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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傅云在这儿,只要这一句话、不,一个字,他就能听出女人是谁。
女人的话语柔和又凝重:“我要多谢你,让我附生,才见到小云小萤长大。”
司主说:“欸,是我要谢你,陪我这么多年。”
叩玉京跟傅云说的,九分真,一分假——他说他把云姬送到了凡界,是假的。
要说清和云姬的渊源,就不得不提到他的身世。他是凡人,却蹭到仙缘,是个炉鼎身,三四岁,稀里糊涂,成了太一某个长老的鼎炉,因为脑子傻年纪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长老姓寇,他就名作寇奴。
有一天,寇奴听说宗主的鼎炉没了。
要到成为化神后他才知道,那鼎炉就是覆云。道长明为讨好刚成圣的苍梧生,把覆云送给了他。
之后覆云突然反水,要夺舍青圣,青圣凭此发难宗主一脉,杀了太一许多人,其中就有寇奴的主人。
寇奴稀里糊涂,成了青圣的棋子。他第一个任务,是让炉鼎云姬再不见她的儿子。
寇奴想送云姬去凡界,他去的时候正好——云姬生下女儿,因为经脉全断,身为修士,生产时竟然血崩。
云姬抱着女儿,说她不走;又说她身上有重伤,去凡界也是死。
寇奴问云姬,你留下来有什么用?
云姬说她还有一个小云在修界,小云怕冷,不能留他一人。
寇奴没想明白“怕冷”和“要娘”的关联,只是,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娘。他走丢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么伤心过?
云姬不知是因为伤还是伤心,虚弱得快死了。
稀里糊涂的,寇奴答应云姬,让她留下,为此想出个主意——把云姬的一魂和自己融合。云姬可以借寇奴的眼看傅云,但要发誓再不见他。
后来,云姬给寇奴取了个新名字:叩玉京。
玉京,从此这就是他们共同的名字了。
又过几年,叩长老终于见到“小云”,生出一点瞎操心:这孩子被圣尊和宗主盯着,以后怎么活啊?
云姬很虚弱,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叩玉京也很弱,靠青圣给的丹药爬到元婴,再进不了一步。
傅云他娘、他哥都是不顶用的,怎么办?
好在二十年前,叩玉京总算走运一次——他去外门的后山哭娘哭弟,叫醒了被太一封住的某道古魂,与其交易,得其修为。
虽然代价是在五十年后的天劫时,献给古魂身体。
叩玉京资质不好,是当之无愧的最弱的化神,这几十年,要闭关,要夹在宗主和圣尊两个化神间,一边当犭,一边当句,还要在夹缝里给傅云留一点位置,让傅云躲在内务司,和青圣宗主两方都尽量别接触。
司主问:“你真不告诉他吗?”
玉京说:“他以为我活着,会更开心。”
她教小云的第一个字是生,后来每次受伤,小云一见她写这个字就不哭了。她总觉得他是颗小草,她只想要他贴着泥地,别被风吹走,可小云长得好快啊,只是一眨眼,就走到云上了。
还有小萤,她把她当成小虫,好怕她被踩死,可萤火之光不逊皓月之明。
叩司主苦脸说:“我是怕他怨你。”
玉京的声音中带上自豪:“但你看见了,他更爱我。”
她的自豪不为傅云爱自己,只是知道爱比恨强大,傅云心里有那么多恨,可也有那么多爱,他会越来越强大。
小萤心里也有那么多杀意,可也有那样多善意,能杀人,也能救人。
那么,愿君得道。珍重。珍重。
*
楚无春从来没有看清傅云的脸。
然而在他被万斯骗过一回后,他又突然能看见傅云了。看得很清楚。
因为傅云给他的感受,和万斯一样——算计,欺骗,恶劣,可又不惜一切,生机盎然,照拂弟子。
这种吸引让他恐惧,因为这感觉……太熟悉了。
他看见一个被他人、被自己逼到绝境,戴上无数面具求生的人。
万斯假死后,楚无春千百次回忆起那张脸,自然,匹配不上任何他见过的人,但楚无春总觉得熟悉。
直到他把万生、万斯的弟弟也加进来推理:万斯,知道任平生,和楚无春有仇怨,长得像妖精,有兄弟姐妹……
那段三十多年前的过去、被青圣篡改过主人公相貌的记忆,战栗起来。
越观察,越否定,不过是越绝望地发现——他不过是再爱上这人一次。
万斯就是傅云。
傅云伪装做得敷衍,他根本不怕身份暴露,就这样带上家眷、袒露仇恨、自然说起“任平生”。也正是这份坦荡,反衬得楚无春越丑陋。
他再没法自欺欺人。
真相落定的刹那,所有的“巧合”、直觉、既视感和被他压下的怀疑……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将他冲刷彻底。耳边失声般,只有眼睛还大睁着。
那在江南小院和他朝夕相处、最终“死”在他怀里的道侣,和眼前这个在太一宗翻云覆雨、算计人心、被软禁于此的“云主”,重叠在一起。
楚无春脏腑生寒,可头脑滚烫。
傅云就醒在他最混乱的这时。睫羽颤动,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洞府里依旧透亮,映出面前一双充斥血丝的眼睛。
四目相对。
“是谁想杀你——道长明,叩玉京,青圣,还是……”楚无春像个疯子,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杀意,煞气,遍布洞府,他想把那些人全杀光。
傅云眨了眨眼,似乎适应了光线,而后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平静地朝他淡笑:“尊上,你在说什么啊。”
“没有人想杀我,”傅云说,“因为人人或是想要一个炉鼎,或是根本看不上一个炉鼎。”
楚无春呼吸凝滞。他目光沉沉,如同鹰隼,此刻目光却无比扭曲。
良久,他重新理清了局面,说:“你毫不遮掩身份,默许我,引我来见你。”
傅云:“是啊,我知道你会来的。我一直在等你。”
楚无春愣住,身后狂躁的剑气随之柔和一些。
他在等我……?
剑气嗡鸣,代表主人心神震颤——就因为一句仿佛温柔的话。但楚无春到底没有蠢到底,他知道都是假的,每当傅云给他一点温情,那就代表要用更多来换。
“过去的事,你我都有难处,我明白。”
傅云直起身体,落落大方,十分客气。“尊驾宽宏大量,请不计前嫌,帮我跨过化神这个死劫,如何?”
既然暴露,傅云也不再伪装隐忍惊惶,于是他这修为更低、身上有伤的,反而占尽上风。
诸多心绪压抑,楚无春再说不出话来,他宁愿傅云疾言厉色,或冷漠讽刺,也不想要这样的客套!
楚无春定神,情绪翻涌,他不择手段,为刺激傅云,竟说了两个字:“骗子。”
傅云眉尾一动,重复这两个字,十分玩味:“骗子?”
他笑起来,很欢快,这时又很有万斯那样惬意无忧的神色了,他歪了歪头,抻了个懒腰,松了松筋骨,“分开的时候我不是把真相都说给尊上了?我何曾骗过你?”
“虽然用的脸是假的,但你从不在乎皮囊表象,所以也算不得骗。”
好像看不见楚无春脸色有多难看,傅云笑吟吟道:“我骗了天下人,唯独没有骗你呀——任大剑尊。”
楚无春脸色难看,是因为他想起来:最开始,三十年前,就是他先用一个假身份骗了傅云。
明明一开始他才是骗子,怎么有立场反问傅云?
他只是……说不出的不甘心。似乎要找到“万斯”的错处,他才能站在高处,牵起他、留住他。
傅云从床上站起,他只是伫立原地,就显出无限风姿绰约,至少楚无春看得移不开眼。
傅云却误会他的眼神,淡声道:“你想杀我,出剑就是。”
“……”楚无春的剑在杀魔修时折了,丢了。如今用的这把,还是“万斯”在江南送他的。
这是百年第一次,剑尊握不稳剑了。
不是。楚无春想说不是,我不想杀你,不怨恨你……但这是假话。
事实上他现在能站稳在原处,还得感谢这身皮肉够硬,而事实上,他的魂灵已经被爱、恨、狂喜和悲哀、愧疚和怨怼撕扯,扔进幽冥又荡入九霄了。
如果今天傅云见他,说恨说怒,或者流泪或者大笑……楚无春知道自己不只会握不住剑,恐怕全身都稳不住。
但傅云这样平静。
楚无春:“你觉得、我会对你出剑?”
傅云:“尊上光风霁月,剑道大成,自然不会与我计较。”
太难看了。楚无春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脸——蠢钝如猪,煞白似鬼。
楚无春:“你可以对我随意出剑。”
傅云:“我不对你用剑。”
楚无春一愣。
旋即想起来……是。
傅云说过他不适合练剑,而细细追溯,他不用剑恰恰是因为楚无春。
这判词是剑尊亲口落下的。
剑尊这样自傲的人,自然能记清自己说过的每句话。于是,万斯和任平生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在脑中不自觉地回响——
“为什么不用螭龙剑?”为什么不用我送你的剑?
“太惹眼,不适合我。”
因为楚无春曾经点评傅云、羞辱傅云不配用剑。
“一根树枝,配不上那只剑修的手。”
是啊,傅云是剑修、剑客。
傅云不是庸人俗人,傅云是剑斩人皇、敢与天争、百死不悔的仙人。
傅云是任平生从没有看清过的“爱人”。
“管万斯是散修还是别的谁,难道任平生还护不了一个他?”
护不了。任平生护不住万斯,就像楚无春护不住傅云。
他给那年轻的孩子讲许多剑客传闻,他给他期许又在万人前踩碎这期许,甚至连青圣都看出来傅云不敢用剑。
但傅云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
傅云:“你既然来救我,那就好人做到底。我要离开太一,准备度过化神劫。”
“我早前让人散布风声,说是我闭关清修。你不要妄动。”傅云想了想,强调说:“也不要做自以为的弥补。打乱我的安排。”
楚无春:“你现在要搬去哪里。”
傅云很冷静地思索:“北境是主战场,人太多,青圣也在。西边我不熟悉。南边临近妖族,有些麻烦。”
他落定想法:“去东南。”
谢家就在东南。
楚无春的怔愣和紧绷傅云看得一清二楚,包括他眼中扭曲的血丝,傅云稍一想,就知道楚无春在想什么。
只是,今天的傅云他没精力跟楚无春再玩情爱的把戏,他干脆利落下令:“去傅家。”
至于他和谢家、和谢灵均有怎样的过去,只要楚无春聪明些,就不该多问。
楚无春终于醒悟了。
他只能沉默地应许。他不质疑,只遵从,他接受被利用——因为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任何筹码。
*
化神修为真是让人艳羡,不过眨眼几下,傅云就来到原本半天才能赶回的傅家老宅。
老宅空荡荡,楚无春不问傅家人去了哪里,他不关心的人和物,他向来是看不见的。
傅云绕着老宅逛一圈,勾了勾手指,竟还笑眯眯的示意楚无春过来。他指着那颗巨大的枯树,说:“我以前找你学剑,就是捡的这下边的烂树枝——你记不记得?”
这样安宁的场景,楚无春竟感到恐慌。
傅云太静了。不是正常宁和的安静,而是刻意压抑、蒙上面具,窒息一样的静。
楚无春斫断一根尖枝,送到傅云跟前。
傅云挑挑眉,“什么意思?”
楚无春:“往我身上来。我死不了。”
傅云:“我要你死做什么?”
楚无春:“你不恨。”
傅云:“不恨。”
楚无春不说话了。
他忽地单膝跪下,抓向傅云不知何时攥紧的手掌,引那只手到自己脖颈处。他引颈受戮般。
“我不会死。”楚无春重复。
傅云不由自主地环住那咽喉,他没有收拢。他在克制自己。傅云深呼吸了下,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
是你自找的。傅云漠然地想。是你送上来找死的。
楚无春听见他问:“你知不知道云姬、她是不是覆云?”
楚无春一说话,喉结就能抵到傅云的手。从没有哪一次傅云的手这样烫过,好像其下的血都在烧。
“知道。不是。”
“云姬什么时候被送去凡界的?”
“三十七年前,是叩玉京送她。”
“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傅云维持的笑越发大了,以至于嘴角都在颤抖:“青圣为难、你有苦衷、是我误会你?”
楚无春:“他的禁制,如果我尽力,也能挣脱。只是我以为到凡界再说,也来得及。”
他想,等到了凡界,到了圣尊也管不得的地方,再说也来得及。
他以为他不说云姬,也能成功带走傅云。
傅云:“……”
所以,就不该问的。
似乎人人都有苦衷,怎么走到现在,翻来覆去,他傅云好像成了最不懂事的人呢?
傅云这样想着,低低笑了起来。
不,他发现楚无春的错处更多一些。
“哦,原来是这样。只是傅云不值得剑尊尽力,只是剑尊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崽子,能恨到杀人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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