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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抛去一块生肉,妖蛇本能地嗅闻,又厌恶地扭开头。
“不爱吃生肉?你家里把你养得真好。”傅云感慨。
提及家族,妖奴眼中闪过短暂的触动。傅云看得分明,“我也想起我家人了。”
妖奴冷笑:“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傅云感叹:“知己。我父亲确实是个贱人,可惜他身边有金丹护卫,我还不够杀他。”
“……以为说这些,我就会被哄着任你采补?”
“不。意思是我一定会杀我父亲。”傅云说。“所以我会好好养着你。”
他又问一遍:“饿了吗?”
妖奴冷笑不语。傅云喂它一枚丹药,妖奴顿觉身躯麻痹,以为采补在即,拼死化出巨蛇原形,蛇鳞盖住泄殖腔。
傅云没头没尾道:“我好多年没下过厨了。”
灵刃从下往上,剪开妖奴的尾巴。
蛇妖惊恐地发现:不疼。傅云喂它的丹药能免去痛感。
所以它清醒地看完烹饪的全程:刮去鳞片,扯开黑皮,撕下白肉,钻进骨头,声音清脆。
傅云用它的血熬它的肉,用它的骨头当柴烤它的皮。
取碗,放食材,生火,熬羹,勺子碰到碗壁,一声声脆响中,时间一点点过去,止痛的药效消退……
“熟了。”傅云盛来一碗。“吃吧。”
妖奴嘶气、嘶哑、嘶吼——“呵、你以为我怕死?……有本事杀了我……”
傅云笑了。
“死有什么可怕的,”傅云温柔说,“求死不能才最好。”
“想要你死不了又活不成,太简单了——废你修为,让你挨饿,到皮下脂膏化完,骨头戳着皮,灌你吃喝,让你活在屎尿里。”
“可是,等你饿到脑子不清醒,还有什么不能反嚼下去?”
他每说一句,幻象就让妖奴看见对应的一幕:蛇羹倒进嘴里,泄殖腔流出秽物,它因为恶心呕吐。
“等你死了,我会把你洗干净,分拆出骨、皮、肉。记得去年边界黑市卖蛇肉,有筋无骨的是三百灵石一斤,带血的贵些,五百。”
傅云笑问:“你有多重?”
就像在问你的命值多少。
妖奴寒战不止。
“但我觉得活着太难,生比死贵。”傅云温柔地说:“所以我愿意给你留一点尊严,让你活——来,吃一点。”
傅云喂妖奴吃蛇羹。
一勺一勺喂,手腕沾着的血点一下一下晃,它胃里一抽一抽地绞。
羹汤炖得极烂,滑入喉管,肉香混着油渣,糊在喉壁上。
它吃饱了。
胃里很舒服,它哭了。因为心神震颤,化形不完全,蛇信子一张一缩。
傅云哄它“小妖,要吃饱、活下去”。
“我不叫小妖、我叫一诛青……”它重复自己名字,提醒自己是谁。
除去在秘境睡的年岁,它刚满十七,一出秘境,没了名字。
疯子、恶鬼……叫妖小妖,和叫人小人什么区别啊?
它神智昏聩,嗓音嘶哑,几近崩溃:“说的好听,你不杀我、是要睡我!”
傅云:“被我睡一睡,比死还羞耻?但死人才是最没尊严的东西。”
妖奴浑浑噩噩驳他:“你们人……不是讲流芳百世、虽死犹生……”
傅云笑了:“死就是死,活人可以随意幻想死人,你心里分一块,我心里分一块,万万人分万万块……死了还要被分尸的家伙,谈什么尊严?”
他说分尸,妖奴就回想起自己被挖肉的场景。
傅云摸它的头,抚弄冰冷的鳞片。
给完棍子给甜枣,空口承诺:“等采补完,我放你走。”
妖奴震惊到失语,找回喉咙,只重复“不可能”。傅云反问:“我留一只想杀我的奴隶做什么?”
“从今天起到采补完,不管你的命主是谁,你都只是我的,”傅云说,“记住了吗。”
“……”
“小妖。”
“……嗯。”带着哽咽。
静了许久,它问:“那你……什么时候采补?就现在吧……”它只想快点结束,把被啃食小半的蛇尾化出来,去缠傅云的手指。
蛇依靠尾部交欢。
往后每次情动,先于欲望,它必定会想起一双手——和刀一样薄,斩鳞剖皮剔肉捣浆,融入它的血肉。
接吻的瞬间,它会先想起冰冷的碗沿和手掌,擦过唇边。
灵兽自愈力很强,腾蛇尤其,它会长出完整的尾巴,但不会忘记它吃掉过自己,肉糊住獠牙,教它暂时学会温顺。
傅云扯下它缠来的尾尖,“好好养伤。”
妖奴目眦欲裂,傅云淡然平静地走了。
这次没加固封印。妖奴盘缩在妖花里,再不动弹。
等出空间,系统问:“宿主,你真会放走它?”
傅云笑了。
系统放心了。“哼哼,什么腾蛇太子,也配当宿主的奴隶?嘴巴真臭,就该洗干净……”
“乖,闭嘴,我歇一会儿。”傅云说。
神魂受伤,妖奴反咬,他也累了。但不能停下思考。
他由自己,想起合欢宗的炉鼎。
秘境中合欢疯魔一样,大肆袭击各门派弟子,不久爆出入邪道,高层炉鼎被瓜分……说没有大仙门推波助澜,傅云是不信的。
合欢多风流人物,一年群仙宴,傅云还与某位长老打过照面。形形色色目光下,她谈笑风生。
傅云作为仙侍为她斟酒,她抓住他袖口,笑说好漂亮的一双手。
正适合握剑。长老摩挲傅云虎口的茧。又说,我以前也想过学剑的。
眼看她起高楼楼又塌。
傅云低着眼睛想事情,心绪波动时,眼前一个又一个心魔幻影跳出来,他习惯了,懒得搭理。直到一个人穿青衣,款款走来。
傅云先一愣,下意识探出手,手指又蜷缩起来。
他看见他唯一爱过的人。
第21章 生不为奴
是你啊。傅云动了动嘴角。母亲。
母亲爱穿素净的衣服,月白、淡青、浅藕荷,只有一天她的衣服是红的——被傅家送给小宗门做鼎奴的那天。
她衣服上全是血。里边也有傅云的血,那时候他五岁。
后来傅家说,云姬抛夫弃子,攀了高枝,结果生了个赔钱的小女,遭了高枝厌弃,她自尽了……傅云不信。
他学会说的第一个字,是妈。妈握着他的手,用树枝沾水,划出的第一个字是生。
草木破土,是为生。而后岁岁年年,枝被践踏,叶被采摘,花被折下,果被取走。可根还扎在土里,还是要挣出去,往上长。
“春风吹,柳絮飘,娃娃跑啊跑,
山迢迢,家遥遥,小云莫上星月高,笨拙少烦恼……”
幻影哼着走调的安眠谣。傅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然后洞穿了她。
幻影哀伤地望他:“小云,你不认娘了吗?”
“她从来不会哭。”傅云声音很轻,手中加重,剑刃洞穿云姬也穿过他胸口。
往常这时心魔就该散了,同时剧痛会让傅云醒来。但这次,幻影没攻击他,只是安静回抱,手轻拍他的背。
傅云察觉不对。她身上没有灵力或魔气的波动。
这不是心魔,是梦魇——傅云打坐的时候,居然不小心睡着了。
安眠曲和云姬的手一样,轻轻地拂过傅云,他安静地等她消失,才挣脱出梦。一睁眼,就见几个心魔老熟人乱晃。
心魔和梦魇最本质的不同是——心魔会用灵气或魔气攻击傅云,但梦不会。
傅云若有所思。
采补青圣失败后,他一直在想哪里出错。是了,灵力波动。
梦魇没有灵力波动。
傅云扮成梦魇,想融入梦中,降低梦主戒备。但炉鼎天生就是灵力的容器,天然会吸纳灵力,哪怕神魂也有这本能。
所以傅云一入梦,身体就暴露他是异源入侵者。
为免灵力溢散,鼎主往往会封住炉鼎灵脉。可封了灵脉,傅云还怎样动用功法、入梦采补?
神交要真走不通,傅云只能靠身体交合,大能通常固守元阳,想快速提升,必须采补大量低阶修士,可这样灵力会变驳杂,境界不稳。
两条路,似乎都通往绝境。
为何天生灵力,造化迥异,为什么仙和仙的分别比人和狗还大?
惧心。恨心。妒心。失心疯……心魔啃噬他的情绪,群魔乱舞。
那瞬间傅云闪过夺舍重生的念头。但想法刚起,就被更强烈的不甘压下。夺舍是下下策,眼下,他必须找到另一条修炼的路。
傅云想到慎刑司关押的合欢高层。
——那人能不能替他解惑?
*
司主叩玉京回了宗门。
他见到傅云拜贴,要傅云到洞府来见自己。
三十年前,叩玉京接引傅云入门,当时还只是元婴真人,现在已经是化神道尊。
叩玉京很高,挺立地坐在逼仄的洞府,快要戳破了顶。他眉骨嶙峋,额上有一块浅疤,轮廓像被流水打磨过的礁石,总之,看起来不好亲近。
实则不然。
叩玉京没有道侣,还是长老的时候,养了一群鸡鸭鹅兔羊崽,喂灵丹喂成了仙兽。一年仙门开会,有修士喝醉了,吃了他的兔崽。
叩长老堵了修士三天,让人给兔儿的儿孙外孙曾孙团道歉。
没成功,还被痛打一顿,叩长老痛定思痛,一定要修炼变强。
——以上都是叩长老哄傅云的故事,他成了司主之后,两人就很少见到。
现在司主越发沉稳,改养灵龟。
傅云坐下来,看着面前这张大龟壳桌。
司主安抚打盹的灵龟,九尺高的男人,哼着摇篮曲。
傅云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这曲子司主也为他唱过。
他进内务司的那年刚十二岁,叩长老就像他爹——时常不见踪影,偶尔给点东西,指点也要带说教。
司主安抚完老龟,看向傅云,目光沉定。“你……”
傅云屏息。
“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
又来了。
司主已陷入回忆:“一看见你,就想起你小时候,扒我还得踩个小板凳,如今都快有五六个老龟叠起来这么高了。”
傅云斟酌开口:“请问司主……”
司主放下杯子:“你该喊我什么?”
傅云:“……义兄。”
“我还是怀念你喊我‘寇贼’的样子。”司主感慨地端起杯子,问:“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你师尊又欺负你了?”
他这误打误撞,撞出七分真相,就是用词太怪。傅云正要敷衍说“师尊一心仙门,泽被苍生”,司主放下杯子,说:“喝你的茶。”
傅云只能捧起杯子,一抿,差点没吐出来,茶不苦不甜——是酸的。
“兄长,这茶从哪里来的?”
司主:“昨天整理旧洞府,柜子里找到这块茶饼,我记得你喜欢普洱。”
傅云:“您上次去那洞府,是十八年前闭关的时候。”
司主收缴傅云的茶杯,往后一泼,轻咳一声:“茶喝完了,来说正事。”
他递给傅云一块慎刑司的通行令牌,正面刻“救众生”,贴着傅云手掌的背面,刻“渡邪魔”。
“合欢宗的审讯,你可以参与。”司主补充:“其中一个元婴境的炉鼎,是明义真君特别关照的。”
令牌很沉,傅云接过,手微不可查往下一坠。
明义真君是主峰的一位长老,由世家扶持,一直想插手太一内务,拉下没有背景的司主。
明显,司主想借傅云的手处理炉鼎,不让明义得手。
敢直接给傅云通行令牌,这事大概还有其他高层的应允。
傅云有两个选择,一是照从前规矩,杀人,二是放人。
司主说:“你看着办,怎么方便怎么来。”
“是,司主。”傅云行弟子礼。
*
月光滴不进幽深的水牢,唯有烛火滴泪到天明,映壁上暗红色水痕。
牢门轻响,一名弟子走入。
竹清客靠在石壁上,隔得远,看不大清来人样貌——她的眼睛被用过刑,已经坏了。
弟子直接搜魂。
他显然是老手,竹青客只觉胀痛,没有魂碎之感。她惊奇自己还能笑出声:“你们太一不能因为我长的漂亮,就觉得我是坏人吧?”
老天,她这辈子可是杀人不睡人,睡人不杀人……嗯?
弟子解开她被封住的灵脉,打了个手势——跟上。
竹清客心中惊疑,但再坏能坏到哪去?她跟随那沉默的身影,一路无阻地出了水牢。
月是水,泼在世人身上,冷涔涔的。
竹清客乍见光亮,眼眶刺痛,泪水滑落。她朝背对她的弟子传音:“你想要什么?”
“你有什么交换?”那弟子不语,只用灵力在空中凝字。竹青客疑心他不是人,是个傀儡,所以才不能说话。
竹清客取出一枚玉简,塞到对方手里。她没时间用神念传授,急切传音:“这是我宗门不传之秘……的备份。哪怕你不修,也能高价挂出去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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