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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耐着性子,抹去了少年眼下的泪痕,温声哄道:“小初乖,你告诉夫君想要什么,说得乱一点也没关系,夫君可以猜。”
叶上初鼻尖红红的,披着被子抽噎,“是那种……捏出来的……会化掉……”
归砚蹙着眉头思索半晌,“可是想要一个糖捏的小兔子?”
小孩喜欢的新奇玩意儿多,捏出来的,会化掉,这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东西了。
然而他没猜到叶上初心坎儿上,哭得更大声了。
他一哭归砚便心疼,接连又猜了两样,都不对,气得叶上初披着衣裳蹦下了床,推开窗户抓了一把窗沿上的冷雪扬在他身上。
“是这个!”小孩鼓着脸,快要气炸了似的,归砚被那冷雪一冰,脑子瞬间清醒了些。
那把雪很快在温热的体温下融化,化成一滩水流在了地面。
捏出来的,会化掉。
小初这是想让他亲手捏一个小雪兔给他,而不是那种用法术变出来的。
归砚勾起唇角,笑出了声,带着几分自嘲摇头。
自己怎的如此蠢笨,原来小初要的只是一片心意而已。
“小初。”他将叶上初的手拢在大掌中暖着,亲昵蹭了蹭他的额头,“明天一早醒来,小初便能见到我捏的小雪兔了。”
小孩生气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真的?不许撒谎……”
叶上初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闭上眼睛,吻上了归砚的唇。
后者舌尖轻触,香甜的桃花酒味弥漫开来。
第56章
小院里悄然立起两个小雪人,一只小兔子,一只小狐狸。
模样甚至比北阙堆的那个还要质朴几分。
但这正是叶上初心心念念想要的。
他一觉醒来便绕着雪人打转,眼睛亮晶晶的,欢喜得不行。
当归砚问他是否兑现承诺时,他却满脸茫然,“什么呀?”
小醉鬼睡了一宿,将昨夜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归砚沉默着解开衣襟,将背上那道尚未消褪的红掌印给他看,“那小初可还记得,为了要小雪兔还打了夫君一巴掌?”
叶上初摸了摸那掌印,大小形状确实与自己手掌一般,他抿着唇瓣,犹豫不止,“嗯……这个……”
正当苦恼该不该向归砚为自己的无赖行为道歉之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嚣张了气焰叉腰。
“这等小伤你明明当场就自愈了,留着分明是为了陷害我,我昨晚喝醉了,谁知你是不是拿着我的手打了自己一掌!”
归砚眯起眸子,满脸诧异,好一个颠倒黑白是非。
耍无赖是叶上初惯会的手段,他哼了一声,得意蹦跳着去了倾陌房前,敲了半晌门却没人应声。
“别找了,他们一早便离开了。”归砚系好衣带走来,顺手推开房门,里面被褥整齐,早已人去屋空。
叶上初还有些舍不得倾陌,“怎么走的那么早,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多玩几日吗?”
“你当真以为他们像你似的清闲。”归砚为自己这不争气的小徒弟叹气。
“他们是天道左膀右臂,能抽出空来一趟,怕是案上的公务都堆积成山了。”
“你不是也一样?”叶上初瞥了归砚一眼,“又没见你忙到哪里去。”
归砚这仙君的地位情况复杂,一时半会儿跟叶上初解释不清。
腿边忽然被什么软软热热的东西扒拉了一下,叶上初低头,是那只小猫。
“咦?你怎么还在呀,夙渊师祖没带你一起走吗。”他这语气竟带着几分失望。
归砚如何看不出他那点心思,“师父对这些幼小生灵向来怜爱,但这猫既是你带回来的,他岂会擅自带走?”
小猫来的这些时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一直养在北阙房里,从未踏足过叶上初的房间。
北阙跟出来,见小猫委屈地缩成一团,再一看,叶小初的表情比猫更委屈。
他不由疑惑,“小初,你既然不喜欢,当初为何要带它回来?”
叶上初抱着胳膊振振有词,“我只是不想它被蛇吃了,又没说要养,我自己还要人养呢!”
况且,这猫还是池郁硬塞给他的,池郁给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
归砚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这般管捡不管养的心性,当真与孩童无异。
北阙心生怜惜,主动道:“小初实在不愿,不如就由我……”
“不必。”归砚斩钉截铁道。
他俯身将小猫捞起,并未强塞给叶上初,只拢在自己怀中,“我来便好,说不定日子久了,小初就愿意接纳了。”
“略——!”
叶上初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表明自己拒不接受的态度,随即一溜烟跑出小院,去宁居别处寻新鲜玩意儿了。
归砚望着他雀跃的背影,内心越发无力,“究竟何时才能长大……”
北阙在一旁揶揄,“你不就喜欢他这般孩子气吗?”
倘若当时小初是一个懂事的少年人,或许归砚便不会在其身上耗费太多心思,也便不会陷进去了。
归砚不自觉浅笑,“喜欢是喜欢,但他越发娇纵,我快拿他没办法了。”
还能如何,只能宠着。
…
春节的热闹尚未完全散去,上元佳节便接踵而至。
叶上初偶尔听闻皇城传来消息,似是发生了大事,他跑去书房寻归砚打探,后者正执笔蘸了墨写书信。
“小初,皇城距宁居甚远,凡尘距仙界亦是,莫要分心过多。”归砚笔尖未停,缓声道。
叶上初顶开他的胳膊,一屁股坐在腿上,捣乱不叫他写,“我好奇嘛,又没说要做什么。”
归砚也不拦他,那关乎六界的机密就明晃晃摊在眼前,于叶上初而言,却还不如集市话本有吸引力。
他心知一提皇城,这小家伙必定会想起那位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岑含景。
人间几经沧桑变化,他唯一允许叶上初做的,只有默然旁观。
归砚放下狼毫,握着叶上初的手捏了捏,岔开话题,“今夜上元,陪小初一起下山看花灯可好。”
叶上初顺势向后一仰,全身重量都倚进归砚怀里,笑逐颜开,“好呀!我刚去找逸清哥,他说要和北阙一起呢。”
归砚内心泛起醋意,“此地有一习俗,便是上元佳节要与意中人同游,小初第一时间想到的竟不是我?”
“醋狐狸!我又不知道有那习俗!”叶上初报复他,在那处不老实乱戳。
归砚喉头干涩,忙将他圈着禁锢了,埋首颈间深吸了一口,“小初也太大胆了……”
“莫要惹火了。”他暧昧不明在叶上初腰间掐了一把,“可是腰不酸了?”
少年人腰身看似精瘦,捏上去还有一把软肉。
昨夜激烈,叶上初哼唧哭了好久,喊了半宿的夫君也没得到怜惜,自是还酸痛着。
“行了行了,好生处理你的公务吧,我晚些再过来。”他强装镇定着推开归砚,却依然被环着腰不得起身。
归砚有意教训这小孩,掰过精致小巧的下巴,换了一个缠绵悠长的吻。
直至叶上初喘不过气来,微微挣扎,分开时喘着粗气,一丝暧昧痕迹拉开来。
归砚觉得他的小初,脸红羞涩的模样比嚣张跋扈还要可爱。
叶上初红着脸离开了书房,待归砚回过头,再欲续了信件之时,才发觉单薄的纸张在那一吻中已被小初无意识揉烂了半边。
他笑着叹息,提笔重新写起。
…
上元佳节,灯火万千,夜幕烟花绽放,好不热闹。
叶上初穿着一身浅紫锦袍,腰间缀着那枚狐狸玉佩,外披着雪白绒毛大裘,拉着归砚的手,兴高采烈跑下山。
他们来得正巧,刚踏进镇口,一簇绚烂焰火便在夜空中轰然绽开。
五光十色的花火倒映在少年清澈的眼底,叶上初兴奋拽着归砚的袖子,“归砚你看!那朵像不像桃花?”
归砚凝眸看去,“是有些像……”
话音未落,他心念微动,反手揽住叶上初的腰肢,足尖轻点,携着他飞身掠上小镇最高的一座阁楼屋顶。
此处离烟火最近,寒风却也凛冽。
叶上初尚未回神,只见归砚广袖一拂,夜空之中本已落幕的焰火竟再度争先恐后绽放开来,引得下方百姓阵阵惊呼。
叶上初微微张着唇,一时看得痴了。
此刻的烟火,才真正幻化成了桃花的形状。
绚丽夺目的光彩之后,零落的桃花瓣自宁居山巅飞来,落向人间,倾洒福泽。
归砚攒的是修为功德,曾经每年都会随便挑一个节日,庇佑山下这座小镇,今年却不同,他想让叶上初成为这场赐福的主角。
镇子上的居民已将赐福当作了传统,只是往年少有媒介相传,大多时由归砚仙君亲自挥洒,是些看得见摸不着的光。
而今,变成了这冬日罕见的桃花。
归砚捻了一朵桃花别在叶上初耳后,后者只觉欣赏了一场美景,直至看见下面的百姓逐渐朝着此方向靠拢,虔诚祈福跪拜。
他有些不可思议指了指自己,“他们是在拜……我?”
“你是仙君弟子,赐福人间,他们自然是在拜你。”
归砚刻意将叶上初弄得瞩目,桃花缭绕,误让百姓以为今年的赐福是由这位小仙君掌管的。
归砚爱人的方式自私,想把叶上初藏起来谁也不让见,理智却告诉自己,他应该作倚靠,着看少年一路成长,给对方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面对这些虔诚的百姓,叶上初恍然想起自己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如今角色互换,体验了一把这仙神俯视众生之感。
芸芸众生。
在昏暗的夜幕下看不清脸面,只将这些怀揣着希望的人,简单二字便概括了。
神明无法顾及到每一条生命,正如自己儿时曾坠入深渊,也不见真的有神过问。
成仙这条道路,对他来说仍然非常陌生。
他捉了一捧花瓣,未曾有归砚想象般的高兴,“这里好冷,我们下去吧。”
归砚觉察出少年的低落,温声问道:“是我自作主张了,小初可是不喜这般示人?”
闻言,叶上初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并非不喜,归砚送的礼物我很喜欢,只是看见他们手里拿的花灯好漂亮,也想要一个。”
归砚知这并非他本意,却没再追问,抬手抚摸鬓边,应道:“好。”
为免被镇民围观的麻烦,归砚特地带着叶上初绕到离阁楼最远的一条街市。
叶上初在一个小摊买了只兔子花灯提在手里,沿着长街逛了许久,脸颊却渐渐鼓了起来。
归砚始终缓步跟在他身后,“怎么,还没找到合心意的?”
叶上初最终停在一个最大的花灯摊前,掏出铜板,买了那盏只有一条尾巴的小狐狸花灯,塞到归砚手里。
“花样好少呀,都没有九尾狐的,我明明记得从前在皇城见过很漂亮的。”
原来忙活半天,就是想要一只九尾狐,说到底还是单纯的孩子。
归砚心头一暖,看着手里的小狐狸憨态可掬,做工还不如那只兔子机灵似的。
“无妨。”他轻晃着花灯,与叶上初的兔子灯轻轻一碰,“回去后,我亲手为小初将它补成九尾。”
他强调亲手,便是不动用法力了。
叶上初欣喜,毫不避讳踮起脚亲了他一口,“还是归砚懂我。”
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忘了旁边还有卖花灯的摊主。
那人尴尬咳了一声,“咳咳……!”
“小公子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摊主揣着袖子,趁着人少攀谈起来,“咱这小地方的花灯,自是比不得皇城的精巧,不过我听说,近来皇城可不太平,陛下下令抄了好几家权贵呢。”
他摇头咂舌,“好些老臣都遭了殃,刑场上的血水几天都冲刷不净……”
“那桓王府呢?”叶上初按捺不住焦急。
皇城路远,消息传到此地不知已过去多久,想来池郁在年关时分便已动手。
摊主警觉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具体情形咱小百姓哪能清楚,只知先皇所封的外姓王,如今就剩桓王一个了,您说陛下还能容他?”
说罢,他又赶忙补充,“这也都是瞎猜的……说实话,我觉得那皇城看着繁华,内里却吃人不吐骨头,哪比得上咱们这儿,靠着仙山得仙君庇护,日子安稳。”
第57章
回去路上,叶上初一直闷闷不乐,就连最爱的兔子花灯都不多看一眼,交与归砚提着。
归砚敛眸,犹豫措辞劝道:“小初……凡人自有命数……”
命数,又是命数。
叶上初不止听他提起过一遍命数了。
他垂着头,碎发掩了眼眸看不清神色,声音低落,“仙神高高在上,凡间的苦难,只用命数二字就轻飘飘带过去了吗?”
话落,他停住脚步,再藏不住哽咽,“其实我也是个自私的人,我没有那么大义,我就是……想含景了。”
叶上初一头埋进归砚怀里,小声呜咽,泪水洇湿了一小片衣衫。
早在春节的热闹之后,他便每日都能听闻皇城传来的腥风血雨,可当每次来不及细探,归砚便总能用旁的有趣之事转移了他的注意。
宁居这座庇护所太过温暖,暖得让他几乎忘了世间的阴暗,也忘了自己也是从那片泥泞中挣扎出来的。
有时叶上初恨自己,单纯得不彻底,却又只通透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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