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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台纪(GL百合)——青湘

时间:2026-02-26 09:20:40  作者:青湘
  这是她在别业那一晚深思熟虑过的计划,这时说出来亦是有条有理。几位女官听得连连点头。
  丁莹停顿片刻,见无人反对,方又继续说道:“我知几位公务繁忙,很难常驻,并不强求诸位负责平日的运作。但我希望五位能暂时担任女学的理事,行使监查之职。学里的大事亦由五位理事共同商议决定。待得学子们稍有所成,几位便可从中指定继任者,又或是由学生们自行推举。不过这些只是我初步的想法,有待与诸君一起完善。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梁月音首先响应:“这等好事,我肯定赞成!”
  她和丁莹一样,出身寒微之家。女学的构想能为寒门女子打开求学之门,她自然第一个赞同。
  接着朱珏和袁令仪也都认为此法可行,表示了支持
  李如惠亦笑道:“此盛举前所未见,我当然与有荣焉。”
  只有郑锦云还沉吟不语。
  几人里,袁令仪与郑锦云最为熟悉,当即笑着问她:“雯华可是有异议?”
  郑锦云摇头:“我并不反对设立女学,只是尚有一些顾虑,还望员外为我释疑。”
  “请讲。”丁莹颔首。
  “员外设立女学的想法显然是为了方便寒门女子求学,”郑锦云缓缓开口,“可贫寒人家的子女,连启蒙的机会都少有,如何指望她们通过考核入学?这一设置会不会反而阻碍她们求学之路?”
  “的确有这可能,”丁莹点头承认,“然而女学为我们私下创办,目前财力有限,必须考虑花费的效用,暂时还难以承担启蒙之责。我计划先招收一批有一定基础与资质的学子,让女学先能立足。待她们略有所成,可定期将学子们派往周边村县,教那些家境贫寒却有心向学的女子识字,既是检验她们所学,又能助他人启蒙。”
  这可算是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郑锦云表示认同,接着说道:“其次女子群居,易招惹攻击与非议,员外要如何保障她们的声誉与安全?”
  这亦是可虑之事。不过丁莹对此也有所考虑:“既然有志于学,理当谨守礼度。只要持身以正,我想她们的名誉终会得到世人认可。此外女学自身也须做好防范,同时制定规则,杜绝淫靡之风。”
  “可是以规矩强行约束,”郑锦云进一步追问,“长此以往,是否会成为女子的另一重桎梏?若是,员外打算如何避免?”
  丁莹摇头道:“我无法保证这点可以避免。不过有朝一日女学当真变得僵化死板、不知变通,自当由后人革除。”
  堂上一片寂静。女学尚未创办,丁莹却已谈及失败,难免让人泄气,就连郑锦云也一时无言。
  丁莹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这不是一人两人之事,甚至不是一代两代之事。我们没法预料长远的将来,唯一可做的不过是尽自己所能,为后来者创造一点机会。若是这间女学无法适应时局的变化,便该由后人破除。如果后辈们连这点勇气与见识都没有,只怕连前人遗泽都难以保住,又如何指望她们承旧开新?”
  听完她这番剖白,郑锦云终于面露笑容,转向其他几位女官:“既然要就任理事之职,那我们也都该出一份力。我提议我们每人也量力捐助一些,别枉担了理事的虚名。”
作者有话说:
古代女学的设置没有直接的例子参考,我借鉴了一点历史上的范氏义庄,加上我在国外上大学时住过的学生自己运营和管理的宿舍经验。虽然是有一定理想化的设定,但因为有参考现实中的成功范例,应该不至于太过悬浮。
 
 
第122章 女学(3)
  这晚诸位女官都留宿于丁莹家中。众人群策群力,商量怎么筹建女学:平日如何管理?由谁执教?招收学子的标准如何制定?女学应该教授什么内容?
  几人本就是极有才能的女官,在一夜事无巨细的讨论后,即便敲定了可行的章程。其后诸人分工,各自奔走。且由于丁莹购置田产时便已考虑了不少之后办学的事宜,令后续的事务事半功倍。仅仅数月以后,女学便万事俱备,开始招收学生了。首批人数不多,只有十余人,但是丁莹请来已成名师的王瑗授课。几位理事的女官除了物色合适的执教人选,也会轮流抽出空闲时间过来讲学,很快便在京师附近有了一些名气。
  丁莹又考虑到初创的女学可能引来不怀好意的舆论和觊觎。与郑锦云商议后,她求来了安平公主和陈王的墨迹,陈设于学堂内。安平公主听闻她们创办女学的事后也很感兴趣,特意索取了一份女学的章程,以便未来参考。之后丁莹邀请州县官员们前来女学游览。官员们亲眼看到了两位皇室显贵的题字,心知这女学的背景颇不简单,不必丁莹等人游说,就主动为女学的运转提供便利。
  见女学逐渐走上正轨,丁莹终于长舒一口气。也许和谢妍最初的构想相差甚远,但至少是个开始。如今只剩下一件事让她悬心。不过这件事也终在次年春闱尘埃落定。丁芃以十五名的成绩跻身金榜,进士及第。
  放榜以后,丁莹与弟弟有过一次长谈。
  父亲去世时,丁芃还小。他的学业是丁莹这位长姊一手包办。如今丁芃登第,丁莹颇觉欣喜:“过去十来年阿姊不是离家远行,就是忙于公务,时常忽略你的课业。家中之事也多是你在费心。阿姊总担心误了你的前程。所幸你勤学不倦,终至登第。阿姊很为你高兴。”
  丁芃连忙起身作答:“阿姊不要这样说。若不是阿姊辛苦撑起家业,又教我读书明理,我如何能有今日?阿姊这些年已经为家里付出太多,不应再被家中拖累。如今我已有立足之资,自当克尽子职,侍奉母亲。希望从此以后,阿姊能不受拘束,随心做你想做之事。”
  丁莹愈发欣慰:“果然长大了。”她顿了顿,又温和地继续交待,“阿母有笔积蓄,本是为你我嫁娶准备的。她近来已在为你相看。新进士议亲容易,我猜你那一份很快就能用上。至于我的一半,阿母却是几年前便给过我了。不过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处,我想还是交给阿弟,用来奉养母亲吧。”
  丁芃连声拒绝:“这是阿母留给阿姊的,我怎么能收?阿姊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丁莹笑笑:“阿姊应该是用不上了。”
  丁芃欲言又止。
  姐姐与谢妍的事,母亲原本是瞒着他的。可丁莹听闻谢妍死讯时大病了一场,卧床期间亦总是痛不欲生的模样,他便是再愚钝也察觉到不对了。加上母亲心忧姐姐的病情,有时会忘记掩饰,吐露个一星半点,他也就慢慢猜了出来。
  和丁母不同,他自幼由丁莹教养,对长姐的信赖甚至胜过母亲,可说是牢不可破。若这两女相恋之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他大概也会觉得惊世骇俗。可换了他素来敬重的姐姐,他竟不觉得这是件多严重的事——与姐姐三年来承受的苦痛相比,区区世俗之见又算什么?
  踌躇了许久,丁芃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劝解:“虽然阿姊情深义重,可那件事已过去三年了。我想那人泉下有知,也一定希望阿姊幸福,而不是永远沉湎于过去……”
  丁莹垂眸不语。
  三年来,豆蔻不止一次劝过她;那日在别业,白芨也隐约表露过同样的意思。现在弟弟也想说服她。除了母亲,似乎所有知情的人都在劝她放下这段感情。
  就算是母亲,起初也不是没尝试过让她忘情:旁敲侧击、苦口婆心,能用的办法都用过。那时谢妍逝去不过数月,她一面要为平叛呕心沥血,一面还得强打精神应付母亲的关心,只觉心力交瘁。那段时日,她时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一日晚间,她料想又会一夜无眠,索性点了灯,把之前收集的江淮水道图取出来研究。
  才刚看了一会儿,她便听见有人敲门。她微觉诧异,起身打开房门。却是母亲披衣站在门外。
  “我看你房里还亮着灯,”丁母和蔼地问,“睡不着吗?”
  她应了一声,然后反问母亲:“可是女儿打扰到阿母?”
  丁母摇头,又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道:“既然都睡不着,要不要和阿母说会儿话?”
  她默默让开身子,让母亲进来。等母女二人面对面坐下,她才开口询问:“阿母想聊什么?”
  “聊聊她吧。”丁母道。
  她吃惊地望向母亲,不明白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已经迟了,”丁母轻声叹息,“但阿母想了解她。阿母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让我的女儿如此念念不忘?”
  丁莹默然。
  丁母也不催迫,静静陪她坐着。许久以后,丁莹终于打开话匣子:“我第一次见她是在赴京的路上。那日下了很大一场雨……”
  起初她的叙述颇显滞涩,时常断续停顿,但是随着两人一步步熟识,她的言辞也逐渐顺畅。初识、相恋、分开、复合,她将那几年的点点滴滴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母亲。待到故事终了,房中的灯烛已燃至尽头,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
  丁母认真倾听着女儿的经历。讲述结束时,丁母悄然抹去眼角的泪痕,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拿起熄灭的灯烛出去了。那次之后,丁母再没提过让她放下的话。
  回忆淡去,丁莹抬头看向弟弟。
  “不是阿姊想沉湎于过去,”她平静地对丁芃说,“而是阿姊除了这段过往,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丁芃及第让丁莹再无后顾之忧。打点好丁家的事务后,她便呈上表章,请求辞去官职。
  皇帝闻讯,大感意外。面对丁莹的辞呈,她竟然怔忡了许久。
  丁莹这些年留给皇帝的印象一直是老实本份、循规蹈矩。而且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闹起辞官?难道是因为没给她升官,故而心生不满?可中书舍人的官职是她自己推却的,总不能这么快就反悔吧?
  皇帝思来想去,决定先亲自问问丁莹的想法。
  丁莹大约是早有预料,很快便奉召前来。
  皇帝原想开门见山,直接问她辞官的因由,然而丁莹向她行礼时,她却又沉吟了片刻,最终改用关切的语气问:“丁卿可是家中有什么难处?”
  “谢陛下垂询,臣家中一切安好。”丁莹恭谨回答。
  不是家事?皇帝心想,那就是为中书舍人的官职了?
  “之前你自请撤回任命,换取华英身后哀荣的义举,朕甚是欣赏。”皇帝温和地解释,“只是事后思量,你年纪尚轻,升得太快,容易招人嫉恨,还是徐徐图之为宜。丁卿放心,中书舍人的位置迟早都是你的。”
  丁莹垂下双眸:“陛下厚意,臣铭感五内。只是臣此番请辞,并非因为仕途受阻,或是意欲以退为进,谋求高位,而是自觉身心俱疲,难以胜任朝官之职,所以求归故里。”
  原来如此。皇帝微觉释然,语气也有所缓和:“丁卿这几年的确颇为劳苦。那也不必辞官。朕先将你调为闲职,休养一两年,再作打算。丁卿以为如何?”
  皇帝向来独断,如此决定已是难得的优容。然而丁莹表现得甚为固执,似乎是铁了心想要归隐。
  皇帝几番劝说不成,脸上也带了愠色:“丁莹,你是本朝首位女状元,意义非同寻常。你可知天下有多少女子将你视为楷模?你怎可如此任性妄为?华英……你的恩师,直到最后都还在向朕举荐你,说你有济世之才。这几年朕待你如何,你应该心知肚明。轻言弃官,你对得起她,对得起朕吗?”
  丁莹是谢妍的门生,亦是谢妍临去前向她举荐的人才。她牢记谢妍的嘱托,这三年对丁莹呵护倍至。正因如此,她才对丁莹辞官的举动格外失望,觉得她不止辜负了自己,还辜负了谢妍对她的期望。
  丁莹这才稍稍抬了下头。谢妍曾向皇帝推荐她?难怪这几年间,她有时会觉得皇帝对她的态度异于旁人,温和得有些过份了,却没想到是谢妍的遗泽。可是得知这一事实依然无法抚平她心中的怨痛。
  “原来陛下还记得臣是谁的门生。”她素性温和,极少出言讽刺他人。可是这一次,她一点没有掩饰语气中的嘲讽。
  皇帝沉下脸:“这话是什么意思?”
  丁莹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冷笑一声,讥诮地续道:“臣或许愧对恩师当年的栽培,却不曾有负陛下。”
  皇帝勃然变色,厉声喝斥:“大胆!竟敢如此悖逆无状!”
  “有何不敢?”丁莹毫无惧意地直视皇帝,“若不是看在她的份上,臣早就挂冠而去。臣之所以效忠陛下至今,皆因谢妍之故。”
  因为答应过谢妍要三思慎行,丁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把埋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可皇帝刚才提到谢妍时,她胸中的怨愤却像潮水翻滚上涌,最终喷薄而出。让无辜之人顶罪,害死了谢妍,如今又若无其事地重提谢妍之名,丁莹愤恨地想,凭什么?她有什么资格代表谢妍谴责她?
  皇帝从未想到向来温顺的丁莹竟然有如此桀骜的一面。震惊之下,她竟然忘了怒斥丁莹的忤逆。
  而丁莹也已经丝毫不在意皇帝的想法,只想将压抑了三年的怨气尽数倾泄:“得知她死讯那一刻,臣恨不得随她而去。其实在那之前,臣就已经不指望她能得到一个公平的结果。臣希望的仅仅是陛下能念在她多年忠心的份上,保全她的性命。可陛下做了什么?”
  皇帝沉默不语。她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日的每个细节都印在她脑海里,未有一刻忘怀。可是丁莹的态度让她十分错愕。这三年里,丁莹从未口出任何怨言,总是勤勤恳恳地做事。她一直以为丁莹是个识时务的人,没想到她心里的怨恨竟然如此深重。
  “陛下竟连一个形式上的审判都吝于给予。她死之前……臣甚至没机会再见她一面。”丁莹依然诉说着她的怨愤,可是说着说着,她眼中却逐渐泛起泪光,“臣去看过她的坟墓,周围皆是无名宫人的墓穴,可见当初下葬有多草率。如果臣不曾提出迁葬的请求,陛下可是打算让她千秋万载埋尸荒野,做一个无人凭吊的孤魂野鬼?”
  皇帝心头剧震,她从未想到,师恩在丁莹心中竟有如此沉重的份量。不对,皇帝马上又断然否定,如此澎湃的感情,怎么可能只是门生的敬慕?而且除了最初时使用过“恩师”一词,丁莹几乎一直是用“她”来指代谢妍。难道说她们……
  不知为何,皇帝忽然忆起数年前的那个除夕夜。她微服去往谢妍府邸,在院中看见丁莹与谢妍站在一起。当时她便隐约觉得奇怪——两人的姿态似乎有点过于亲密。只是两人一见她便立刻分开,她也就未曾深想。如今回头细思,她们的确过从甚密,远远超越了恩师与门生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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