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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在烦恼,却有侍女进来通报郑锦云到访。郑锦云之前就说过要来拜访,谢妍对此并不意外。这人与她是熟识,倒不用太过降重。谢妍只往脸上薄薄扑了一层妆粉,便出来见客。
郑锦云已被请进她日常会客之处。谢妍进来时,她正和白芨相谈甚欢。
白芨知道她们必有许多话说,谢妍一来,她便微微屈膝,知趣地告退了。郑锦云也起身相迎。
“这是在我家里,”谢妍笑着对她说,“就不必拘礼了,坐吧。”
郑锦云仔细看了她一眼:“少监气色比早上好多了。”
果然瞧出来了,谢妍心道。
“这不是忙嘛,”郑锦云面前,谢妍少了许多顾忌,“本以为去了秘书省能清闲几年,谁想秘书监空缺了快两年,另一个秘书少监陛下倒是让人补了缺,可奇怪的是连着两三个都留不久,现在索性也空着。我事不见少,还要花精力照管秘书省,倒比以前更忙。”
“昨日恩府倒是同我说了其中缘故,”郑锦云一边随她入座一边道,“时人多以为秘书监和秘书少监无关紧要,实则此二职甚为特殊,只是近年渐有成为公卿转迁巡回之处的趋势,陛下因而不愿轻授,必要才性适合,方可任命。”
“可我当初也是寄禄(注1)啊。”谢妍嘀咕。
皇帝刚执政时曾经大力提拔她。破格擢升虽然风光,却也令她受了不少攻击。前几年皇帝更改了策略,开始让她担任闲职,但仍以翰林学士的身份参与政事。如此做法虽被一些人讥为掩耳盗铃,至少表面上确实没有再授与她要职,旁人便不好太针对她。然而上任秘书监因病提前致仕之时,皇帝命她代掌。原以为只是临时的安排,谁知一管就管到了现在。
郑锦云笑道:“能者多劳,也说明陛下对少监的才识和人品都深信不疑。”
“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两年外面是怎么编排我的?”谢妍轻哼,“说我为人霸道,在秘书省一手遮天。也不想想,一个藏书之地,我便是抓在手里,又能有多大用处?”
郑锦云沉吟着说:“我倒觉得这几年朝中针对少监的攻讦少了许多。”
“还真是,”谢妍回想一阵,点头道,“这一两年,我也就因为前夫的事被弹劾过一次。要是五六年前,这种局面简直不敢想象。”
“说明陛下的地位稳固了,”郑锦云微笑,“以后会越来越少。”
皇帝即位看似顺利,实则朝中暗流汹涌,便是皇帝本人也颇受牵制。那些人不敢直接议论君上,就挑皇帝近臣下手。谢妍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资历却浅,又是女子,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们攻击的对象。起初的几年里,谢妍几乎是动辄得咎。她本不是低调的性子,可那几年也被逼得小心谨慎。可是就算这样,她仍然留下不少恶名,至今都未洗清。
“都快十年了。”谢妍道。
郑锦云微笑:“总要些时间。”
新帝即位往往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完全巩固权力。今上又是女帝,需要更多的耐心来建立自己的威信。
谢妍也清楚这一点,没再多说,转而笑道:“别说我了。监察御史是制授(注2),且你县尉任期尚余一年就被召回,足见陛下器重。我料想你以后任官也都会是清要之职。过个几年,你说不定就能赶上我了。”
郑锦云忙道:“我如何能与少监相比?”
谢妍摇头:“你无需过谦。我不过是早出仕几年,可是一非进士出身,二来声望有限,到如今这位置应该差不多到头了。”
“少监不是考不上进士,而是没有机会。”郑锦云语气真诚地说。
在谢妍那道上书以前,女子是无法参加科举的。
被郑锦云这么一说,谢妍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我倒也不太在意进士出身。再说我这人没什么耐心,要我像你们一样熬资历,我未必受得了。”
郑锦云莞尔:“确实如此。”
“不过女官的数量还是太少,能升上高位的就更少了,”谢妍叹息,“李如惠现为大理评事,你授了监察御史,朱珏还在鄠县任县尉,袁令仪的校书郎还有一年期满,之后至少也该是畿尉……我看还有点希望的也就你们这几个了。”
郑锦云听她将熟悉的女官挨个盘点了一遍,却唯独不提丁莹,不免诧异:“你那位得意门生呢?”
谢妍的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她将丁莹近来的事迹告诉了郑锦云,不出所料地令郑锦云笑出声:“难怪……”
往好处说,丁莹身上有种学究气;难听一点,便是读书人的呆傻,无怪谢妍对她的态度如此微妙。
谢妍无奈摊手:“这么个性子,我是拿她没办法了。”她想了想,忽然开始上下打量郑锦云,“倒是你……说不定和她聊得来。不如你有空时,替我点拨一二?”
*****
注1:唐代因为使职的出现,中后期会出现官位与职事分离的现象,官名仅为叙阶之用,不管本部门事务,称为寄禄官。
注2:唐代任官制度,三品以上册授,五品以上制授,六品以下为奏授。但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等职地位特殊,虽在五品以下,也为制授,并且可以不用守选。
第24章 侍御(3)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丁莹发现自己经常遇到郑锦云。
这位郑侍御看起来倒也是个很喜欢读书的人。丁莹去书库时,十次里倒有三四次能碰上她。丁莹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多少有些拘谨。若对方再表现得格外热情,更会让她紧张,尤其郑锦云之前似乎对她颇有兴趣,是以丁莹第一次在书库遇到她时,仍不免局促。
不过郑锦云的好奇心似乎已经得到满足,再见时并无明显的攀谈意愿。她只是对丁莹扬了扬手中的书卷,微笑着问:“丁正字介意我也在这里看书吗?”
丁莹摇头,表示不介意。
郑锦云又是一笑,然后就找了个角落坐下读书了。那一天,两人没作任何交谈,各自看书。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郑锦云看了看天色,起身将书放回架上,礼貌地同丁莹道了别,推门出去了。
换了谢妍,定然无法忍受这样的沉闷气氛,但是丁莹除了略觉奇怪,并未感到不适。两三次后,丁莹便放松了许多。她只是不擅长同人打交道,并非真的排斥与人来往,何况郑锦云性格随和,相处起来让人十分舒适。慢慢地,两人也能在读书间隙闲谈几句了。
再熟悉点,二人聊的话题也渐渐多了起来。
“原来你做过这么多年书手?”郑锦云听丁莹说完早年经历后笑道,“难怪博闻强记。你那篇考证文章,谢少监很欣赏,和我提过好几次。”
“恩师似乎常与郑侍御互通有无。”丁莹低头转动书卷,看似随意地说。
郑锦云笑答:“我毕竟和她认识的时间长……”
话音未落,丁莹已经开口问道:“有多长?”才刚说完,丁莹便觉得自己问得太生硬,不好意思地补充:“我只是有点好奇……”
郑锦云倒不在意,托腮道:“真要算起来,其实我小时候就识得她了。不过她那时应该没怎么留意到我。她和我真正熟悉是在我及第以后。”
丁莹看着她,似是有些不解。
郑锦云便又解释道:“那年我还不到十岁,在东都伯父家小住,偶然随堂兄去过一次诗会。我第一次见到谢少监就是在那次诗会上。当时她已及笄,我却仍是孩童,又才刚开始学诗文,她自然不会有什么印象。”
原来如此,丁莹心道,那时的恩师应该只有十几岁吧?不知是什么模样?她实在好奇,即使自觉略显唐突,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她那时候……”郑锦云悠然回忆,“很骄傲,也很耀眼,身边总围着仰慕她的少年。他们都抢着将自己写的诗送给她,就为了能和她说句话。只是那些诗作,多半被她批得一文不值。”
现在的恩师不也是这样吗?丁莹想。前日她无意中听见谢妍和温晏评论朝中某位重臣的新作。谢妍形容此人年迈以后写出来的诗文,直如老牛拉破车,又刻薄又传神。
似乎看出她的想法,郑锦云微微一笑:“如今收敛多了。”
丁莹哭笑不得,原来这叫收敛多了。
“后来呢?”她饶有兴致地追问。
郑锦云笑意淡去:“后来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知道那次诗会后没多久,她就出嫁了。就连和离的事,我也是几年后才偶然从堂兄口中得知。我再遇到她时,她已经是谢舍人了。”
那应该是郑锦云赴考的时候了,丁莹在心里估算,然后又说:“恩师那位前夫……”
郑锦云摇头:“她不喜欢提那个人,我也未曾问过。”
竟然连郑锦云都不清楚谢妍与前夫的恩怨?丁莹想起王瑗说过的那些话,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还是没法得知真相。
郑锦云盯着她看了一阵,又笑了起来:“正字似乎对谢少监特别感兴趣。”
丁莹顿时慌乱,以为她看出了什么,心虚地说:“我,我只是……”
“也不奇怪,”好在郑锦云并未深想,很快自行给出了解释,“少监是个很有趣的人,让人很难不好奇。我当初也是一样。”
自己和郑锦云的好奇恐怕不是一回事,丁莹想。为免郑锦云起疑,这天余下的时间里,她没再敢提起谢妍。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郑锦云看天色不早,将手上的书卷放回书架,准备回家。离开以前,她沉吟片刻,回头问丁莹:“三日后的旬休(注1),正字可有安排?”
丁莹摇头。
“有两三个好友约我那日小聚,”郑锦云一笑,出言邀请,“既然正字也无事,是否愿意同往?”
*****
酒宴设在一名女官家中,既是聚会,亦是为回京的郑锦云接风。主人名叫李如惠,为大理寺评事。丁莹没与她说过话,但是打过两次照面。到场的其他人也是女官。郑锦云和袁令仪都是熟人,只有一位朱珏是丁莹未曾见过的。
李如惠年过四旬,是位很爽利的中年妇人。经郑锦云介绍,丁莹才知道她是弘久二年的进士。那岂不是……
“你们当算同门。”郑锦云微笑着说出了丁莹的想法。
弘久二年的主司正是谢妍。
丁莹还没说话,李如惠倒先笑了:“虽然都出自谢少监门下,但我哪能和她相提并论?我及第时都三十好几了,你再看看她是什么年纪?说她是我女儿都有人信。如此年轻有为,日后定也前程似锦,兴许将来我还要靠师妹提携。”
“评事言重了。”丁莹连忙说。
“之前你不是说要把家人接到京中吗?”郑锦云环顾四下,“怎么不见他们?”
“还在路上呢,”李如惠朗声笑道,“我那夫婿一百个不情愿,一直不肯动身。我上个月托人捎信,说京里名师多,求学容易。他不来没关系,别耽误三个孩子。他这才答应上路。看他那温吞样子,我估计还得有一阵才能到。”
“原来如此。”郑锦云笑着点头。接着她为丁莹引见了朱珏。
朱珏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与其他几人不一样,她是在场唯一不曾进士及第的人。和李如惠一样,她也是弘久二年赴试;不同的是,李如惠考的是进士,她却考了明经。
对于这件事,朱珏倒是十分坦然:“都说进士难考,我想我未必能中,还是明经更有把握。”
“其实我最初也打算考明经,”丁莹道,“但是县里明府(注2)偶然读了我撰写的墓志,建议我准备进士科,又将我推荐给本州刺史。我入京时,那位使君(注3)还曾给他京中的朋友写信举荐我。”
“你当初竟然想去考明经?”袁令仪惊呼,“那岂不是大材小用!”
丁莹若当真考了明经,可就没有这女状元了。
朱珏笑道:“你和雯华皆是高门之后,自然不会明白我等小民的艰辛。赴考一次的花用对我们而言堪称巨资。若是不中,那一大笔钱就白花了。可进士科每年光入京赴考便有千人之数,却只取二三十人,哪是这么容易及第的?相较之下,明经只要熟悉经义就能考中。”
丁莹点头称是。郑锦云也笑着插话:“这也不失为变通之法。有了明经出身,便可考吏部选试,又或者考上制科,亦能授得好职。”
朱珏便是如此。她与郑锦云在同一年制策登科,得授鄠县县尉。鄠县是距离京城极近的畿县,不用一日便可骑马来回,故而她能参加今日之会。
“既然人都到齐,”李如惠这时招呼几人,“就别在这里站着了,先开宴吧。”
她向家仆点了下头,又引众人入座,很快酒食便如流水般送了进来。几位俱是女官,品阶相仿,彼此熟悉,私宅中谈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席上的气氛很快就热烈起来。
丁莹则是大开眼界。她初试即中,对官场所知甚是有限,许多信息还是通过梁月音得知的。但梁月音那时也只是一个举子,很多事亦是一知半解,比不得眼前几位同僚。尤其郑锦云和袁令仪出自世宦之家,对朝堂上各种不便宣之于口的惯例和规则都有所了解,令她获益颇多。
当然也不止是官场内幕。郑锦云刚从县尉卸任,朱珏正任县尉,袁令仪和李如惠当初都是以县尉释褐,几人不免聊起担任县尉时的种种不便。县尉的职务繁重琐碎,有时还要与刑囚打交道,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清官。然而朝廷又有条不成文的规定,未在州县任过职的士人,很难得授台省要职。如今但凡想在官场有番作为的人,都必要过这关。可就连许多男子都对县尉之职叫苦不迭,毋论女官们。
几人正聊得兴起,郑锦云却在这时瞥了一眼丁莹,话锋忽然一转:“县尉固然比不得校书、正字清闲,可是能接触实务,体察民情。虽说辛苦一些,但是收获也多,于将来大有裨益。且畿尉与寻常县尉不同,就算明府也会客气几分。难是难了点,也不是不能熬。大家现在不也都过来了吗?”
其他人似乎有些惊讶。不过几人互视一眼,倒也都点头附和。随即她们就换了话题。余下的时间里,郑锦云看似不动声色,却时不时地抛话给丁莹。丁莹有所察觉,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宴席结束,她与郑锦云一道骑马归家,半路上问道:“那几句话,侍御是特意说给我听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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