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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飘起了小雪。丁莹立在厅堂门口,仰望天际。细碎的雪粒仿佛细盐,纷纷扬扬自空中洒落,不着痕迹地化入夜色之中。白芨来时特意取了一件衫袍,披在丁莹肩上。丁莹回头,对她浅淡一笑。
两人无声观看了一阵落雪。丁莹忽然问道:“你熟悉附近的里坊,可知晓哪里有合适的宅邸?”
白芨略微诧异,看着丁莹没说话。
丁莹又沉默一阵,方才解释:“阿母年纪大了,阿弟也需要专心读书。我想赁一处稍微大点的宅子,能多雇两个人照顾家里……”
白芨回望身后的宅院。这座宅子的确不算大,但丁家人口简单,其实是够用的。不过这里离谢妍的旧邸太近,容易让人触景伤情。
“明日我找相熟的牙人问问。”她温和地允诺。
“多谢。”
“应该的。”
之后两人再度相对默然。直到许久以后,丁莹似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她:“你可知道郑员外何时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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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锦云动身这日并无雨雪,然而天色阴沉,风声凛冽。灞桥附近的柳树早已枝叶落尽。便是有人意欲相留,亦无枝可折。
好在郑锦云本来也没指望有人前来送行。
单论品级,宋州司马其实并不比户部员外郎低。然而外放出京,还是闲职,无疑是见弃于君王的信号。何况她被贬的因由是藐视天子,咆哮朝堂。虽说不乏同僚私下关怀,甚至有人盛赞她直言进谏的风骨,但此时与她来往密切,或许会招致皇帝不满。郑锦云亦无意牵连他人,特意选择在冬至假期之后,低调出行。
因此见到特意等候在灞陵亭中的丁莹与白芨时,她明显地怔了一下,方才微笑问候:“侍御身体可好些了?”
丁莹起身与她见礼:“多谢关心,已无大碍。”然后抬手相请,“薄酒一杯,为司马饯行。”
郑锦云爽朗一笑,步入亭中:“有丁侍御相送,此行也不算寂寞。”
白芨从风炉上取下早已温好的水酒,替两人斟上,然后识趣地退守亭外。
郑锦云还要赶路,丁莹素来量浅,两人都不宜过多饮酒,互敬一杯后也就放下了。
丁莹打量着亭外郑锦云的车马,温言询问:“看司马今日独自启程,可是打算让家眷继续留居京师?”
郑锦云坦率回答:“我先赴任,开春再让他们过来。”
“秋冬赶路,的确多有不便。等到春季,路会好走不少。”丁莹先表赞同,继而委婉劝解,“不过宋州地非偏远,且是望州。我妄自揣测,陛下的震怒可能只是表象。也许不久以后便有转机。司马的眷属或可再观望一阵……”
然而郑锦云只是摆弄着面前的酒盏,看上去不甚在意:“或许吧。不过就算真能调回京中,我也觉着没什么意思。”
丁莹沉默了。
郑锦云在此之后也沉吟了好一阵,才又低声开口:“这段时日,家中不少长辈说我太过鲁莽,竟致自毁前程。但我并不是冲动顶撞陛下。我清楚公然质疑可能引发的后果,可我不后悔这么做。发生在谢左丞身上的事有太多不合情理之处,应该有人指出来。侍御是谢左丞门生,又素来与她亲近,应当深知她的为人。你真觉得她会自作主张、背弃先太子吗?”
丁莹垂头注视自己脚尖:“我答应过她,不去深究当年之事……”
这回答显然令郑锦云意外。但是“不去深究”本身就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真相。
“原来如此……”郑锦云点了下头,“即使猜到其中内情,侍御依然打算继续效忠?”
丁莹欲言又止。可是最终,她只是轻叹一声:“她已经付出了生命。我不能让她的牺牲枉费……”
郑锦云为之动容。丁莹没有抗争,而是决定继承谢妍的意志。虽然选择各异,却都值得尊重。只不过丁莹选的路更难走。
郑锦云默然良久,忽然起身走近丁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拍之中。
片刻后,郑锦云收回手:“我走了,不必再送。”
话虽如此,丁莹还是起身,陪同她走到亭外:“天寒路远,司马一路当心。”
郑锦云目光温和地回应:“你也珍重。”
丁莹望着郑锦云钻进马车,渐行渐远,最后隐没烟尘。她这一走,京中志同道合的朋友便又少了一位。
等郑锦云一行人的车马彻底消失,丁莹返回亭中。残酒已冷,炉中炭火亦已燃尽,只剩一点余温。
白芨已经在亭内收拾。听见响动,她抬头招呼了一声:“侍御。”
丁莹对她点了下头,再次回望郑锦云远去的方向,说了一句既像自语,又像是特意给什么人听的话:“接下来,我也该去做我的事了……”
*****
注1:将猪肉剁碎后与熟鸡蛋一起揉成丸子,放入高汤中氽制而成的菜品。
第115章 安平(2)
送别郑锦云的次日,丁莹便回归翰林院。
销假那日,恰逢皇帝召集翰林学士入内廷议政。皇帝早就知晓丁莹卧病的消息,见她忽然现身,颇显讶异。召对结束以后,皇帝特意将她单独留下,关照了几句。
丁莹不慌不忙地谢过皇帝关心,表示自己已经无碍,可以正常履职。
皇帝听后,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温言嘱咐了一番,要她留心身体,不可过于劳累。
如此和风细语的态度让丁莹微觉异样,但她还是淡然应下了。
自始至终,皇帝未有一语提及谢妍。不过丁莹退出以前,趁隙抬头,扫了皇帝一眼。皇帝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之前的皇帝固然并不年轻,可是始终意气风发,仿佛有无数精力挥洒。现在的皇帝却是两鬓染霜,眼角的皱纹愈发明显,就连嘴角都微微下垂,透出几分悲苦之态。
丁莹不确定皇帝这些变化是否与谢妍有关,但有一点无可置疑:谢妍的缺席给时局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谢妍认罪虽然让民间的议论平息不少,然而朝廷官吏了解的内幕远超百姓,加上郑锦云被贬前对皇帝的抨击,多少对朝中的风向有所影响:纵然谢妍背弃先太子有违人臣之道,可她不曾负于今上,甚至可以说她是皇帝能顺利登基的功臣。而皇帝竟连一个公正的审判都不愿给予,又岂是明君所为?何况皇帝多年来对谢妍的宠信有目共睹,当初之事,她真能一无所知吗?
开春之后,局势对朝廷愈发不利:叛军再度大举进犯扬州。
扬州的攻防关系着整个淮南的战局走势。为取扬州,光王亲冒矢雨,至前线督战。相较之下,朝廷却因人心浮动显得左支右绌。苦守两个月后,扬州到底还是陷落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得益于谢妍之前的谋划,朝廷追回了未及被左仆射带走的部份盐课款项。可这点收益依然无法弥补失去扬州的劣势。
扬州失陷,意味着整个江淮之地都岌岌可危。皇帝连日召集心腹重臣、翰林学士商议对策。然而众说纷纭,始终无法统一意见。就连之前主动请缨的陈王,看出母亲暂无让他领兵的意愿后,也日渐消沉。眼见天色将晚,皇帝只得让他们先行散去,明日再议。
皇帝起驾回返内宫,众臣亦陆续离开。丁莹因为收拾文书,稍稍落在了后面。就在她要步出殿阁时,却留意到还有一个人滞留殿内。
是安平公主。
丁莹踌躇片刻,返身询问:“公主……不走吗?”
安平公主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闻言有些惊异地抬头。发现是丁莹,她神色略微舒展:“这就回去。”
虽是这样说,她人却丝毫未动。
丁莹关切地问:“公主可是身体不适?”
“不是,”安平公主叹气,“就是见他们迟迟拿不出一个章程,觉得有些泄气。”
丁莹沉默。列席问对的人里,她是资历最浅的一个,不便随意评判。
“若是谢兰台在,”安平公主起身时,却又嘀咕了一句,“哪会拖到现在?必定早有应对之策。”
由于皇帝不愿再听到谢妍之名,过去的数月里,朝堂内外已经形成了默契,几乎无人会公开提及谢妍其人。陡然从安平公主口中听到谢妍的名号,丁莹下意识地手按心口,然而胸前空荡一片。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病愈以后,便摘下了谢妍赠送的石坠。
安平公主不过是一时感慨,直到转头瞧见丁莹神色有异,她方才记起近来的忌讳。且丁莹亦参与议事,她刚才的话隐有指责众人无能之意,或许会引起对方不快。但她身为皇室贵胄,且是今上爱女,并不担心因此得罪人,仅是稍觉尴尬而已。
“下官很同意公主的看法。”没想到丁莹竟对她的评论表示了赞同。
安平公主一怔,随即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是她的门生?”
丁莹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答:“是。”
安平公主没再说什么,只是分别时深深看了丁莹一眼。
*****
之后十数日,朝廷依然反应迟缓。光王一方却在攻下扬州后势如破竹,直逼下游要地。泰州、润州相继告急。
江淮若失,不但会进一步影响士气,光王甚至可能反过来阻断朝廷水道。届时漕运断绝,只恐粮价飞涨,京中恐慌。皇帝为此烦躁不堪,议政时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她的怒火。众臣战战兢兢,噤若寒蝉,哪里还顾得上出谋划策?
常朝之后,丁莹听见几位常参官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一致认为就当下而言,得有个不惧皇帝发怒的人出来谏言,让皇帝回归理智。其中人瞥见了左近的丁莹,客气地询问她的看法。丁莹却摇摇头,转身走开。
若是谢妍在,丁莹想,大抵有规劝皇帝的办法。郑锦云亦是能直言进谏的人。是如今这朝廷配不上她们。她自己虽不惧怕皇帝,但毕竟资历太浅,人微言轻,皇帝未必愿意听取她的建议,须得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丁侍御?”经过右银台门时,丁莹听见有人叫她。
她抬起头,发现是安平公主在侍女簇拥下,含笑向她走来。
“公主。”丁莹连忙见礼。
“侍御方才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安平公主笑问,“我叫了好几声都没听见。”
“下官失礼,还请公主恕罪。”丁莹致歉,“我只是在想,若是叛军封锁航道,民生必受影响,朝廷需要早作准备。”
“侍御所虑极是,”安平公主一边挥手令侍婢们退去一边叹息,“我刚收到消息,贼首除了在长江北岸积极进兵,还在游说河东、淮西等边镇。母亲必须尽快决断,以免被他们趁虚而入。”
丁莹犹豫一阵,语气艰涩地开口:“此前宜安县主宣称起兵是为父复仇。现在恩师已经……他们没有继续进兵的理由……”
宜安县主应该没有皇帝知晓人证存在的证据。谢妍认下罪名,又已身死,至少表面上,他们姐弟已然复仇成功,接着作乱显然有违大义。
“历来打着清君侧旗号的人,有几个会真在杀死所谓的奸臣后收手?”安平公主嗤笑,“父仇不过是他们起兵的名头罢了。不过侍御这提议不错,至少我们该指出他们自相矛盾之处。都是为了争权夺利,谁又比谁正义?”
丁莹又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我听闻这次进攻扬州是光王亲自坐镇。可是之前发号施令的分明是宜安县主……”
安平公主不以为意:“毕竟他们起兵时宣称要反对女子执政。总让一个女人冲在前面,岂不让人笑话?”
“这是否意味着……宜安县主有被光王架空的可能?”
安平公主眼中有一抹奇异的光芒闪过。她认真将丁莹打量了一番,唇角微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有些人可以共患难,却不见得能同富贵。目下光王一方声势大振,看来风光无限,说不定正是离间那对姐弟的绝佳机会。
然而丁莹并不像安平公主那般兴奋,反而感叹了一句:“即便是共患难的手足,也依然难以避免为权力反目吗?”
安平公主怔住,许久未语。
*****
次日的御前奏对依然暮气沉沉。
皇帝的目光在诸臣之间巡视:“这么多人,就提不出一条有用之策吗?”
众人口称惶恐,纷纷低头。
“听闻京师粮价已有上涨的迹象,”皇帝已近乎无奈,“至少应该想个办法平准粮价吧?”
丁莹抬头,依旧无人应声。她思量再三,终于出列:“臣有一策。”
皇帝看向丁莹。虽说皇帝对丁莹颇为器重,但她毕竟资历尚浅,为官的经验也很有限,皇帝并不指望她能在稳定粮价这样的实际事务上有什么高明的见解。不过敢于在这样的时刻率先开口,也算有些担当。虽然没抱太高的期望,皇帝还是用鼓励的口吻道:“说说看。”
“臣以为应当暂时提高京都附近的粮价。”
丁莹第一句话便引得众臣一片哗然。京城粮价已经露出上涨的苗头,正该及时抑止,哪有助长价格继续飞涨的道理?如此荒谬的提议,只怕皇帝又要龙颜震怒。就连安平公主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可是出乎众人的意料,皇帝并未动怒,反倒用温和的语气问:“为何不是降低,而要提高?”
丁莹从容作答:“人为限制低价,商人无利可图,便会囤积惜售,反而加剧粮食的短缺。以光王目前的兵力,即便想阻断漕运,亦不可能封锁得十分严密。朝廷暂以高价购粮,使京师与其他地方存在一定利差,各地行商便会想办法绕开防线,将余粮运往京城。只要有利可图,就会有人采取行动。如此化整为零,不须朝廷过多耗费人力,又可解京师燃眉之急。待京中粮食充足,朝廷便可停止高价购粮。此后价格回落,其难自解。”
不少人尚在捉摸丁莹的建议是否可行,皇帝已率先抚掌:“此计大妙。”
众人见皇帝赞赏,方才恍然大悟,纷纷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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