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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眨了眨眼,适应了强光。
他正站在一柄宽阔的飞剑上。剑身平稳。楚无春从后揽住他腰,似乎是为让他站稳,那手臂横在傅云腰间,稳如铁铸。
迎面是那轮光芒万丈的太阳。
傅云眯起眼,迎着那灼目的光源,忽然问:“你能飞到多高?”
楚无春的声音从他头顶后方传来,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又格外沉定:“你想有多高?”
傅云:“和太阳一样高。”
楚无春没说话。
下一刻,傅云感觉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楚无春空着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锵——!”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仿佛自九天传来,又仿佛发自楚无春的胸腔。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十声,第百声……剑鸣响应般,从下方的群山各处,从云海深处,从不可知的虚空之中而来。
楚无春说这是他曾用过、藏过的剑。
百剑归流,万光凝一。
它们在傅云眼前,聚成镜子一样平坦的剑面。
天空的太阳依旧高悬,而这面由百剑凝聚的“镜子”里,也有一轮太阳,同样光芒万丈。
楚无春说:“天上的太阳是天下生灵的,有万人,就有万个太阳。”
楚无春控着飞剑,悬停在无垠的晴空与浩渺的云海之上。他从后看傅云,低声说:“这是我看见的太阳。”
傅云望着剑镜中只属于此刻的太阳,眼瞳微微放大。
高空的风很烈,吹散他心头某些蒙尘的思绪,吹得他心中忽地清明。他忽然抓住了楚无春:“百剑归一,教我。”
楚无春:“你不用学。”他咳了一声,低声道:“我就是那个‘一’。”
哦,傅云差点忘了,楚无春是剑灵。
楚无春:“太一安排你和谢昀决赛比斗,是想看你们的底牌。你打算怎么迎战?”
傅云:“用剑。”
楚无春沉默少许。这沉默的意思很明确,他不赞同傅云的战术。他觉得凭剑术,傅云会输给谢昀。
傅云:“剑道重形还是重意?”
“对我来说,是剑意。”楚无春说:“但谢昀比你早许多年有了剑意。”
“剑技中,我只会用点和刺,因为这两招我练过三十年。傅云说:“我要用谢昀的剑意,淬炼我的剑意。”
剑落地,是在慎如峰。
枝叶腾起,围住傅云视线,眼前再见天光时,楚无春不见人影。只留下一道传音:“叛宗时再见——”
“云主。”
带着笑意。
*
再见楚无春,就是决赛的仙台之上。
楚无春于高台观战。
台下人潮如海,声浪沸腾,各宗修士和大小势力的眼线,将仙台四周挤得水泄不通,目光、议论、押注的喧嚣,汇成一股灼热的气流,快要将云海点燃。
傅云对谢昀。
一个是首战惊天下、据传身负古妖血脉、背后站着青圣的“云主”。一个是光环加身、天资卓绝、公认的太一未来领袖“少宗主”。
谢昀笑说:“师兄,公平起见,你还是找一样正经武器吧。”
如果傅云还是三十年前,恐怕就真被他刺痛。现在的傅云脸皮够厚,扎不穿。
他提着一段树枝,从从容容道:“师弟手里那样多法宝,借我一样可好。”
还没开打,嘴仗已经打起来,场下弟子磕着灵果,兴味盎然。
师兄弟二人实则在暗中传音——
谢昀诚恳:“合作下,一千招后,你我打个平手。”
傅云婉拒。
谢昀忍痛割爱:“要是平手,我给你洗筋伐髓的一部分功法。那是我五灵根却能修炼飞快的机缘之一。”
谢昀也是觉得很有趣,他让傅云轻松比赛,还要给傅云东西。傅云也是够不要脸,当即应下:那你发个暗誓。
谢昀也就低声唇语一番,若是输了,谢昀给傅云某某功法某某部分……
然而突然这时,高台上楚无春动了。
他广袖一拂,一柄长剑式样的法器飞出,悬于擂台正上方。
那是一段似树枝,又似铁剑的法器。看似普通,可剑身周遭竟萦绕着一缕真实不虚的紫金色气息——龙气!
楚无春说:“此番比斗,谁赢,螭龙剑归谁。”
感受到古朴的紫气,连台上长老都不免屏息、侧目。
他们想到了楚无春杀皇帝的传闻。难道,这就是楚无春当年用的那把剑?
无数目光钉在那柄悬空的剑上,但所有贪婪在触及楚无春那冰冷的眼神时,又迅速熄灭,只剩深深的忌惮。无人敢挑战一位尊者的威严。
傅云与楚无春的目光,隔着高台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谢昀的脸色在螭龙剑出现、龙气弥漫的这时,终于变了。
他有了战意。
这把剑很特殊,不只因为那龙气,更因为这是剑尊的招揽——得到此剑,就是得到剑尊公开的认可!
谢昀单方面撕毁了誓约。
他心想,师兄,洗髓功法只能往后再送你了。见谅啊。
他认定自己不会输。为了声望,为了尊严,也为了那柄萦绕龙气的螭龙剑。
*
傅云和谢昀并不像以往对战一样,反复试探,消磨时间。
只在第一刻钟,他们围绕对方出了几招。
高台上长老从兴味观战,到意兴阑珊:这些招数谢昀也在战场用过。
这一次只是出手更快、灵力更强而已,实在不算什么新发现。
谢昀忽然收剑:“干脆点吧。”
傅云也收回埋伏的术法:“可。”
两人都是直接出招,他们已经算是了解彼此——拖延不过浪费时间,赢就要赢得痛快!
气势变化格外玄妙,但稍微有点修行的弟子都能感受到。
台上台下尽皆凝神。
谢昀再次起手,便是绝杀,他足踏玄步,剑引天光,纯钧古剑遥指苍穹,周身灵力如怒潮奔涌。
他引动脚下万载灵脉,这一刻,太一宗的山川地气随他剑意共鸣!
嗡——
这是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沉吟,自地底深处轰然响起,直冲霄汉。弟子看得目光不移,万人随那剑光齐齐抬头。
天边浓云汇聚,旋转,沉沉压下。
“地脉共鸣,天地同力……又是天地异象……”
“呵,果然啊,道则眷顾之人,随随便便挥一剑,就能引动天地造势……啧。”
台下惊呼如潮,有押注傅云的修士面露绝望——傅云面对的哪里是谢昀一人?是这方天地意志的加持啊!
“这引动地脉的本事,真真是得天独厚。” 太一宗长老大笑,随即又假意担忧。“我只担心他路走得太顺,太傲气啊。”
另一位长老道:“我看傅云那孩子也不错,被天地之势压着,也还能撑住。”
“太一弟子年少有为啊,恭喜恭喜……”
在他们看来,这场对决在谢昀起手引动天地之势时,输赢就已定下。
擂台之上谢昀剑势已成,乌云压顶,地脉轰鸣,煌煌天威,集中于纯钧。
谢昀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山川的厚重与天穹的浩渺。
剑气封死了傅云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
他周身的木灵青光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手中挥洒出的剑光,总在触及谢昀剑势时就被轻易荡开,直至消融。
“唉,傅云已经挪不动脚步了,他很快会被完全压制了。”
“这种级别的对决,要是我上去,恐怕第一招就直接跪下了……谢少宗主这‘天地同力’的剑域已成,没有办法破开的……”
“可见身上外物再多,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也用处不大。”
台下议论纷纷,多数人已不再紧张,只顾着参透谢昀的剑意。长老们逐渐将目光移开,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谢昀的剑越来越稳。
每一剑都引动风云变色。这一招是他剑意全部的凝聚,将“天道眷顾”的优势放到最大。在这种状态下,出剑的已经不是他,是天道。
可他的神色并不如何痛快。
他看着傅云退让,看他左右支拙,如风中柳絮。
还有一人不曾移开目光。
楚无春控住螭龙剑,几乎要忍不住将它送到场中,递到傅云手心——可不能。
傅云说,他要用谢昀的剑意淬炼他的剑意。
傅云会怎样做?
他如何能凭剑意,赢下天地?
第59章 饕餮盛宴
谢昀的剑意是借天地。
不是人在御剑,是山河借人抒意,苍穹假其显威,垂落锋芒。
它要将傅云彻底抹去,归入“天道”之中。
一截干瘪丑陋的枯枝,握在傅云苍白的手中,在对面那引动风云、撼动地脉的剑势映衬下,它显得这样细弱,这样轻,仿佛随时会被这浩荡天威吹走。
台上台下许多目光已从傅云身上移开。底下弟子叹息,叹惋,高处长老垂眸品茶。
傅云不断在退。
他在丈量这所谓“天地”的边界。每一步踏出,周身那淡青色的木灵光晕便如水纹般扩散开去,静谧地融入四周。
木灵让傅云听见喧闹。万千呼吸、心跳、低语、潜藏的欲望……远处群山连绵、山石作响,近处草木簌簌、嫩芽破土……
天地亘古,山川永固,谢昀的天地剑意难道永恒?
不。
沧海会成桑田,高山会化深谷,星辰亦有陨落。
傅云突然停步,后退的身影骤然定住,如钉入岩石,再不动摇。
仙台数步外的弟子见傅云忽然站稳了,惊诧地张了张嘴。高台上长老抬了眼,杯中茶水忽然一晃。
楚无春垂落的双目睁开,再度锁住傅云的背影。
风声、惊呼、天地震慑……都停了,至少在傅云听来很平静。
傅云周身木灵在生长,潜入天地,润物无声。
台上台下、天上地下,尽皆远去。
此时此刻,唯有手中此剑。
在这天地之中、苍生之间,好像有一阵清风吹过梢头,所有人都听见了细密的簌簌声。
他们愕然地循声望去。
哗啦,哗啦——
离仙台最近的山峰中,千丈万亩林木枝叶翻卷,如起波涛。有人立刻放远神识,他看见花谢,叶落,繁荣顷刻化为萧瑟。
万物寂灭。
弟子噤声一刻。
视线转回仙台,傅云手中枝条却没有枯萎,上方一点花苞绽放,无端叫看见的人心头一跳。
弟子懵懂无知,长老却见多识广。高台上一长老稍稍睁大了眼,朝前倾身。“那是……”
与此同时傅云斩下此剑。
极尽简洁的一招,抬手,刺出。
远处山林由极致死寂,骤然绚烂!春色漫山遍野,百花齐放,草木疯长,生命之力浓郁到极致。
死生枯荣,在傅云简单的一刺中完成轮回。
“剑意化形,生死轮转!”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撞到了身前矮几,茶水淋漓泼洒他却不顾。
傅云那一剑后,苍穹之上,乌云竟然散开。
地脉震动停歇,风声骤止。
这时候哪怕不懂剑的人也意识到,傅云的剑意……胜过了谢昀?
而傅云手中枝条上萦绕的木灵,被突现的剑意涤荡,化作一股更超然的意志。
“此剑……此剑有圣意!”
太上长老感悟天机,倏地,喃喃道:“天地亦有衰亡,亦然畏惧生死,因此,生死法则在天地道则之上——”
所以只论剑意,傅云胜谢昀!
圣意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一位长老心头炸响。高位者直视那枝条,开始倒推那一剑为何会有会有圣意。
因果太重,参悟不透。
此刻,那圣意随剑光流淌,映照出傅云的眉眼。
眉似远山,瞳中流云,他仰头,天边浓云正在消散。
谢昀那浩荡磅礴、引动地脉的剑势,也同时在这圣意面前散开,非是力不如,而是意已逊。
谢昀借天地,傅云以生死破之。
——我闻天地亦有死。
天光清冷如银河,倾泻而下,云间缝隙像是一只眼睛,向这纷扰红尘、用血堆就的红尘,投下悲悯又无情的一瞥。
天不开眼,我斩出天目。
“这一剑,名为谢春秋。”傅云收剑。
谢天地,为我一瞬死生。
浮空仙台,鸦雀无声。上万道目光,呆滞地仰望着那持“枝”而立、沐浴在清冷天光中的清瘦身影。
圣意雏形,枯枝生华,剑开云眼。那引动生死的剑意引来清风,掠过谢昀脖颈,带起他发丝。
傅云周身的木灵掠过谢昀脖颈,傅云斩出的天光淋了谢昀一身,傅云的眼中并无谢昀。
傅云越过谢昀,投向更高、更远的,云开雾散后那片无垠的青冥。
天光煌煌,映照着仙台上姿态迥异的两人,也映照着台下无数张震撼、敬畏、狂热、算计的苍白面孔。
谢昀只看傅云。
他的眼瞳缓缓睁大,到了极致的程度,并非目眦欲裂,反而像是……激烈的喜悦。他竟然破出一个无声的大笑。
“好!”
太一宗一位长老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连声喝彩。但没有人嘲笑他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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