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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均说了今天第二句话:“剑圣百年不曾有道侣,曾放话无心情爱。”又仿佛好奇:“尹三先生,你和剑圣同行时,可见过他在凡界与人交好?”
尹三:“嘶,我觉得吧,我猜……还真有一个。”
谢灵均仿佛很感兴趣,做出倾身倾听的姿态,结果倾到一半,被傅云一个似笑非笑的眼风刮正了。
这时尹三的回答也出来了:“那个人叫五指姑娘,哈哈哈——”
谢灵均没听懂。
傅云听懂了,开始憋笑。
尹三笑完开始打自己的脸,对着观音像鞠躬:“欸,赶路疲乏,说些逗乐话,菩萨莫怪,菩萨开心……”
拜别观音庙,再去见阎王。
沿途都是秃鹫,虫子,还有骨头。
谢灵均所感知到,魔气怨气最重的一片区域,竟然和傅云到过的一处小城同名。
这座城镇也叫——青川。
*
青川人少,道路无人,门皆禁闭,但房屋尚还完整,几户门前还挂着腊肉,并没有被杀烧抢掠过的迹象。
可周边白骨累累,唯独一座小城安然,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们寻了家还算齐整的旅店落脚。
柜台前,当啷一声。
傅云将一锭不小的银子拍在桌上。“两间上房,要清净的。”
谢灵均补充:“三间。”
掌柜是个中年女人,连声笑应着,眼睛黏在银锭上。一旁的尹三心也跟着当啷一下。
出门在外财不外露欸少爷,虽然这里是凡界,但凡界有凡界的规矩,总不能一言不合大开杀戒吧?
他传音委婉提醒傅云。
傅云传音:有匪劫财,更好。
外地人想了解一个地方,显然得找个当地的。而最了解当地的人,莫过于……土匪。
掌柜大娘领了银钱,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她见傅云相貌清丽,浑身又裹得严实,便以为是女扮男装,就开口试探地说:一看您二位,相貌登对,仪表堂堂,是才成婚不久吧?
她听傅云没否认,继续笑说:“小两口看着,真让人高兴啊……夫人,您家那位眼睛都快粘您身上呢。”
她又说:“放心,咱们青川虽然不富裕,但也没出过打劫的先例——尤其在我孙二娘的店里,这位小郎君,您就放一百个心!”
尹三眼皮一跳,他压住了反应,跟着大娘一同哄笑。傅云也回以浅淡笑意。
出问题了。
掌柜说“新婚小两口”,不是对傅云和尹三说的。
是对傅云和谢灵均。
谢灵均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鬼,一个凡人,是怎么能看见他的?是有通灵眼不成?
尹三跟傅云对一个眼神,当即决定:“这旅馆,好啊,太好了!我们先住三天!”
*
旅馆还有个十多岁的姑娘,在此帮工。
晚上吃饭,说话间,一个约莫十三四岁、面黄肌瘦、头发枯槁的女孩低着头,端着热汤到饭桌边,又飞快地退了出去,她的肩膀内扣,始终没有展开过。
大娘见状,叹口气低声道:“是我邻居家的丫头,可怜见的,爹娘去得早,就剩个姐姐相依为命,前两年还……” 她话未说尽,摇了摇头。
晚膳时,桌上竟有几盘像样的菜肴。这兵荒马乱的年景,野菜糙米已是难得,其中却有一碗油光发亮的肉。
一桌好菜。
大娘说是打猎得来的,又说这年头,乱得很,所幸还能只能靠山吃山,老天保佑,她进山都能有一点收获。
大娘面露向往:“今年,偶尔军队路过,碰上心善的,也会分我一点肉吃。”
只听大娘介绍,青川还算安定,能做生意,有军队护着,日子过得虽然愁苦,但至少人还活着。在兵祸横行的当年,听起来,青川的军队和百姓相处得不错。
尹三喜爱野味,至今未曾辟谷,但这家店里的东西他可不敢吃。
大娘挂着笑,就在一旁,直勾勾盯着他们动筷子。
尹三装作兴致勃勃,正要拈一筷子。傅云却恰好手腕一颤,筷子碰开了他的筷子,那块肉掉在桌上。
尹三心中惊奇:这一筷子的功力……挺深啊。看似无意,力道、角度却拿捏得当,就像当真不小心弄翻了筷子,而不是刻意打落。
当下,尹三喝了口水,压了压心惊。
他抿了抿,“咦”了声:“大娘,你这水还挺甜的啊?”
大娘挺了挺胸,似乎得意:“都是山里的活水,每天现打的。”
入夜,旅店没了其他客人,安静得很。
傅云在走廊堵住那做帮工的女孩,递给她半块干粮,一串铜钱,低问及本地供奉的神佛。
女孩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有些发晃。看起来,不像敬重,更像忌惮,她连连摇头,攥着干粮不放,到底还是塞回给傅云,而后,逃回了自己房间。
傅云给自己和谢灵均腾了房间。
恰好就在女孩隔壁。
*
是夜,傅云没有点灯。
他隔着纸糊的窗户一捅,就捅出了半空中一颗月亮。
傅云正要再将纸窗捅开些,手却被一道有些暗沉的魔气裹住了。
谢灵均说:“今晚风大,冷。”
傅云朝他弯眉一笑:“我现在不怕冷。”
他一动手,光亮就在地上铺开霜色。抬头望去,洞口恰好框住半空中一轮浑圆的月亮,应是十五或十六了。
楚无春只给傅云备了衣物和灵石,傅云自己藏了一套酒壶酒杯,一个人在桌前给自己倒酒喝,谢灵均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低头时,能看见酒杯里倒映的一轮小月。
魔气忽地一缠傅云的酒杯。
谢灵均说:“我也要一杯。”
傅云给了他半杯清酒。
谢灵均凝聚魔气,终于,虚幻的手掌缓慢握住酒杯,那酒液微微荡漾,映不出他的倒影。他抬起手,对着傅云的方向,双手举杯。
“这一杯,” 谢灵均传音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敬我师长,传道、授业、解惑之恩。”
傅云举杯,与他虚碰一下,各自饮尽。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微涩。
谢灵均放下杯,再斟酒。
他的魂体似乎更凝实了些,眸光幽深,蓄着窗外那轮白月。
第二杯酒,他出了声,却只念出两个字:“傅云。”他又饮半杯,说:“覆云。”
第三杯酒,改换传音。
“天地日月共鉴,谢灵均在此立誓——成魔与否,报仇与否,五年期满,愿做傅云剑灵,为其杀伐。”
谢灵均在心中补充四字:至死不渝。
话音落下的刹那,傅云仿佛感到冥冥之中,有无形之线缠绕而下,一端,将谢灵均的魂体与更古远、包容的存在联系在一起,另一端,和傅云牵连。
这不是天道誓,是天地誓。
天地誓,人在天地之间,受两方约束,因此后者的束缚犹在前者之上。傅云看着谢灵均,杯中月影破碎又重圆,他同谢灵均共饮一杯酒。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细微声响。
是那女孩的声音,仿佛在梦呓,喊着“姐姐”,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是衣物摩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傅云心念一动,一缕细微的灵力悄然探出,贴向隔壁墙壁。然而,灵力甫一触及,那边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看来,此地对灵力异常敏感。想探明究竟,只能暂时收起修为,装作凡人,亲自去“看”了
*
晨起,碰头,问尹三昨晚发现,他说一夜风平浪静,也无预想中的匪徒劫掠。
要么,此地治安真的这般好,遇到外地来的大肥羊也不宰。要么,这个旅馆……本身就是宰客的地方。
尹三眼睛亮了。来活了。
傅云喝着早茶,同掌柜大娘闲聊,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帮工姑娘的家世,问她是否有兄弟姐妹。
大娘说:“安安她姐?前年就病死啦,可怜,两姊妹关系可好,以前每晚都缩进一个被窝,半夜我都能听见笑呢……”
大娘说,妹妹安安,姐姐叫平平。
傅云后背忽然泛出一阵阴寒。
他回头,后方正是楼梯,空无一人,只有转角处落了一缕头发,极黑,极细密。
安安从厨房出来,端来两碗热汤。
底下藏着一团纠缠打结的长发,尹三立马挑给大娘看,大娘叫来安安,当着面数落一顿。她们二人相处自然,十分熟稔,大娘吼得虽然凶,但都只是语气重些,没有辱骂。
安安默默听完骂,放下食盘,转身时,第一次在傅云面前抬起了头。
在傅云看向她时,她极缓慢地张开了嘴。
她牙齿里边,被头发上下交错缝死了。
女孩朝傅云做口型:不、要、听。
第66章 青丝成川
傅云一恍神,再仔细看去,那姑娘正对他笑,虽然有些腼腆,但嘴里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半分头发缝嘴的痕迹?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不要听”。
不要听什么?听大娘说的故事,比如安安她姐早就病死了?还是不要在这夜晚,去窥听安安房中的任何动静?
傅云几步追上端着空盘欲离开的安安,在走廊转角低声叫住她。“安姑娘。” 他刻意让声音放得更柔缓些,“你眉间有郁结,眼下青黑,是常被噩梦惊扰吗?”
安安脚步顿住,背影僵硬。
傅云从袖中取出两枚折成三角的黄符——是他方才随手用叠的,指尖渡了一丝安抚的木灵,随他说话,符纸在他掌心泛起暖光。
傅云自称不是寻常旅人,而是游方道士,略通驱邪安神之术。
安安骤然转过身,眼睛瞪得极大,她忽然抬手捂住了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什么可怕的声音。
傅云问:“你姐姐,是不是总在晚上来看你?”
“去年,我生了病,掉光了头发,买不起药”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涩,是长久不说话后的嘶哑,“阿姐从镇外破庙偷来了菩萨,每天都拜。有天,菩萨长出来头发,还会说话……她说,头发可以熬药。”
“阿姐最后还是拿走了头发,穷比鬼可怕。”
“我病好了,但阿姐变了。”
傅云问:“她走之前,有没有过奇怪的事?身上不对,或是魂不守舍?”
安安说,平平死前那段时间,最爱对着镜子梳头。
逐渐地,她的头发越来越长,不再出门接绣活,也不再浆洗衣服,坐在厢房里梳头。白天对着天光梳,晚上对着油灯梳。
她梳头的时候很开心,一直在笑。
“阿姐不让我碰她的头发,说这是仙神的恩赐,不能脏了。”
傅云:“她跟你聊天吗?可说过什么话?”
“她只说,仙人赐发,等长好了,我要剪下来,好好吃掉。”安安一只手捂耳朵,另一只手开始揉眼,“可我看着她、她的头发,长到了我的脚边……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阿姐就死了……”
得来安安同意,傅云独自进了她房间。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床靠里,一张掉漆的梳妆桌,上面摆着一面碎过后又糊好的铜镜,旁边还有一架落灰的袖珍织机。
梳妆桌上,摊着一幅没有做完的绣像。安安说,这是姐姐开始梳头前,绣的最后一样东西。但安安手艺不好,一直没能照着原本的针法绣完。
傅云端详这幅绣像。
布料是粗麻,上面图案依稀是个人形,但人面处是空的,只有一头乌发绣得格外仔细,用了深青近黑的丝线,针脚极密,仿佛有生命般蜿蜒而下。
他看着那头发,又看了看铜镜,镜面昏黄,映出他此刻化作的女身女相,也映出身后安安苍白的脸。
安安嘴角上扬。
但傅云转过头时,安安依旧是一幅瑟缩惊恐的模样。
“我学过一点绣法,替你补完它,可好?” 说着,傅云指尖捻起一根针,又搂过桌上散落的、堆灰的丝线,手一拂,丝线光亮如新。
安安那双窄细低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喜色。
傅云没有用织机,一针一针手缝,穿针引线半天,他摸着麻布,心想,没有魔气和怨气,也没有灵力。
这绣像真就是幅普通人像。
安安看着傅云低眉捻线的侧影,“谢谢……夫人。”
她又怯怯地看一眼门边,那里谢灵均正笔直地站着,唯独眼睛斜下来,看着房中。安安声音轻到只有气声:“谢谢您们。”
直到晚饭的时候,傅云才按照原本的针法,完成了绣像人身的部分,但脸因为没有参考,补不全,只能从脸部模糊的轮廓看出,应当是个女子。
傅云看得眼熟,但他见过的人太多,在记人长相方面又没有天赋,一时半会也没想起来是谁。
安安捧着绣像,突然掉了眼泪,又用虎口去擦,越擦脸上水越多。她哭得肩膀哆嗦,实在可怜,但凡傅云是个真女子,这时候都得扮成她姐姐,上去抱一抱。
傅云出了房间,谢灵均亦步亦趋。
谢灵均传音:“房间里边魔气和怨气不浓,不是源头。但有一处奇怪。”
这点距离不影响传音的效果,但谢灵均总习惯性地往傅云这边低一些,侧一点。
傅云:“我照镜子的时候,气脉有没有变化?”
谢灵均道:“有。你和绣像同时出现在镜中时,镜子里,绣像的头发比现实更淡、更少,就像……”
“真人的头发。”傅云:“去叫尹三,今晚一起盯着镜子。”
*
当晚,安安请傅云到她房间,陪她一晚,查清噩梦是不是中邪。
尹三在饭桌边听着,心中称奇:楚无春是多虑了,瞧人家这套近乎的手段,哪里需要他尹三带路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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