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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平平的脸都被头发蒙住了,安安是怎么看见她的脸有多白的呢?
平平到底是怎么死的?
傅云看来,安安只是低着头,流着泪,自顾自回忆,脸越来越白。
“只有我记得,只要我记得……”安安自言自语,好像完全疯了一样,重复念着。傅云却依旧耐心地看她。
他不相信,一个能在魇兽夜夜侵扰、神魂被反复攻击中活下来,还能维持基本言行、打理旅馆的女孩,会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安安终于抬头,看向正平视她的傅云,“您说过,会帮我驱邪,谢谢您、谢谢,现在……还可以继续吗。”她的牙齿在打战,得到傅云肯定的回复,重复几次,最终将完整的话说出来:“往山上、水最高的地方去。”
她说出最后一个字时,笑了笑,傅云眼神瞬间定住——安安满口是血。
傅云替她疗伤,她却尖叫一声,说“快去”!
*
三人循着安安所指方向疾行,穿过沉寂的古镇,踏上荒芜的山径。
夜色浓如泼墨,只有符箓的微光照亮脚下泥路。
上山找到线索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三人总算知道安安为什么那样急迫。
山里有个瀑布,瀑布后边有个被挡住的山洞,一进去,就是白花花的骨头……和满地乱爬的蛆。
蛆虫见人来了也不慌,慵慵懒懒地调个头,朝着山洞深处蠕去。最后,爬进了一堆又一堆、一团又一团的头发。有些头发黏在洞顶,垂落成帘。
从洞口看去,头发上下交错,就像缝合住巨口的针线。
洞里有风,从不知名的缝隙钻进来,穿过那堆头发。它们就轻轻地晃,悠悠地抖,像还长在什么人头上似的……那头骨也许就在几步外,空荡荡的眼眶对着傅云他们。
安安大概是以为再晚来几天,头发也会跟着肉一起烂掉,然后就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怕头发了——看着这从洞口一路堆进里边的死人,以及从死人头上掉下来的满地头发,谁能不怕?
尹三一路无话。
回到旅馆,看见热汤,没忍住“呕”,吐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当着孙二娘的面。
二娘阴沉着脸,倒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掀桌,而是问:“你们……都看见了?”
“我知道,你们是仙人,来住店,是想查些什么。我脑子里边有线索,我还知道,你们能看见我脑子。”
“半年前我店里来过几个仙,他们说能让青川解脱,可是他们都死了。”
“不,不是我杀的,我给他们吃的都是最耐饿的肉,最暖和的汤,可是他们住了几晚上,就都死了。”
“你们能活这么几天,是有造化、有本事的……我愿意给你们看我的魂。”
“哦,搜魂可能会死?没关系,我不会死,哪怕死,我也不怕,我受够了!”
“反正……我都已经被扒过一次魂了。你们再不看,等我真成了傻子,就都完了。”
搜魂是强行读取记忆,对神魂有损,轻则记忆错乱,重则魂飞魄散。
听孙二娘所说,她的神魂被修士改过一次,再被入侵一次,死去的风险极大。
但孙二娘固执地要求傅云“看看她”。
她说,七个月了,两百三十二天,她天天重复一遍今天的话,就是怕自己忘了。
如果连她都忘了她的家乡,她的家人,又有谁还会记得?
*
孙二娘的识海一言以蔽之:她能活得像个人就是个奇迹。
傅云擅长搜魂,然而哪怕是他,见了孙二娘碎得快成渣的记忆,也不敢多留。
飞快阅览一遍,缝缝补补,拼拼凑凑,凑出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
只是故事,因为不知道孙二娘的记忆真假。
孙二娘确实在青川开着饭馆,是远近有名的腌肉大户,她做的肉不柴不干,保存又久。
那天有人抬来半扇肉,让她拾掇后腌起来。肉很新鲜,还温着,她抖着手接了。这年头有肉就是福气,从前,她最乐意沾一沾别人的福气。
那天却不一样。
客人是军队,搬来的肉是死人。攻破青川的大兵们抬着半死半活的“尸体”,再让二娘腌成新肉。
城灭了,肉腌了,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青川又被吃了一次——从天而降巨兽,吃光了大兵和城民。她身上沾满肉腥味,妖兽来讨肉吃,她给了,因此活了下来。
在她混乱记忆的一角,傅云找到邻居的安安——两姐妹,大点的那个被妖兽吃掉半截身子,只吐出来骨头和头发,从天而降,扑了小的那个满身满脸。
安安晕死过去,她也活下来了。
搜魂结束,傅云立刻将木灵填入孙二娘的神魂,然而她还是有片刻的神魂不清。
孙二娘喃喃自语:“这里不是青川,我家,叫青溪,不是仙人改的青川……仙人记错了,他们错了!”
她突然往旅馆外跑去。
边跑边念叨“当兵的送肉来了”,她双手抬起,面向干净的大街,脸被日光照得透亮,神色是充满希冀的。
她活在了虚幻的幸福与和平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经历这些,为什么活得不人不鬼。
傅云却能拼凑出一种真相。
仙门旁观甚至默许军队屠城,造成怨气;
再派妖兽降临,清扫作恶的军队,这些妖兽也许自称是神兽,也许伪做“识君仙神”的坐骑,引来凡人信仰;
最终,仙人的手干干净净,接住由恐惧与祈求炼化的愿力。
但青川出了差错。
被操控的妖兽失控,不仅吃了士兵,还吃了平民。
只剩两个活人,被仙门改了记忆,仿佛正常地活着。一个当着大厨,做着好肉,念着军队的好;另一个梦魇缠身,忘了姐姐,却记得仙神救了她的命。
故事讲完,无人说话。
孙二娘的期许是“让青川解脱”,冤案已结,怨魂成魔,不入轮回何来解脱?
沉默粘稠,灌入每个人的口鼻,其中尽是腐烂的尸臭。
就在这难耐的间隙,突然又响起熟悉的声音——头发窸窣爬动的声响。
谢灵均的手指碰到了一缕头发。
这缕头发来自傅云的脑后,正在肉眼可见地变长……生长,扭曲,蠕动。
第67章 魔主大婚
头发生长得愈发快了,不过几个呼吸,乌亮的发丝就从傅云的半腰蔓到臀后。
他调动灵力,流转缓慢。
谢灵均和傅云对上目光,随即,把尹三逮了。
因为事发突然,尹三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一股魂力束缚,比起怒,他更多的是惊诧,目光在傅云和谢灵均之间逡巡。
“两位,这是什么意思?”
谢灵均说:“你最可疑。”傅云道:“你对北境一带的好味如数家珍,身上还带着肉干,孙二娘是远近有名的厨娘,你却不知道她?”
尹三:“……”
就这瞬间的迟疑,已经足够证明他心虚了。
疑点不只傅云上面说的:傅云曾在安安嘴里幻视头发,之后却没有查探到魔气,如果不是魇兽作祟,那就另有黑手。
之后,傅云有意安排尹三守铜镜,魇兽“出镜即死”,这只是尹三一面之词,更增加他的嫌疑。
再往后,傅云搜魂孙二娘,猜想是仙门派妖兽屠城,尹三连一句质疑也无,就接受了这种说法。
他是知情人。
傅云问:“你是仙门奸细?为什么刻意将我们引来青溪?”
尹三看起来很迷茫,手被绑着不能指人,就用眼神歪向谢灵均:“是君道友感知到怨气,引路引过来的啊?”
他思索,恍然,大悟道:“是那只魇兽,它死之前给万道友种了魔种——这些头发!”
谢灵均:“是你说,魇兽只寄生在通透的媒介中。”头发怎么能算通透?
尹三语塞。
但他看起来并不慌张,相反,气定神闲。突然他的身体如水般软化、塌陷,渗入地面,无影无踪。
“我没有骗你们,更无心害人。”只余一道浑厚飘渺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从四面八方传来。“先想想怎么解开头发这麻烦吧。”
*
发丝疯长,千丝万缕纠缠逶迤,流进了谢灵均手掌心。
他查探根源,其中几缕魔气最重,扎根在头皮。傅云当即要剃平头发,谢灵均截住他的手,说:“寻常剃发无用,必须连根拔除。”
傅云:“剃干净了方便看。”
谢灵均将傅云的长发抓紧了些,挤出来一句:“身体发肤,受之于母……我现在会用魔气了,你信我。”
谢灵均拢起傅云肩上散落的黑发,尽力避开那截纤瘦的脖颈,他十分小心,手中迅速分出异样的头发,又循着发丝,慢慢往上溯源。
手指的温热透过傅云的头发漫进来。
谢灵均的魂体本该是冷的,想来是他用本源火灵温过手。傅云没有感到痛感,相反,因为谢灵均用力太轻,他还觉出来一点痒。
被魔种侵染的发丝落下,在地上迅速枯萎化灰。傅云问:“情况怎样?”
谢灵均悄悄截了傅云一根正常的头发,飞快地、若无其事地系在自己魂体一根白发上。
结扣收紧的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系在他虚幻的胸腔里。
谢灵均面上仍是一片静淡,恍若无事发生。
“魔气除尽了,但你的头发还在长,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谢灵均最终确定。“我闻到了一股草腥味,你这三天头发沾过什么东西?”
傅云:“我沾过后山瀑布的水。”
谢灵均问:“我不在时,尹三有没有到过你背后?”傅云轻摇下头:“我防备他,自然不会让他接近。”
两人研究一番,傅云最终确定,这是种毒,渗进头发了,洗不干净。
沾上汁液的头发加快生长,慢慢汲取宿主的生机,只是因为傅云是修士,所以换作汲取他的灵力。
头发变长的虽然速度极慢,汲取的灵力也少,但总归不正常,需要解决。
傅云记得,瀑布山洞里的部分头发远超过正常长度,也许,他不是在接触旅馆铜镜那时沾了魔种,而是在被引进瀑布的时候就中了招。
如今他头发上没有魔气也无灵气,只有草腥味,想来是沾上过某种灵植的汁液。
这种灵植从何处来?傅云首先怀疑尹三,但那家伙跑之前还澄清一句“我没害人”,要么够虚伪,要么说的是真话。
如果是真话,那傅云就是栽在瀑布上——他引过瀑布的水冲走蛆虫,洗净白骨。
常言说三步之外必有解药,万物相生相克,都有道理。傅云分析到此,当机立断:“去瀑布。”
却没有听见谢灵均的回复。
傅云回头一看,谢灵均依旧在给他清理魔气,只是……动作重复,双目无神,魂魄显得虚浮——谢灵均把魂体分成两个,一个看守傅云,一个跑去瀑布了。
想必是觉得自己是鬼,不怕淋水。
折腾半晌,谢灵均取回两株灵植,一株散发出和傅云发上相同的腥气,一株谢灵均在自己魂体上试验了,确实能克制寄生植。
傅云的头发又落到谢灵均手里。
解药的汁液沾湿十指,谢灵均本想将其涂抹在傅云发间,却发现手指半透——灵力不够他化形所用,而用魔气又怕再侵染傅云。
傅云忽然喊他:“谢灵均。”
谢灵均:“怎么?”
“你的手在抖。”
谢灵均动作顿住。
夜色浓稠如墨,房内烛火只照出一道影子。傅云等了片刻没有回应,便想转身,却被谢灵均猛地按住肩膀。
“别回头。”那声音里带着谢灵均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傅云不再动了。于是谢灵均得以继续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将一些难以言说的都揉进青丝中,他一丝一缕,把解药涂进傅云的发中,最后观察确定头发确实停下生长。
傅云脑后一痛。
是谢灵均忽地伸手,不轻不重地扯了下他发根。傅云莫名其妙,回头却见谢灵均眼中沉沉,他在生气,虽然不知道生的哪门子气。
傅云猜了半天,跟谢灵均眼对眼互瞪了半天。
就在这时。
“啧啧,小年轻,夜半三更……啧。”十分兴味且兴奋的感叹。
傅云和谢灵均同时往声音来向动了手,一个魔气成网,一个灵力成笼,把重回的尹三结结实实套了个正着。
尹三灰头土脸,鼠窜蚁逃,一番兵荒马乱,总算解释清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半年前,尹三来到青溪,觉察死魂盘踞不散,怨气比其余城池更深。因他不便出手阻碍仙门,便引了修士来青溪查案,那几人就是孙二娘口中“死掉的修士”。
修士没死,只是被魇兽的幻境吓回了修界,真相自然也无从传出。
这一次,好巧不巧,散修盟挂出了查凡界怨气的任务,尹三就想结伴而行,顺势将同伴引去青溪。
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训,那种胆子小的修士,知道真相也不敢散不出去,那有什么用?尹三请来人可不是为了讲故事哄小孩的!
因此,他想考验一番修士的心性,再决定之后是否合作。
给傅云设下的两重考验:一是不通过搜魂魇兽,而是结交凡人获得线索,这代表修士对凡人心存同情;二是,当修士中毒受困时,要能想到回瀑布边找解药。
傅云:“这又代表什么?”
“你不仅仅依靠灵力,而懂得求生于万物——你对万物不傲慢。”尹三说:“修士常说什么逆天、天道不仁、人定胜天……可修士也是人啊,天生地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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