,会让女官更为弱势。尤其是……”
  谢妍话到这里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丁莹一边听一边也在揣摩谢妍话中深意:考中进士便有高嫁的可能,这也许能促使人们在女儿的教养上花费更多心思。读书识字的女子多了,自然会涌现更多人才,增加女官出现的可能性。可这样的影响需要好些年才能显现。对于现在的局势而言,少了一个进士出身的女官,无疑会削弱女官的实力……谁知刚说到紧要处,谢妍忽然闭口不谈,不免让丁莹诧异。
  “尤其什么?”她问。
  谢妍本意只是提点几句,但她刚才却惊觉自己说得有点太多了。那些隐忧,还不适合让丁莹一个年轻人知晓。最终她只是摇摇头:“没什么。”
  丁莹略有些失望。谢妍看似张扬,但涉及朝堂之事时却异常谨慎。难得她今日肯仔细分说,却在关键的地方含糊其辞,着实令她心痒。可她也明白,谢妍的阅历远比她深厚。她不肯说,定然有她的道理。何况自己近日闹了这些笑话,谢妍哪里敢和她交心?什么时候她才能成长起来,让恩师可以放心依赖呢?丁莹惆怅地想。
  谢妍倒是瞧出丁莹情绪不高,却没把她忽然失落的原因联系到自己身上。她看着丁莹,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丁莹现在也是应该婚配的年纪。
  “有人同你提过亲事吗?”她问。
  丁莹没料到谢妍会忽然将话题转到这件事,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有。”
  谢妍颇觉意外:“没有吗?”
  萧述和崔景温及第后都很抢手,就连王瑗都能攀上崔家。丁莹一个状首,竟然无人问津?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其实丁莹初登第时有不少人来探过口风,但她想都不想便全部回绝了。她也压根不想在谢妍面前提起亲事、婚配之类的字眼。
  “没有。”她小声重复。
  谢妍将信将疑,想了想又问:“那你可有中意之人?”
  丁莹心如鹿撞。恩师为什么突然问起婚姻之事?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不,不会,刚才这几句话,她用的都是前辈的口吻,丁莹镇定下来,她只是关心门生罢了。
  这个认知让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很沮丧。她和谢妍怕是永远都突破不了恩师与门生的关系。
  “没有。”她第三次给出了违心的回答。
  谢妍皱眉。丁莹这忸怩的神态可不像是没有。会不会是自己对王瑗的婚事反应太大,吓到她了?
  “我并不是反对你们成婚,”谢妍语重心长地说,“只是这进士出身来之不易,我不希望你们因此误了前程……”
  但是才说了两句,她便有些说不下去了。女子成婚的变数比男子大得多:夫家的意愿,还有生育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以及抚养子女的辛苦,都会对她的将来造成巨大影响,极可能阻碍她的仕途。可是要求丁莹别急着婚配又太过不近人情,她怎么说得出口?
  丁莹发现了谢妍的迟疑,微微一笑:“恩师放心。学生没有成婚的打算。”
  *****
  谢妍到底还是去了王瑗的婚礼。
  崔家毕竟是相府门第,崔凭如今任殿中侍御史,前途亦被看好,加上迎娶的又是去岁及第的女进士,这亲迎之礼十分盛大。王瑗在黄昏时被迎进崔府。其时迎亲队伍用的火炬连成一线,延绵数里不绝,连道旁树木上的叶片都被熏得卷曲了起来。
  不过丁莹对婚礼的盛况毫不关心。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谢妍与崔吉身上。
  她以为崔吉这么急切地邀请谢妍出席,两人定会找机会单独谈话。然而不管是崔吉还是谢妍都表现得十分平静。谢妍只在刚来时和崔吉说过话。当时丁莹就在旁边,知道那不过是宾主之间惯常的客套与寒暄。如今婚礼都快结束了,那两人别说避开旁人密谈,甚至眼神都没对过一次。丁莹都有点着急了,他们却还淡定得很。就在丁莹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变数,或是他们已经私下碰过头的时候,崔吉开始行动了。
  仪式完成,新人被众人簇拥着送入青庐(注1),崔吉才终于走向谢妍的方向。不过他一路走一路招呼宾客,仿佛只是位尽职的主人。除了清楚内情的丁莹,谁都没有发觉崔吉的目的。
  谢妍也不动声色地移向人少的地方。最终两人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汇合了。
  丁莹对此甚是不解,那个角落人再少,毕竟还是在开放的庭院中,时间一长也会被人注意到。他们难道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密谋相位的去留吗?
  然而谢妍与崔吉谈话的时间并不长。须臾之间两人便各自走开,连神色都没什么变化。不知情的人即使注意到了,大约也只会当成主人和宾客的几句闲聊。可丁莹看着他们,却想了很多。
  登第之前,她也想像过日后入了官场,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可是进入秘书省任职以来,她只需要按步就班地做事。虽说也有些人情往来,但因为谢妍与郑锦云的照顾,她并未碰上什么麻烦,是以她一直未曾深想。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忽然意识到,她进入的是一个远远超过她想像的复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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