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天地、自然和造化,哪怕无敬,也该有畏。没有敬畏的人,活不久的。”
他起身,对着傅云与谢灵均,郑重一礼,周身地脉之气隐现,沉凝厚重。
傅云隐隐猜到他的身份。
尹三:“之所以不便出手,因我是北境的地仙。”
他终于做了正经的自我介绍:“我生前无名无姓,称若水君,太一第三代弟子。”
“行走在外,少说少错,便将君字去口,尹字做姓,排行做名——尹三,见过二位小友。”
世间从不乏天赋异禀之人,若水君便是一位。
天生元婴,百年合道,人人道他飞升成真仙,谁曾想他竟成了地仙?算辈分,若水君跟傅云他们还是同辈。
尹三道:“我和小师叔、也就是剑圣,立誓作赌,如果此行二位能通过考验,那么往后,我北境地仙一脉,愿与散修盟守望相助。”
“现在,”他看向傅云,眼中带着一丝激赏,“这青川真正的烂账,该好好算一算了。”
忽然,不远处天空上方一阵明亮,白光炽烈。
放在乱世,烟花可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傅云放远神识,立刻听出这不是什么节庆烟花,是临近军队传递情报、示意攻城的传讯。
旅馆外,街道上,安安不知何时跑出来,仰脸望着天边转瞬即逝的“花”。
她的手抬起,拢住那点光,塞进嘴里,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混乱的脚步声从数里外奔袭而来。
傅云不再看那信号焰火,转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张尘封一年的鬼面具。
尹三见到面具,表情颇为古怪,他一见狰狞的面具,就想起来北境这两年兴起的“鬼观音”……面前这位“万斯”,有鬼观音的面具,和太一剑圣有纠葛,还对凡人颇为关切。
所有线索汇聚成一个答案。
尹三讪讪:“早说你是杀皇帝那鬼观音,我就……”
谢灵均冷冷:“就不设什么考验了?”
尹三嘿嘿:“就多设两道考验,领教下鬼观音的真本事了!”
玩笑归玩笑,尹三很快敛去笑意,朝傅云郑重抱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然。
“北境地仙,北境地仙一脉,承厚土之德,载山河之重。”
“今以北境之名,借山河之力,为君赐福。”
方圆数丈内,淡金色光尘自地面袅袅升起,温柔地萦绕进傅云周身,一股沉甸甸的暖意顺经脉流淌,最终在灵台汇聚,化作一层金色光晕。
那光庄严而温厚,仿佛承载了千年大地的沉默守望。
傅云垂眸。
他感到自己与脚下这片饱经创伤、却依旧满蕴生机的大地之间,生出一种玄妙无形的联结。仿佛山川的呼吸正与他同步。
真仙愿力,金光护体。
*
时隔两年,鬼观音之名再度重临。
这一次,依旧是来杀人。
面具覆脸,现身于即将被乱军冲击的城镇,以杀止杀,免去下一场无谓的屠戮。
尹三虽不动手杀凡人,但引路带路十分积极。
傅云一路北上,一路杀人,周身血光与金光交织,一半是杀孽,一半是功德,所得愿力越来越多,因果越蓄越重,手中芸剑得血浇灌,生机越发繁茂。
离开青川,辗转其他几处动荡的城镇。所幸,再未遇见“青丝”那般诡异阴邪的妖物,多是兵祸、饥荒、以及趁乱而起的小妖小怪。
这一日,行至北境一处规模颇大的城镇,城中驻扎有守军,没有乱抢乱杀,纪律严整。
偶遇军医,正穿梭于临时搭起的棚户。
傅云这一行修士隐去身形。临近看,大夫穿一身发白的粗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她正指挥着几个学徒模样的人熬煮汤药,搬运伤者,又亲自查看伤者情况。周围不时有百姓围上来。
“万大夫,您看我家这……”
万大夫和傅云擦肩而过。
突然,大夫脚步微顿,侧头回望。
日出的光正好穿透云层,一束明净的光柱落下,恰好映照在大夫身上。她胸前有一个粗糙的木雕挂坠——是一尊青面獠牙、却眉眼低垂的观音像。
与傅云脸上那张面具隐隐呼应。
谢灵均看见,傅云一直注视大夫没入人群,直到再看不见。然后他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洒满天光,亮得惊人。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金光遍洒疮痍的大地,远处山峦如黛,近处人声渐起。傅云笑起来,说“供什么高高在上假佛祖,分明眼前就有真菩萨”。
这天下爱恨情仇,不碍江山如画。
便是在这一日,他们赶到了散修盟设在北地的据点,接到了传来的消息。
是一只傀儡信鸟,腹中坠有储物袋,尹三并不知道里边确切是什么,只是从傅云陡然凝重的动作中,意识到其中所说的事非同小可。
是一则传讯。
散修盟查到,有仙门弟子潜入北疆王庭,制造异象,摇身一变为草原部族信仰的“长生天”,降下神谕。
他们指点异族何时南下劫掠,何处城池防御空虚,如何制造“天罚”——屠城。
在无边绝望中,幸存的城民匍匐于仙神脚下,兴建寺庙。于是怨气在北地萦绕不散,愿力顺香火流向天边。
是乱世造英雄,还是英雄造乱世?
“仙门。”尹三长叹:“我总是在想,是仙人非人,还是仙受了魔蛊惑?可追根溯源,魔来自于人心。如果要灭魔,是不是要杀光了人?灭魔当真有意义吗?”
“有意义。”傅云道:“许多人本就是摇摆不定的,没有心魔,也许他们也能做个不好不坏的常人。”
“不可能的。”
突兀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闯入了谈话。“人吃人,跟魔有什么关系。”那声音继续:“人心贪欲无穷大,可天材地宝又这么少……只能吃人啊。”
傅云和尹三目光循向声音的来向。
尹三见到一席不知是人是鬼的青影,对面手里抓着一面幡,正将魔气和冤魂吸纳其中。在他身后,是泛有金光的恢宏庙宇,大雄宝殿中,跪倒一地的和尚,个个腰肥肚圆,仿若弥勒。
再一看,原来这些和尚是死了。
“杀帝承运,聚愿覆云,”青影转过头,看向傅云,“你选的路真是精彩。”
谢灵均喉咙中一个称号呼之欲出——青圣。对方的语气、身形和相貌,都与青圣化身别无二致。
但谢灵均从青衣人通身的魔气中看出,眼前不可能是青圣。
青衣人旁若无人,和傅云闲聊般说:“我去太一迎接你,转头你又跑了。”
这话说的,像是他特意来凡界来迎接傅云似的。
傅云直接戳穿:“你是为这些魔魂来的,魔主。”
魔主:“顺路看看你。你身上愿力可真重。”
魔主的眼睛弯了下,像是调侃的笑,但他周身魔气越浓了。从当初第一次见时的戏谑或者说轻蔑,到如今的慎重,起这么大变化,就是因为傅云沾了一身愿力。
魔主:“魔渊只能有一位圣者,再多一个,气运不够。”
傅云:“所以?”
魔主:“按理说,我该杀了你。”
“但你没有。”傅云问:“因为苍梧生不杀我?”
“我们的事,提他做什么?他不杀你,我却是敢的。”魔主道:“毕竟我总是代那位‘圣尊’,做他不能做的,说他不能说的。”
傅云笑起来:“不就是他当天道的狗,你又当他的狗。”
傅云在说起苍梧生时心绪一点波动也无,魔主十分遗憾。傅云心性无暇,魔主就找不到种下心魔的契机。
作为苍梧生分下的魔魂之一,魔主都不由得怜悯他了。
千年唯一一个能牵动苍梧生爱恨的人,对他竟然一丝爱恨也无,岂不好笑?
魔主遗憾:“苍梧生居然要你活,那我就不好再动手了。”
傅云:“你怕他?”
魔主:“我怕我后悔。”
尹三终于能插进来这二位玄妙的对话,很切实地点评:“假魔假样。明明是人家有愿力护体,你不敢杀而已。”
傅云和魔主同时看向竖耳听八卦的尹三。
魔主半点不恼,本来,他也没有心、没有身更没有脑。魔主客气地问尹三:“地仙要插手仙魔争斗了?”
尹三理直气壮:“我不过替剑圣盯他道侣,免得被魔头拐跑了去!”
就在这仙魔各说鬼话、各自笑说的时候,傅云开口,直接了断,结束了各怀鬼胎:“若水君,替我给剑圣带句话——我去魔渊一趟,勿念。”
言罢,不管尹谢二人反应,他抛给他们各自一封书信,“信上有禁制,旁人触动我会知晓,请务必交到楚无春手中。”
尹三见他当真要走,傻眼了。“你做什么要舍身饲魔,啊?我打魔头可厉害了可以捞你走的啊?”
魔主也惊住:“不是应该大战三百场,最终你不敌我,悲痛告别同伴——凡人的话本子都这么写。”
傅云:“我帮你节省三百场,不必谢。”
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来枕头。
傅云本就打算得来愿力后去魔渊,洗经伐髓,谋求成圣。恰好,洗髓的材料中有一样,名为天灵藕,可以造出完整的一具灵躯。
散修盟遍寻不得天灵藕。
刚才信鸟寄来消息,不只说了长生天一案,信末还提到天灵藕被魔修从黑市购得,献给了魔主。
无人能够阻拦。
傅云随魔主纵身跃入空间裂缝,消失于魔渊方向。
尹三本以为谢灵均会扑过去,跟魔主大战三百回,但谢灵均却奇特的冷静……如果忽视他周身汇聚的魔气。
滔天却静寂,控制得精妙。尹三头一次把关注分给这总是紧随傅云的魔修,推算对方未来,嚯。
魔渊要乱起来了。
“——全程就是这样。”
尹三如约向楚无春汇报,但隐瞒了谢灵均的部分。这属于天机,泄露了他都挨雷劈,不讲不讲。
再把傅云留的信递过去,做完这些,尹三机智地滚蛋——楚无春周身都在飘剑气,像个被分手的鳏夫,傻子才留下挨打!
唯独谢灵均跟楚无春留在一处,看着同样的信,想着同样的人。
傅云一去三年,音讯全无。
谢灵均眼中,楚无春每晚都练剑,墙上全是剑痕。谢灵均数了,一千零九十四道,越往后,剑气越深、越不稳。
没人知道剑圣在想什么,只是看着剑圣不再用剑了。
楚无春改用灵力、圣意、身边随便某样东西,只是不用剑。
只有谢灵均知道他为什么心不静。
谢灵均修魔,然而他的心越发安静了,散修盟的人都说,他跟他师尊越来越像,这是自然。毕竟他们心里有同样的人和事。
一个久不见的人。一把握不稳的剑。
傅云给楚无春留的是信,给谢灵均留的是一样法器——曾经谢灵均压在他枕头下的传音海螺。
傅云留一句话,七个字,叫谢灵均梦了三年:“记得你音律很好。”
是很好。以前在古藤秘境,队伍困在幻雾,傅云笛音传信,就是谢灵均第一个听出缺了哪些音。
谢识君还在的时候,谢灵均还收藏了很多乐器,稀奇古怪。比如海螺传音。但母亲牺牲后,他就把这些奇珍都送人或贱卖了。
谢灵均真心喜欢它们,但个人的真心总是不值一提。
直到这句“音律很好”随海螺中雨声和潮声,重新涌回耳边。
到魔气能运用自如的那一天,谢灵均借助魔气吹奏海螺,终于将一曲吹得圆满无缺。楚无春听罢,问曲名,谢灵均答折柳。
而后便叩谢师恩,拜别师尊。
师徒二人说不上是相看相厌,还是同病相怜,只是觉得离彼此远些,相当好。
谢灵均去往东南,重建谢家。从此散修盟在北,谢灵均在南,他年南北再见,只为其中一人。
*
魔渊,地牢。
“哥哥,好黑啊,我看不见你了……”
说话的女孩还没有成人一条腿高,眼睛上蒙着一条红绸带,是她灰扑扑的脸上唯一的亮色。
和她同样身为凡人的哥哥同样也在发抖,嘴里格愣格愣地安慰妹妹:“囡囡,不怕,哥哥、嗝,会……”
旁边的少年有气无力地冷笑:“会救你出去——你这话都说了三十二遍了,出去了吗?落到魔头嘴里,我们死定了,不如省点力气,明天哭大声点吧……”
不同于地牢中的冷场,地牢外,谈话热火朝天。
“看好了,这一牢都是明天大宴的食材,新上位的玄魔君上爱吃新鲜的,到明天婚宴上再把几个小的弄死。”
“尊主不是下了禁令,不准吃没修为的凡人?只准我们努力修炼,吃光仙修?”
“切好了再送上去,谁吃得出是人还是仙?”
“况且,明天可是尊主大婚,请了九方魔君十万魔众,还能在婚宴上大开杀戒啊?”
第68章 凿开他
许是麻药太劣质,没能彻底昏睡过去,一直保持着些许微弱的意识。
他感觉到自己和妹妹被送入一处楼阁,四周吵闹不已,似乎在举行什么宴会。
不久,他感觉运送自己的东西停下,细雨一样的魔气扎在他身上,却又像畏惧着什么,不能近前将他撕碎。
蒙眼的白布落下,预想的面前烧着大锅、锅里浮起人头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男孩这些时日见了太多惨状,动了动嘴唇,连惊呼都出不来了。
93/115 首页 上一页 91 92 93 94 95 9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