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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神色一瞬复杂。
“因为他就是这种人,永远把自己当中心,”傅云冷冷地说,“所以对谁反感,就一点不留情、不沾染。对谁动心,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手。”
傅云心情复杂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了解楚无春。
跟剑人待得久了,自己也会被同化,所以几天前陷入梦魇吐了血,傅云加紧把死遁提上日程。
南宁寺他早就去过,孝南宗也踩过点,去见宗主的青岚宗使者,则是他用傀儡扮的——先让万生坠崖,合理退场,再让万斯被孝南宗主偷袭、引动旧伤,合理去死,最后楚无春去铲除孝南宗。
原本计划该是这样。
不过楚无春居然还懂一点傀儡,把傅云戳穿了。恰好傅云也演得很烦,就说一点真话,刺激下楚无春。
至于傅云有几分真心?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每夜抱着楚无春都很安心——这么好的一身骨头,敲出来给他炼剑多好?怀里抱着金山,傅云每晚都睡得不错。
只除了一晚。任平生主动要他采补那晚。
傅云想起来,这是个喜爱着他的人、活生生的人。
就像谢灵均。
然后傅云惊醒了。他发现自己居然因为这爱,感到一点快乐……肤浅的快乐和深沉的痛恨撕扯傅云,他很难受,很冷。
所以任平生变回楚无春最好。
这样傅云在用他的骨头炼剑的时候,也可以用他的血暖手了。
“哥哥。”小萤在一边幽森开口。“我还是觉得,该毒死任平生。”
此前傅云给了她一张传送符,约定好在这处山崖相见。
傅云:“三十年前我没能毒死他,三十年后再用这招,你想他弄死我啊?”
小萤不说话了,忽然拿出一把柚子叶,在傅云身上扫来扫去,半天,又给自己扫。她说这是除假死的晦气。
“我倒觉得是新生。”傅云掐来一片柚子叶,往小萤脸上刮了刮,“以后想去哪里?”
小萤拽住傅云的袖子,说:“老样子。”
傅云说:“好。”
小萤问:“你呢?”
兄妹俩突然谁都不说话了。
小萤问:“哥哥要走的路,很难吗?”
傅云说:“举世皆敌。”
小萤:“……”
傅云:“我改了下因果,万生死一次,相当于你在天道眼皮子底下也死一次——‘傅萤’已死。”
“还差一步,我的小萤就能自由了。”傅云柔声说:“今天你就改了名姓,和我断亲缘,来日哪怕有修士推断因果,也不能通过我找到你。”
小妹木然的脸倏地抬起,“我不怕死。”
她的回答飞快,和她流的几道眼泪一样快,傅云没有替她擦干净眼泪,依旧维持柔和的语气,说:“不要做我软肋。”
良久。
“为我取个新名字吧。”小妹说:“与我做个念想。”
“识乾坤大,怜草木深……”傅云一停,说:“就叫阿大吧。”
小妹:“哥……”
傅云逗她一笑,而后正色,变回那副温和又残忍的样子:“我不能给你留这点念想。”
正因为我爱你,就像爱我一部分、爱我自己一样的爱你,我完完整整放你走。
什么东西都不要留,一身轻松,一生轻松。
如果妹妹不能自由自在,那还要哥哥来做什么?
……
相传,南地有一奇散修,名万木深,虽引过灵气入体,却不修道法,一生只做游医,广开医馆,只收女子为弟子,所救之人数可敌国。
人人叫她“灵医”。
灵医不苟言笑,只是偶有人问起她所修之道,她会一笑,说修刀。
杀人的利器在她手中,却是救人的宝器。
她自费修了几座祠庙,里边是一座仙君像,她说这是自己年轻时遇到的神仙哥哥,名叫“云”。她这辈子救人积攒功德,不为自己求一个来世,只为她的云求一个今生。
据说她一生如观音垂目,治病救人,百年后某日,她抬目睁眼,遥望天边。
她问,那里还被雾遮蔽吗?
弟子看后,回道,天朗气清,不见迷雾只见云。
灵医笑着睡下,第二日,弟子发现房中空空。从此再没有人见过灵医。
弟子都说,是灵医的云哥来接她,去做神仙啦。
……
傅云御剑而行,天高风急。
泪迹消散无痕。
当年求道于太一,她泪眼送他。今日,这就还清她所流过的泪了。
系统开始哭。
哭完,它还是不甘心:“你把小萤留在凡界,万一之后楚无春发现你身份,找到她……为难她呢?”
傅云道:“楚无春是有可能迁怒小萤。”
系统急了:“那还不赶快把咱妹拉回来——”
傅云说:“但剑尊不会。”
*
告别故人,离地千丈,傅云的眼睛被风刮干了,他重新挂上笑面。
就在这时,又遇见一个故人。
女子红衣猎猎,魔气烈烈,不是珠玑又是谁?
“珠玑前辈。”傅云行了个礼。
南界正是如今的九魔君、珠玑的地盘。
珠玑说:“你现在也是大乘了,不用喊前辈。”她看着傅云,“要不要叫我一声姐姐?”
见面以来,珠玑就一直想引傅云亲近,还给过傅云魔功。傅云本就打算结盟魔渊,知道珠玑有心招揽自己,叫一声前辈合情合理。
他笑问:“前辈来凡界为什么?”
当然结盟的前提是,珠玑不要祸害凡人。
话说得平和,但剑已经掂量在手里。珠玑看得出,自己要说错一句,“魔头前辈”可能会变“仙人板板”。
“凡界刚打完仗,我来吃一点留下的民怨。”珠玑评估双方实力,诚实回答。
傅云提醒:“南边有个孝南宗,刚得罪太一剑尊,您最好避开点。”
珠玑:“嘶!多谢提醒。”
她自然不是怕孝南宗的小男人们,主要……剑修太可怕了。说着什么大义啊灭亲啊就上来自爆,虽然珠玑不会死,但珠玑也会痛的呀!
珠玑投桃报李:“尊主出了魔渊,青圣本体在压他。他说你要还想结盟,就快回宗,跟他里应外合、狼狈为奸、郎情妾意……干死太一。”
傅云:“……魔主真这么说?”
珠玑:“艺术加工。大意不变。”
*
半年后,太一宗。
半年光阴在仙门不过弹指,可这半年内务司前领月例的队伍里,传功坪上等师长开讲的间隙中,膳堂捧碗啜饮灵药汤的弟子口中,翻来覆去,总绕不开一个人——
傅云。
如今该称一声“云峰主”了。
一年前离宗时,傅云只是个困在金丹、囿于内务的普通修士,只有“青圣弟子”的名头值得一看。出宗不久,玉牌碎裂,内务司都当他已经死了,除了和他交际过的外门弟子、内务师兄,也没有人关注。
期间叩玉京司主出过一次宗门,他竟专程去傅家一趟,但回来时再没有提起过傅云。
仙魔打得难分难舍,青圣不能久留宗内,在算过五弟子方位后,只说行踪失落。圣尊已经发话,宗门也就默认傅云凶多吉少。
傅云渐渐被遗忘。
玉牌压进抚恤堂积了灰,墓边野草枯荣一轮后,傅云回宗了。
他出宗时还不过金丹,这才一年,竟然到了元婴圆满!
进境快得令人心惊,也惹人遐思。宗主道长明亲自接见,和他当面对谈,整整一夜。
宗主当众再赐傅云弟子玉牌。那玉牌被炼成了防御法器。而后,宗主划出一峰,专门赐给傅云。
独占一峰啊!那可是大乘长老才有的待遇。
“啧,但我看见了,宗主当时可没半点笑模样。”练武场角落,一个内门弟子压低声音,“怕是傅云离宗这一年行踪成谜,修为来路不正,惹了宗主不快……”
“慎言!”旁边同伴立刻用胳膊肘撞他,眼神警惕地扫了扫四周,“怎能直呼前辈的名字,该叫云峰主!宗主赐峰,那是天大的恩典。”
“恩典?”弟子嗤笑。“赐的是哪座峰?慎如峰!离长老堂和宗主峰百里,灵气稀薄,荒凉得很,早年是堆杂物的废峰。”
“再听听名字——慎如,谨慎小心,如履薄冰。这哪里是赐峰,分明是警告。”
说话的弟子被一道符箓劈上脸来。
袭击他的弟子冷冷说:“慎如意为君子慎独,形容云主,恰如其分。”
“哟哟哟,慎如峰的小狗来喽,这边给主人撕咬,回去后你们的云主赏不赏你骨头……”反唇相讥的弟子突然闭嘴。
他涨红了脸,他“嗯嗯”半天——混蛋,敢给我贴禁言符!
这群走旁门左道的杂修!
傅云接手慎如峰后,没有广招战力出众、天资卓绝的弟子,反而看上了宗门里的边缘人。
有沉迷傀儡之术、玩物丧志而被师长厌弃的废物;有擅长调制奇毒,连宗门大比都进不去的邪人;有痴迷奇门阵法,但至今最大成就是困住自己的奇葩;乃至于还有精于算计、擅长经营的外门弟子……
傅云几乎照单全收。
起初引来不少嗤笑,怎么慎如峰成了破烂峰?可不到半年,这群破烂人物居然出了几个能人。
比如今天制造禁言符这位,就是慎如峰一位名人,叫李参,一个符修。
他修为才筑基初阶,居然能跨境界禁言筑基中阶的师兄!
禁言完,李参道:“呵呵,你嫉妒云主对我们好,直说嘛,我们分不了你骨头,还可以分你点尿,让你照一照自己——”
被禁言的弟子总算撕开符箓,喊叫道:“他娘的,别拦着老子,我要弄死这群筑基……”
“你们峰主再厉害又怎样?谁不知道,他就是谢昀师叔的脚边败犬,永远也赢不了自己的师弟!”
李参呵呵:“你赢不了我们,就扯谢昀师叔?人家知道你是哪根葱?狗插鸡毛掸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此前太一人人皆知,宗主有意传位给谢昀。
——谢昀出生伴着祥瑞,落地就被抱入圣峰,宗主与他亲近,各峰长老爱他如子。他身边围绕着慕容家嫡女,南宫家少主,还有好几位主峰长老的亲传弟子……所有人都觉得,下一任宗主理所当然是他。
直到傅云师叔回来。
可傅云此番回来后声名鹊起,听说得了几个大世家的青眼,要和他联姻。
傅云谢昀,同门师兄弟,论起资历傅云还要老一点。
他从金丹小修一跃成为一峰之主,际遇变化,待人接物却还同往常一样,体恤外门弟子。
有内务司的弟子说:慎如峰怪得很,前几天我去送东西,那些弟子全都笑眯眯的。听说他们峰上规矩少,做什么任务,得多少资源,明明白白贴告示上,谁都能看。要有疑问,找大弟子,大弟子解决不了的,可以直接去问峰主!
有外门弟子接话:说起来,傅师叔本来也没架子。多年前我练剑岔了气,恰好他路过,顺手帮我疏导了气息。他到底是内门师叔,竟肯为我一个练气费心……要有机会,哪怕灵石减半,我也愿意进慎如峰。
不论如何,太一这片深湖起了波澜。
中心只两个名字:傅云。谢昀。
一个如曜日,高悬中天,光芒万丈。一个似暖阳,温煦和睦,毫不刺眼,照进阴影。
可天上只能有一个太阳。
第48章 风云变幻
太一宗的练武场向来是热闹地界,今儿个这场架打得格外响,围观的人也格外多。
起因倒也简单——慎如峰的李参用一道自制“禁言符”,把一个叫南宫明的内门弟子给封了口,憋得南宫明像只被掐脖的公鸡。
“你放肆!” 南宫明一能开口,立刻跳脚。“我不过议论几句宗门现状,太一大宗,当由功勋卓著者担负未来。谢昀师叔在仙魔战场浴血,岂是某些……嗯,偏安一隅者可比?”
“慎如峰近来是很热闹,”另一人接口,“牛鬼蛇神往外闯,嗷嗷叫,不知道峰主是怎么管教……”
有出身普通的弟子低声反驳:“至少峰里边分配明明白白,不是听谁叫得凶、家世好。”
两方吵得热火朝天时,飘进来一句“谢昀算什么?十年前还不是跟在云主腿后边哭的小弟……”
就此战况升级,两边越吵越热闹,到底谢昀傅云谁更厉害?有人说看贡献就知道——傅云为宗门做过什么?谢昀可是一整年都在仙魔战场!
有人说可傅云从前就固守宗内,内务司是他后盾,如今才元婴就得了一峰,权势可热啊!
练武场的执事弟子头大如斗,正要强行弹压,人群忽然被强行开出一条空道。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腰佩美玉、几分傲气的青年,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沉凝的随从,竟都是元婴。
“是南宫泽!”不少人脸色微变,看向李参的目光带上了同情。南宫泽,南宫家这一代的嫡系,出了名的霸道,修为不低。他一来,这事恐怕不能善了。
南宫小公子目光扫过李参。
“练武场是静修之地,不是市井吵嚷之处。” 他冷笑说:“同门间纵有龃龉,也当循正道、守规矩,某些偏门可逞一时之快,于长远修行有害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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