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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我最后见到的人竟会是你。”老妇故作镇定地开口,然而干涩的嗓音泄露了她内心的惶恐。
丁莹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代恩师送左仆射一程。”
其实皇帝早已褫夺了此人的官位,但丁莹仍旧出于习惯,称她一声左仆射。
兴许是“恩师”二字刺痛了左仆射,她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谢妍可真是收了位好门生。跑来这里耀武扬威,你是觉得你为她报了仇,心里得意吧?也不想想她都死多久了?我虽事败,却活到了现在。看起来,赢的人还是我。”
丁莹微微垂眸,但当她再次抬眼,已然全无波动:“你很嫉妒她吧?”
左仆射“哈”了一声,像是听到一件极为可笑的事:“嫉妒她?她有什么值得我嫉妒?论资历,我比她深;论官阶,我高过她;就算名声,也是我……”
“可你还是嫉妒她。”丁莹打断她的话,冷淡地下了结论。
左仆射不说话了。
丁莹却波澜不惊地续道:“恩师生前并不明白仆射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我也困惑了许久。论才智,仆射并不输于恩师,却为何在与恩师有关的事上频频失策?就算恩师已故,仆射身陷囹圄,你最计较的仍是与恩师的输赢。除了嫉妒,我想不出别的理由。虽然我不清楚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左仆射依然沉默不语。
丁莹似乎也无意听她辩解,说完留下一句:“陛下会来见你最后一面。”之后她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左仆射颓然跌坐回床沿。
在丁莹指出以前,她从不认为自己在嫉妒谢妍。她只是……觉得不公平。
她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讨厌谢妍的。谢妍被荐入宫时,她已然是最受先帝重用的女官之一,根本无须介怀一个新进的后辈。起初,她对这位生性活泼的晚辈甚至还有几分好感。她是什么时候对谢妍生出了敌意?是偶然得知谢妍出身世族,父祖皆有名望?还是那过于迅猛的升迁速度?又或是亲眼见证先帝对她的纵容宠爱?
她记得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像往常一样被召入内廷,草拟诏令。先帝刚口述完旨意,便有宫娥禀报谢掌言来了。先帝一听,就笑着让人请谢妍进来,却命她去邻室草诏。
那时她不以为意。虽然同为女官,但她深得先帝信任,与闻机要;谢妍不过是新晋的掌言,且大多数时间只是陪先帝说笑解闷。谁更重要,不言而喻。两人擦肩而过时,她甚至还和蔼而不失矜持地朝这位后辈点了点头。
拟毕诏旨,她起身返回宫室,呈交御览。方至门口,她便听见一阵爽朗的大笑——是先帝的笑声。
在她的印象中,先帝向来威严庄重,极少高声谈笑,然而谢妍总有本事逗她开怀。
“你那前夫是不怎么机灵,但哪有你形容得这么夸张?”先帝笑罢,忽然又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还不到二十,正值大好年华,有的是缔结良缘的机会。满朝的文武勋贵,可有你瞧得上的?哪怕是朕的儿孙,只要你相中了,都不在话下。”
这可说是莫大的优待。即便是先帝亲生的儿女,婚姻大事也只能听任她安排。可先帝竟许谢妍自行择婿,足见对她的喜爱。
旁人得此厚遇,少不了感恩戴德,但谢妍竟丝毫不把这样的恩宠放在心上:“臣觉着姻缘之事没什么意思。陛下的儿孙就更嫁不得了。”
如此口无遮拦也未招来训斥。先帝反倒饶有兴味地问她:“怎么?朕的儿孙有什么不好吗?”
“倒不是他们有什么不好,”谢妍回答,“只是臣不管嫁与他们中的哪一个,都免不了偏私,还怎么全心全意侍奉圣人?”
先帝竟又大笑起来:“明知你是在哄我高兴,可听了这话,我还挺受用。不要钱财声望,又无意姻缘……那你说说,到底想要什么?”
“官位!”谢妍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她未听见先帝应答。屋内只是传出一声闷响,接着便是谢妍委屈的呜咽:“陛下不想授官,大可直言,何必敲臣的头?”
先帝笑嗔:“你这孩子,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才升了掌言,竟然又来要官?你自己说,该不该挨这一下?”
“可是掌言也才正八品,”谢妍不服气道,“况且宫中女官,升至五品也就到头了,再往上便只能借用嫔妃的名号。虽说是权宜之计,终究不够名声言顺。明明办着朝廷之事,却要冒用妃妾之名,岂不还是妾身未分明?”
先帝似对这番话有些惊讶,沉吟片刻后方道:“这话倒也成理。”接着又问,“你想求的莫非是朝官之位?”
“正是,”谢妍掷地有声地回答,“臣希望女子也能堂堂正正位列朝班,恳请圣人成全。”
先帝素性严正,即便是她亲手提拔的众位女官,平日也都战战兢兢,谨慎行事,何曾见人如此轻狂?更别说明目张胆地讨要官职。偏偏谢妍做了。先帝竟也真破了例,授与她正式的官职,让她堂而皇之立于朝上。
对谢妍的愤恨,也许正是那一刻滋生的。
让她嫉恨的并不是容貌或才华,而是那独一无二的好运:优越的出身,上佳的天赋,自小在百般宠爱中长大,一入宫又得到先帝的青睐……唯一的坎坷不过是自幼订下的那桩婚事。然而就算这小小的困厄,也自有贵人为她化解。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能轻轻松松拥有一切,自己却只能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所以她在谢妍奏请女子赴举遇阻时冷眼旁观。她笃定谢妍这般娇气的人,经受不住众多的攻讦,女子赴举的计划也一定会失败。
然而谢妍竟然成事了。
就算声名尽毁、饱受争议,也不妨碍她恣意做她想做的事;哪怕她死了,身后也还有门生继续奔走。反观自己,谋算一生,到头来,背后仍旧空无一人。
实在输得彻底。
*****
正当左仆射沉浸于往事时,门锁“咔哒”一声,再次响动。
左仆射闻声抬头,见两名体格健壮的内侍抬着一架绳床进入囚室。两人将绳床安置妥当后,便双双跪在门边,垂首恭迎。接着是两名引路的宫女缓步入内。宫娥之后,身着赭黄衫袍的人影才终于现身。
皇帝来了。
本就不大的房室骤然挤进这么多人,顿时变得逼仄难当。
左仆射仓皇叩拜:“罪臣叩见陛下。”
皇帝并不急于理会。她不紧不慢地在绳床上落了座,随手一挥,示意众人退下。内侍与宫娥恭敬退离。不消多时,室中只余君臣二人。
皇帝这才低头看向跪伏于地的左仆射:“起来吧。”
左仆射默默起身,低眉垂首地说道:“罪臣铸下大错,没想到陛下还肯屈尊来见,令罪臣愈发惭愧。”
“朕和你相识多年,”皇帝缓慢开口,“甚至我们一度算得上朋友。来送送你也是应该的。事到如今,你可还有话说?”
左仆射迟疑片刻,低声回答:“罪臣背叛在先,落得今日下场,罪臣不敢有怨,亦无意辩解。只有一事,罪臣始终不明,恳请陛下解惑。”
“什么事?”
“罪臣比谢妍差在哪里?”
皇帝略显意外,一时望着左仆射没有说话。
“谢妍虽然聪明,”左仆射却执着地续道,“可罪臣自忖才学、智计并不逊色于她。罪臣与陛下认识的时间更久,当初还是罪臣先向陛下效忠,然而陛下由始至终都更信任她。这是为什么?”
即使在先太子的冤案发生前,皇帝更亲近的也是谢妍。这是她多年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事。谢妍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先帝和今上都如此信任?
皇帝沉思良久,终于答道:“你并不差她什么。才华机变,你和她不相上下;处事识人,你更胜一筹;至于杀伐决断的魄力,她远不如你。”
左仆射愈发困惑:“既然如此,为何陛下总是偏向她?”
“原因不在她,”皇帝叹息,“在你。你和我……太像了……”
左仆射浑身一震,竟然忘记礼仪,抬眼直视皇帝。
皇帝并不计较,反而苦笑道:“其实兄长刚被幽禁时,我就意识到那是我的机会。那日华英从公主府离开后,你劝我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心中所想。我看见你,就像照见了镜中的自己。”
左仆射已经意识到她寻求的答案是什么,摇摇欲坠地撑在墙上。
皇帝则是难得露出了怜悯的表情。然而片刻后,她还是轻声说出了那个残忍的真相:“我怎么可能对另一个自己放心?”
作者有话说:
记得以前看过一篇和上官婉儿有关的论文,里面提到上官婉儿在高宗时期就受封过婕妤,但这时的上官婉儿显然并非嫔妃。考虑到女官的品级最高只到五品,受封婕妤应该只是借用嫔妃的品级确定她的待遇。中宗时的昭容极可能也是相同的操作。文里借用了论文的观点写谢妍和先帝的情节。
皇帝应该是本文最复杂的一个人物。她和左仆射的情节我个人是挺喜欢的。
第118章 乱平(2)
左仆射知晓太多宫廷秘事,光王身属皇族近支,因此两人被俘后并未投入牢狱,而是暂时囚于宫禁之内。皇帝与左仆射见面时,丁莹作为新晋宠臣,一直静候在外。
由于宜安县主多年经营江淮,叛军得以在初期迅速扩张。虽然后来有不少反对女子执政的势力加入,可叛党内部依然不乏忠于宜安县主的力量。宜安县主不甘心被光王架空,试图夺权,却因左仆射告密,而被光王获悉。光王当机立断,领兵围攻宜安县主府邸,斩杀亲姊。宜安县主死后,忠于她的人或叛或逃,大大削弱了叛军的势力。
即便叛□□,又有陈王挂帅、安平公主稳定后方,朝廷也依然花了两年多时间才平定叛乱。
上月萧凛和萧洵率军剿灭了叛军的最后一个据点,生擒了光王及左仆射,这场席卷江淮的叛乱总算是彻底平定。
“员外在想什么?”熟悉的女声令丁莹抬起头。
由于丁莹几次出谋划策,令朝廷在平叛上事半功倍,她已于一年前由殿中侍御史升任员外郎。
发现是安平公主到来,丁莹连忙见礼,随后回答:“没什么。只是想着江淮平定,陈王也快还朝了吧?”
萧氏姐妹擒获光王及左仆射以后,陈王立刻令人押解叛军首脑回京,他自己则依然驻守淮南,扫荡残余的叛党。
听见丁莹提及兄长,安平公主笑容微淡:“我刚收到消息,兄长已率军启程。大概不出一个月,就能抵京。”
丁莹沉默不语。
虽然大部份时间里,亲临前线作战的是李瑄、萧家姐妹等人,但陈王毕竟是名义上的主帅,平叛之功终归要算到他头上;而安平公主平准物价、安抚民心,亦有不小的功劳。两人都借光王反叛的机会为积攒了不少人望。陈王归朝,是否预示着兄妹二人即将短兵相接,正式开启储位的争夺?
“兄长出征前,曾与我有过约定,”安平公主却又道,“只是两年过去,也不知那旧约还算不算数?”
丁莹是第一次听闻约定之事,略微诧异地转向安平公主,不过仍未出声。
安平公主示意丁莹随她走至僻静之处,才又轻叹道:“我不愿毁约,可也不想因此枉作宋襄之仁(注1),白白送命。之后我免不了要一面与兄长周旋,一面筹划后路。朝中女官的数量始终不多,值得信任的就更少了。不知员外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丁莹因公事之故,这两年与安平公主打过不少交道。可这还是安平公主第一次向她展露真实想法,亦明确表示了拉拢的意图。
同为女子,丁莹的确与安平公主多了一层天然的亲近感。但是目睹了谢妍经历的一切,以及最后的惨痛代价,丁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涉入大位之争。
考虑良久,丁莹到底还是婉拒了安平公主:“恩师曾说下官生性驽钝,只合踏实做事,不宜参与纷争。下官一向也很赞同恩师的评断。且下官家中尚有老母需要奉养,不敢轻易涉险。公主所求之事,下官恐怕爱莫能助。”
被丁莹拒绝,安平公主难免失望。然而她也了解丁莹的禀性,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并不因此记恨,只是点头道:“也对。你尚有家累,的确应该谨慎。”
她正要离开,不料丁莹又在她身后道:“不过下官可向公主举荐一人。此人心性稳重,素有才识,乃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只是如今正逢低谷,不得施展。公主若肯施以援手,想必她会竭尽全力,助公主成事。”
能得到丁莹如此赞誉的人,必非寻常之辈。安平公主立刻问道:“什么人?”
“宋州司马,郑锦云。”
*****
安平公主对朝中女官多少都会留意。郑锦云这个名字,她自然不陌生。只是之前接触不多,且郑锦云两年前因为谢妍抱不平而被贬谪,以致她一时竟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此刻被丁莹提醒,安平公主眼睛一亮,确是可用之人!
“多谢员外提点。”她朝丁莹拱了下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丁莹亦觉如释重负。有安平公主之助,或许郑锦云能借机重返中枢,不必在州县闲职上虚耗光阴。
安平公主走后,又过了许久,方见皇帝步出囚室。
丁莹快步迎上去:“陛下。”
皇帝面带疲色,语气却很平静:“叫人进去吧。”
这显然是左仆射已经伏法的意思。丁莹转身召来待命的内侍,让他们入内处理遗体。
安排好了这件事,丁莹见皇帝颇有倦意,轻声询问:“陛下是接着去见光王,还是回转内宫?”
皇帝沉吟片刻后说:“既然都来了,还是一并了结了吧。”
丁莹躬身领命,示意内侍领路。她自己则遵循臣礼,落后一步跟随。
刚走出几步,丁莹却听皇帝缓缓道:“这两年你也辛苦了。员外郎的位置未免屈就。正好近日中书省有了空缺,朕觉得由你补上最为适宜。”
丁莹脚步一顿,片刻后才低头道:“臣只是稍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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