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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亦放缓步子,微笑对她说:“若非你屡次献策,朝廷还不知要花多长时间平定这场叛乱。谁说只有亲历战阵才算立功?这两年来,你如何殚精竭虑,朕都看在眼里。丁卿不必过谦。”皇帝言及此处,顿了一顿,用温和的语气继续嘱咐,“中书舍人历来被视为宰相预备。去了之后用心做事,别让……朕信你不会让人失望。”
丁莹怔住。皇帝最后的改口似乎别有深意。皇帝起初要说的,是“别让朕失望”,又或是想提及别的什么人?之后改说的那句话,指代的显然不仅仅是皇帝自己。除了皇帝,还有谁可能对她失望?
其实丁莹能感觉出来,皇帝这两年时常关照她。在那之前,即便皇帝对她尚算重视,也绝不像如今这样关怀倍至。是因为她是谢妍的门生吗?虽然两年来绝少提及,皇帝是不是也还没有忘怀?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一行人已至光王的羁押之处。不等引路的内侍有所动作,皇帝已挥手将闲人摒退,径直推门入内,留下丁莹在原地深思不已。
*****
光王的囚室比左仆射的略大一点,亦更明亮一些。光王看上去也像是比左仆射泰然。皇帝进来时,他正背朝门口,和衣卧在草席上,似是熟睡。不过皇帝一进来,他便听到动静,坐起了身。因他是青壮男子,为了防止他暴起伤人,手足上都有镣铐。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铁链发出连串沉闷的碰撞声。
皇帝打量光王,见他衣衫尚算完整,但是头发蓬乱,脸上显然已多日未曾打理,腮边浓密的胡须几乎占据了下半张脸,显得格外陌生。皇帝对着这张脸,忽然意识到她其实从来没了解过这个侄儿。
姑侄两人谁都没说话。默然对视良久,光王忽然笑笑,朝皇帝抖了下腕上的镣铐:“论理应该叩拜姑母,可戴着这个行动不大方便,还请姑母见谅。大不了姑母再记我一条忤逆之罪。”
“无妨,”皇帝淡然回答,“如今你的罪状多一条还是少一条,都影响不了什么。”
光王双足从床上落下,变成了垂坐的姿势:“没想到姑母竟然会来看我。”
“好歹也是姑侄,”皇帝不动声色,“原该亲近一些。只是你装疯卖傻多年,以致我们从未作交心之谈。今日难得有了机会,自然应该好好聊聊。”
光王嗤笑:“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聊?”
“朕倒有不少事想和你聊,”皇帝慢条斯理地问,“比如斩杀亲姊时,你心里有何感觉?是否生过悔意?”
提及宜安县主,光王瞬间沉下了脸,但他很快便不甘示弱地还击:“那姑母呢?可曾为当年之事感到后悔?”
皇帝竟然点了下头:“挺后悔的。”
光王没想到皇帝竟会如此坦然地承认悔意,微露惊讶之色。
然而皇帝停顿片刻,却又淡定续道:“后悔当初一时心软,留下你们姊弟的性命。”
光王愣住了。之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放声大笑。张狂而嘶哑的笑声持续了很久。即便脸上有泪珠滚落,他也毫不在意。
皇帝并不阻止,耐心地等他笑完。
许久以后,光王终于平静下来,抹去脸上泪水:“姑母狠毒,小侄万万不及,有此败局也在情理之中。”
“贤侄此言,未免过谦,”皇帝波澜不惊地回应,“朕当初顶多是袖手旁观,哪里及得上贤侄你,亲手斩至亲于刀下?”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光王。直到皇帝走出囚室,都未再听闻他任何言语。
*****
光王与左仆射的伏法宣告了皇帝的最终胜利。虽然仍有少量余孽在逃,但对大局已无足轻重。一月后,陈王还朝。皇帝论功行赏,各人皆有颁赐。可是丁莹并未如约进入中书省。
这倒不是皇帝食言,而是丁莹私下求见皇帝,请皇帝收回对她的任命。
皇帝初时对此颇为不解。
“臣一直有个心愿。”丁莹诚恳地解释,“比起中书舍人一职,臣更希望陛下能成全臣的夙愿。”
“卿有何愿?”皇帝愈发惊奇,“竟肯舍弃中书舍人之位?”
丁莹郑重伏拜于地:“请陛下告知恩师埋骨之处,并允臣为恩师迁葬。”
皇帝怔住,好一会儿才问:“你再说一遍,你想做什么?”
丁莹无法从语气判断皇帝的喜怒,又因皇帝并未叫她起身,她只能维持伏拜的姿势,从而错过了皇帝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可是丁莹并不因此畏惧,平静地开口:“恩师提携之恩,臣无以为报,只想成全她最后的体面。万望陛下恩准。”
皇帝望着丁莹跪伏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丁莹亦不再发声,安静等待皇帝决断。
“华英……没看错你。”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长长出了一口气,“朕明白你的意思。那时朕担心有人毁她遗骨,只能秘密附葬在先帝陵园内。如今危机已过,自然无须继续隐瞒。朕会下旨为她正名,并且重新修葺她的坟茔。该有的身后哀荣,一样都不会少。至于迁葬……朕觉得不宜再惊扰亡者,还是作罢为是。”
*****
注1:指春秋宋襄公在对楚战争中,因坚持仁义,等楚军渡河整军之后再战,最终兵败。
第119章 乱平(3)
皇帝次日即便下诏,澄清谢妍一案的始末。
诏旨宣称,左仆射受审时供认,当初谢妍并未隐瞒人证的存在,而是将消息告诉了她。她原该将此事上报,可因先太子曾经得罪过她,故她出于私心,暂匿其事,以致铸成大错。为免罪行败露,她先指使人纵火灭口,不成又想方设法引导人证,让他误以为一切俱是谢妍之过,最终酿成了东市的惨剧,也令谢妍百口莫辩。谢妍不忍见朝廷因此陷入危乱,只能忍辱担下罪责。如今左仆射认罪、真相大白,自当昭告天下,平反冤情。皇帝亦为之前冲动赐死忠臣的举动表示了痛悔。做为补偿,她追赠谢妍为司空,又责令有司重修其墓。
皇帝这番表述并非全无漏洞,众臣私下亦有颇多议论。然而叛乱平定以来,皇帝的威望已然达到顶点,即便不少人心有疑惑,也不会质疑皇帝的说法。
丁莹的心情却更复杂一些。
当初她调查这段旧案时,便倾向于谢妍无辜。皇帝的澄清不过是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且从她以前查到的蛛丝蚂迹来看,左仆射也未必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如今不过是把谢妍担下的罪责又转移给已死的左仆射罢了。“真相大白”这四个字,在她眼里着实有些讽刺。但是无论如何,谢妍得以洗清冤屈,不必再背负恶名。这是她能力之内可以实现的最好结局了。
丁莹为谢妍撰写了墓志,又在坟墓完成整修之后亲赴陵园祭奠。她记述的谢妍生平清丽雅致,情真意切,得到了文坛的高度评价,更被不少人认为是可以流传千古的名篇。有人因此赞她不忘师恩,是有德之人;另一些人却认为她只是借此沽名钓誉——众所周知,当初谢妍蒙冤之时,唯一公开打抱不平的人是郑锦云。身为谢妍门生的丁莹,可从来没在那时候为恩师辩白过一句。
不过丁莹丝毫没有在意外间的纷扰。
乱局平定,谢妍的身后事又得到妥善安置,她心头的大事总算是放下了。从陵园返回的次日,丁莹再次来到了秘书省。
这个地方对丁莹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初她正是以秘书省正字一职迈出了仕途的第一步。兰台丰富的藏书亦让初入官场的她受益匪浅。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真正与谢妍熟识,从相知走向相守。兰台的几年光阴亦是她们生命中不可多得的安稳时光。只是这两年她为完成谢妍未竟之事,已许久不曾踏足此处。这次是她得知温晏即将告老的消息,特意前来送别。
由于皇帝近来对她的宠信,如今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赶着献殷勤,令她不胜其烦,因此特意挑了个人少的时辰过来。
虽然许久未至,但是秘书省看上去没什么变化。面对眼前的熟悉景象,丁莹一时竟有些恍惚,似乎下一刻谢妍就会从里面走出来。
经过入门处的影壁时,丁莹忍不住驻足片刻。这处影壁上留存着历任秘书监提写的书画,其中也包括谢妍的。记得初任职时,温晏还向她隆重介绍过。丁莹按着记忆,找到了粉壁右下角的画作。
数年过去,照壁上的墨迹稍微黯淡了一些,但小鸡啄食米粒的模样依然活灵活现。她正凝望,忽闻身后一声惊呼:“咦,你不是……”然而只说了几个字,话音便突兀地止住。
丁莹循声回头,见是一名约在二十五岁上下的清秀女子。这女子身穿浅青圆领常服,手里抱着书卷。这生涩的模样,一看就是到任不久的校书郎或正字。
每年及第的女进士,丁莹都会留意。这女子年纪轻轻,必是其中的佼佼者。丁莹在脑中稍一对照,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与李青棠同年及第,去岁以书判拔萃登科、授秘书省校书郎的新晋女官,许知蘅。
果然年轻女官向丁莹深深一揖,热情地自我介绍:“在下许知蘅,兰台新任校书。足下可是丁莹丁员外?”
丁莹点头:“正是。”
确认丁莹身份的许知蘅兴奋得难以自己。
她们这批女官,谁不是听着先辈女官的事迹踏入科场的?丁莹之名更是如雷贯耳:国朝第一位女状元,之后书判、制策也俱为高第,出仕未足十年,却已升任员外郎。皇帝近日更是数度称赞她在平定光王叛乱中的巨大作用,说她虽是文官,却应居首功。以她崛起的势头,只怕员外郎的任期一满,便会被擢升为中书舍人,入阁拜相亦是指日可待,可谓现今女官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景仰的前辈就在眼前,怎能不让人雀跃万分?
“久仰大名。前日温少监还和我们提到员外在秘书省时的雅号,”她欣喜地开口,“激励我们像员外一般勤勉向学,日后鱼跃龙门,青云直上。”
丁莹莞尔。她初入兰台之时,因为过于书呆气,被同侪戏赠“脉望”之称,谢妍则笑话她是“书虫成精”。想不到这名号竟在秘书省流传至今。
“温少监身体可好?”她和气地询问。
皇帝体恤温晏多年尽忠职守,特意在他告老前将他从秘书丞擢升为秘书少监。
“很好,”许知蘅回答,“精神矍铄得一点不像要致仕的人。”
丁莹稍稍放心,又温和地问了许知蘅几个问题,不过是原籍何处,在京都可还适应,同僚是否友善之类的寻常话。许知蘅没想到她如此平易近人,激动地一一作答。
丁莹听她说在秘书省一切都好,亦甚感欣慰,末了又细细嘱咐:“兰台校书宜于养望,故被视为起家良选。你任职期间可多结交一些朋友。若是不擅交际也无须太过忧心,此处藏书甚丰,多读些书,增长见闻,开阔眼界,同样大有裨益。”
前辈的关心让许知蘅大为感动,连连点头答应。丁莹说完这些话后,却有些神思恍惚。记得她初任正字之时,谢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忍不住再次望向影壁上的图画。当时的谢妍正好也是她现在的年纪。那时候……谢妍可是用同样的心情看待着身为后辈的自己?
见丁莹久久凝望那堵照壁,许知蘅终于觉察到不对劲了。按理说这位前辈仕途顺遂、深得圣眷,正该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不知道为什么,许知蘅并没有在丁莹身上感受到这点,反倒觉出一股深切的哀伤。
许知蘅循着丁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她一直在看的是右下角的小鸡啄米图。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
“那好像是谢司空的画?”许知蘅问。
丁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许知蘅犹豫片刻,小声开口:“员外是否知晓这副画的深意?”
丁莹转头看她,似是有些意外。
许知蘅不好意思地嘟囔:“温少监说谢司空此画大有深意,可我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小鸡啄米能有什么深意。我想员外是谢司空门生,或许知道?”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温晏用的还是同一套说辞。
丁莹沉吟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小鸡即是雏鸟。校书郎与正字多为释褐起家之职,犹如尚未展翅的幼鸟。恩师应是希望兰台诸位在此汲取学识,茁壮成长,便如雏鸡啄米一般。”
许知蘅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果然是大有深意!这么好的寓意,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偏偏温少监搞得这么神神秘秘。她恨不得马上向疑惑不解的同僚们昭告这画中之意。
得到解答的许知蘅心满意足地向丁莹告别,准备将她的新发现告知其他人。可是走出几步后,她又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丁莹还站在那里,静静凝视谢妍的画作。
许知蘅不免想起近日听到的一些传闻。因为谢妍恢复名誉、追赠司空之事,诸人免不了又将旧闻拿出来议论了一番。跟据传言,丁莹虽是谢妍的门生,但师生关系并不密切。当初谢妍一边指使丁莹办事,一边又屡屡将其功劳据为己有,纵然性格温和如丁莹也难免衔恨。故而谢妍含冤,丁莹竟不曾为她辩解一句,反倒是郑锦云仗义直言,被皇帝贬了官。丁莹却踩着恩师的尸骨飞黄腾达。
许知蘅并不愿意相信她仰望的前辈会如此凉薄,可传闻言之凿凿,她也难免有所动摇。今日丁莹的表现,让许知蘅大大松了一口气:显然丁莹和谢妍的关系并不像传言里说的那样冷淡。若是作戏,也该选个人多的地方,犯不着在这无人之处,表演给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看。所以……前辈是真的在怀念恩师吧?
丁莹并未察觉许知蘅的心思。她在许知蘅走后依然注视着那副画,许久以后才温柔地低声问询:“我的解释对吗?”
无人应答,只有一阵清风在她周身隐隐浮动。好在丁莹也并未期望得到回答。她自行思考了一阵,微笑着缓缓摇头,低声自语:“应该不对吧。你的答案从来不会这么无趣……”
第120章 女学(1)
见到丁莹,温晏十分惊喜。两人和以前一样坐下品茗。只不过上了年纪的人,难免唠叨一些,聊着聊着,温晏便开始埋怨丁莹这几年都不来秘书省了。
“实是这两年太过忙碌,”丁莹好脾气地回应,“平日我去集贤殿多一些。”
集贤殿亦是藏书之处,且更靠近翰林院,对丁莹来说的确更为便利。温晏接受了她的解释,旋即又感叹起谢妍的名誉终于恢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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