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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君辰时便已入宫求见陛下。”
丁莹面露茫然之色。白芨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但她脑中接收到的声音忽近忽远,难以拼凑出完整的意思。许久之后,她才似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喃喃重复:“辰时……辰时……”
白芨脸上颇有不忍之意,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其实主君早就决定认下谋害先太子的罪名……”
丁莹脑中轰然一响,像被人用重锤砸中,几乎站立不稳。
白芨连忙上前扶住她:“侍御!”
这一瞬间,丁莹脑子里有无数片断闪过:东市死去的人证,被人抛入院中的死蛇,谢妍要她答应不再继续追查当年之事……最后画面定格在谢妍微笑立于廊上,目送她离去。
原来……她一直在骗她……
作者有话说:
那个……真不是故意要在情人节这天发刀,就是凑巧更到这里了。我考虑过是不是加更一两次,避开情人节的刀。但接下来几章都挺沉重,好像怎么都避不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我现在说这个故事能HE,你们信吗
接下来小丁需要独行一段时间了。
第112章 长别(2)
白芨的嘴唇不断阖动,似乎在竭力解释谢妍的选择。可丁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直到白芨说得口干舌燥,嗓音都有些嘶哑,她才终于停下,将手搭在丁莹肩上,低声唤道:“丁侍御……”
这一刻,丁莹才像是如梦初醒,猛然甩开了白芨的手,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侍御!”白芨在她身后急切地呼唤。
以丁莹目前的状态,冲出去指不定出什么事。白芨下意识想叫人跟上。可是才刚回头,她便想起来,府中仆从昨日就几乎全都被遣散了。偌大一座府邸,如今已派不出一个人去追丁莹。这一犹豫的功夫,丁莹就已不见踪影。
跑出谢府后,丁莹策马直奔宫城。
辰时入宫,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日了。她不知道现在赶去还有没有意义?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不做?这一路,她心慌意乱,眼中不断有泪水涌出,却在滑落脸庞的瞬间就被寒风吹得支离破碎,散落无痕。
然而刚到宫门,她就被人拦了下来。
已是临近宫门闭锁的时辰。宫门一旦关闭,非有旨意不得擅入。纵然丁莹身为颇受皇帝器重的翰林学士,她入宫的请求依然被守卫宫城的禁军拒绝。
丁莹自知无法闯过宫禁,只能止步于此。但她不甘心就此离去,拉着他们挨个询问:“今日辰时,可曾见到谢左丞入宫?”
众将士纷纷摇头。最后一名年长的校尉为难地朝她摊手:“丁侍御恕罪,辰时当值的并非我等……”
丁莹颓然垂手。谢妍也许就在宫城之内,可高耸的宫墙成了她无法逾越的阻隔。不行!不能轻易放弃!一定还有办法!丁莹一咬牙,转身上马,赶往郑氏大宅。
郑氏一族的人脉遍布朝野。郑锦云或许能打探出一点消息。
丁莹的到访令郑锦云颇为惊讶。待她听完丁莹的来意,更是一言不发地愣怔了许久。
好在郑锦云长于世家,见惯风云变幻,最终还是镇定下来,温言细语地安慰丁莹:“此案非同小可,牵涉的又是重臣,朝廷不可能轻易定案,必定会慎重审理。只要还未定罪就有转机,侍御不可自乱阵脚。我料想谢左丞应该还被关押在某处,这就托人打探消息。侍御可归家等候回音。”
郑锦云的判断让丁莹稍稍安心。她郑重向郑锦云道过谢,踩着最后几声暮鼓赶回了家。
因为丁莹迟迟不归,丁母在家中已然等得心焦。见女儿到家,她总算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去拿温在灶上的饭菜。
不料丁莹却抬手拦下了母亲,有气无力地说了句:“我没胃口。”
丁母打量丁莹,发觉女儿两眼红肿,像是哭过。
“怎么了?”丁母关切地问。
丁莹神色颓唐,像是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她没有回答母亲的问话,脚步虚浮地走向自己房间。
丁母这时意识到了什么,上前拉住她:“可是出事了?”
丁莹身子晃了一下,手撑在门柱上,似乎快要站不住。丁母连忙扶住女儿,以免她摔倒。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丁母柔声哄劝,“告诉阿母好吗?”
泪水再度泉涌而出,滑过丁莹的脸颊,洒落在地板上。
“她骗了我……”她泣不成声,“她明明说过有办法的……”
*****
这一夜,丁家愁云惨淡。
丁莹更是无一刻阖眼。焦急、悔恨、怨怼,翻腾的种种情绪最终却都化为深切的担忧:也不知谢妍此刻是何处境?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辗转反侧,备受煎熬?那人生来就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苦,若真落入牢狱,怎么撑得住?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丁莹便又匆忙赶往宫门。这次她顺利入了宫城。之后她四处打探消息:找内侍、找宫监,甚至想到了谢妍那个在禁军任职的表外甥。可惜探查了半日,她唯一能确定的也仅仅是谢妍昨日入过宫。
没人知道她之后的去向。丁莹查不到她出宫的记录,各处监牢也无半点踪迹。可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如果郑锦云所料不差,谢妍仍被幽禁于某处,只可能是宫城之内。然而这日既无朝议,皇帝亦未传召大臣,丁莹进不去内宫。
宫门关闭的时间再次临近。渐渐暗淡的天色仿佛是丁莹的心情写照。这一天,她注定又要无功而返。
不过皇帝不可能永远躲在深宫,离宫前丁莹暗下决心,如果郑锦云那边也查不出谢妍的消息,下次朝议,她必要当庭抗辩,哪怕拼上一死,也要皇帝给个交代。
一进家门,丁莹就见母亲向她迎上来。
这一天,丁母在家里亦是心神不宁。这段时日她也看明白了,女儿对谢妍一片痴心。昨日尚无确切的消息,她都已经哭得那样伤心。若那人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不敢想象丁莹将会何等悲痛?
门口每有响动,丁母都要探头张望,查看是不是女儿回来了?可一直到日暮将近,丁母才终于等到丁莹归来。
此时的丁莹似乎冷静了一些,至少不像昨日进门时那样情绪激动,只是神情郁结,眉心紧锁,仿佛笼罩在无尽的愁绪之中。
“怎么样了?”丁母关心地问。
丁莹沮丧地摇了摇头,表示毫无进展。
丁母沉默片刻,牵起丁莹的手,柔声劝慰:“无论如何,也要吃些饭食。不然你哪有力气找她?”
丁莹也知道母亲说得有理,乖乖让她领着,到屋中坐下。
饭菜摆上来,丁莹刚要动箸,却听到院外传来叩门声。
这时辰怎么还有访客?母女俩对视一眼,丁母道:“你先吃,我去看看。”
丁母走出来,打开了门。牵马站在门外的是一名身穿浅绿官员常服的女子,三十多岁的年纪,相貌端庄,看起来还有点面善。
“老夫人,”女子先向丁母施礼,自我介绍道,“在下郑锦云,之前与夫人见过面。”
丁母立刻记起来了,她是丁莹在朝中的女官同僚,大约半年前的时候来过一次丁家。
“原来是郑员外,”丁母连忙请她入内,“快请进。”
屋里的丁莹已经听见动静,不待母亲呼唤便急切地走出来问:“员外可是打听到恩师的消息了?”
“是。”郑锦云站在暗影里,短促地答了一句。
丁莹连忙抬手请她进屋:“里面坐。”
“不必了,”郑锦云嗓音低沉,还透着一丝疲惫,“不是好消息。”
丁莹双手陡然握紧。
郑锦云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沉默半晌后才慢慢走到光亮处:“很抱歉,我昨日的推断是错误的……”
这句话透着浓重的不详。而丁莹也借着室内透出的微弱灯光,看清了郑锦云脸上沉重的表情。她用右手撑在门框上,声音发颤:“她……怎么样了……”
“我刚收到的消息……”郑锦云的语气愈发沉痛,“谢左丞入宫后主动招认当年隐瞒人证存在的罪行。陛下震怒,下令……当场鸩杀……”
赐死的消息艰难出口,风声骤止。整个院落仿若冰封,陷入一阵死寂。
许久之后,丁母率先回过神,慌忙转头望向女儿。
丁莹没再扶着门,而是攥紧了胸口的衣袍,面上血色尽褪。她踏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下一刻,她便身子一晃,直直倒了下去。
“阿莹——”撕心裂肺的呼喊中,丁母扑了过去。
*****
丁莹不清楚她在床上躺了多久。
她并未完全失去知觉。周遭的动静她多少能感知到:母亲在床边细致的照料,弟弟跑进跑出为她请医,好友梁月音前来探望……只是为了找寻谢妍下落而强行提聚的那口气,在噩耗确认的瞬间没了着落,抽走了她所有的力量。
喂她服药时,母亲试图说些安慰的话:兴许是郑员外道听途说。这种事一时弄错了也不是没可能。等一等说不定还有转机……
不会,丁莹昏昏沉沉地想,以郑锦云谨慎的性格,还有她与谢妍的交情,若无确切消息,她绝不会郑重其事地亲自登门告知。可丁莹还是难以接受自己就这样失去了谢妍的事实。明明数日以前,她们还如胶似漆。谢妍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让她如何相信那人已化烟而去?
丁莹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扯成了两瓣。一片还被家人紧紧拽在俗世之中,另一半却已经追随谢妍去往某处缥缈的虚空。
其实是有征兆的,喝完药后,丁莹闭着眼睛回想,那段时间白芨总回避她。而且谢妍后来的表现虽然隐晦了不少,但她其实一直有在向她道别——那几日谢妍看她的眼神明明有那么多眷恋与不舍。是她太习惯依赖谢妍的判断,忽略了所有可循的迹象。谢妍说有办法解决,她就天真地信了,却没想过谢妍是人,不是神,总有她无能为力的时候。
她怎么能这样傻……
那天早上,谢妍让她用过晨食再走。她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不必争这一时半刻,倒是早些回来向阿母问安,把阿母哄高兴了,能有机会多说几句谢妍的好话,没多想就拒绝了。有那么一刻,谢妍似乎露出了难过的表情,可她很快便又微笑如常,温柔地目送自己出门。如果她知道……知道那是她们最后的时光……
丁莹胸中如遭重击,喉间腥甜涌动,“哇”一声吐了出来。
第113章 长别(3)
见丁莹将刚服下的药汁尽数吐出,在床边陪护的豆蔻连忙呼叫丁母。
丁母和丁芃匆忙闻声而至。见此情状,丁芃不待母亲吩咐,立即出门请医。丁母却是急步走到床边,轻拍女儿的脊背。
丁莹在床沿趴了一会儿,似乎缓过来一些。丁母扶她回去躺好,用浸过热水的巾帕替她擦拭口鼻。等丁莹平静下来,她才和豆蔻一起清理地上的残迹,又打开门窗通了一阵风。
两人刚收拾完,丁芃便带着医人进了门。诊视的结果是:急怒攻心,气结于胸。所幸丁莹年纪尚轻,未伤根本。不过短期内情绪不宜太过激动,建议先静养一阵。
送走了医者,丁母守在床边,望着憔悴无力的女儿,忽然轻捶胸口,落下泪来:“这是要我的命吗?”
这么多年来,女儿一直是她最大的支柱。
丈夫不懂耕种,亦不善经营。家中虽然有些薄田,但时常收不齐佃租。他急病亡故后,佃农们欺负他们家中无人,欠租更是成了常态。眼看就要衣食无着,是这孩子走到一筹莫展的她面前,轻轻牵起她的手:“没有关系,阿母。还有我。”
这孩子从小怕生,以前见客时总喜欢往父母身后躲。可就是这样生性腼腆的孩子,主动站出来与佃户们交涉。十多岁的孩子,哪里抵得过庄稼人的声量?偏偏这孩子认死理,由家里的老苍头陪着,每日拿着地契、租约、律例同人一条一条地讲道理:丁家的地租向来偏低,且过去几年风调雨顺,年景不错,照理不至于拖欠这么久。若是真有难处,一时拿不出来,丁家也愿意宽限一段时间。可要是超过期限还未收到钱粮,丁家便会将田地收回。无论对方怎样斥骂、恐吓,甚至推搡,她都牢牢守着底线,不曾让步。
僵持了半个月,终于有看不下去的乡人出来主持公道:人家孤儿寡母就指着这点田产过活,你们别欺人太甚。何况丁郎君在世时待人宽和,名声极好,乡里谁人不知?这小娘子看来又懂些律法,真要闹到官府,你们可占不着好处。佃户们退缩了。多年来第一次,家里如数收齐了佃租。佃农们也从此知道,丁家的女郎不好对付,之后很少再拖欠他们的田租。
然而丁莹做的还不止于此。之后她又找到父亲的旧友,求来一份书手的活计。当同龄的女孩子们还在父母膝下承欢的时候,这孩子却坐在书案前,承担起了整个家的责任。因为总在照管家里,她几乎没有朋友,玩乐的时间也很少。她唯一的乐趣不过是偶尔挑拣一些杂书来抄。
那位开书肆的故友曾经委婉地向她们建议,韵书需求大,丁莹也抄熟了。若是想多赚钱,只抄韵书是最合适的。可是身为母亲,怎么忍心连女儿仅有的爱好都剥夺?所以她只是淡然一笑:“没关系,随她吧。”
丁莹借抄写的机会读了许多书,增长了见识,也明白了事理,还学会了写诗作文。她在乡里亦渐渐有了一点名气,甚至得到了县令的赞赏。后来有一天,她提出了上京赴举的想法。
那时她正好听说邻近州县调来一位女官,想着难得女儿有这志向,让她试试无妨。没想到女儿如此争气,竟然一举夺魁。老苍头带着消息回乡时,十里八乡都沸腾了。人人都道她有后福。可现在看着女儿心碎的模样,丁母却觉得懊悔不已。若是当初不曾答应让她赴举,是不是就能避免今日的悲痛?
正难过时,丁母听到丁莹细弱的声音:“阿母……”
丁母连忙抹干眼泪,柔声询问:“好些了吗?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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