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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上初哭累了,迷糊间有了困意,归砚将他抱了回去,将那盏兔子花灯放在床头,褪去外衣仔细盖好被子,出门前灭了烛火。
他正好碰上北阙和支逸清归来。
那二人说笑着,胳膊挽在一起,支逸清手中提着一盏花灯。
归砚面无表情,北阙却是注意他有心事,握着支逸清的手,“逸清,你先回房,我稍后便来。”
支逸清颔首,“好。”
宁居书房。
摆弄着狐狸花灯,略显笨拙为其添上八条尾巴,然那尾巴添得格格不入。
北阙好笑,又不敢笑出声,借着去找壶桃花酒来遮掩。
这桃花酒是叶上初最爱喝的,入喉甜滋滋的,归砚还是不太习惯。
北阙瞧着那盏花灯,“可是因为小初?”
归砚未答,反问道:“皇城里的动荡你可听说了?”
“嗯。”北阙垂眸,似有一丝落寞,“人心权利争夺罢了。”
当年他还年幼,和两位主人一同陷于皇权中挣扎沉浮,幸而得倾陌相救,这才有了如今的造化。
归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末了又斟满了,“小初……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皇城,我不知该如何劝他。”
他抬起头,向好友倾诉心事,“也不怕你笑话了,我便是怕自己的地位,在小初心中比不上那人,而且他待小初似乎也并非真心。”
那日叶上初遇险,岑含景却留他在府中品茶,事后他暗中调查,当时的桓王府无疑覆上了一重结界,这才使得他无法及时感应到玉坠的力量。
那结界是如何来得归砚尚未查清,却也与岑含景脱不得干系。
“归砚,你要相信小初。”北阙言辞恳切,“他比初来宁居时懂事了许多,也在学着体谅你,与其独自纠结,不如同他直言。”
旁人眼中的叶上初,或许会有偏差,但归砚才是最了解他的那个,苦笑道:“他倒不信岑含景会害他,只会信我吃醋。”
这题无解,关键还要看叶上初的抉择。
那壶酒北阙一杯未饮,尽数进了归砚腹中,似是在无声宣泄情绪。
放在平时去,归砚即便为情所困也断不会这样,北阙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归砚,你的泠洸七雪……?”
酒喝多了,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归砚哒的一声将杯盏放在案几上,失去往日的矜持,直接抬起衣袖擦了擦嘴。
“差不多了,小初助我,修为涨得也快,就在这几日。”
北阙听罢一惊,沉眉道:“泠洸七雪与旁的功法不同,拖太久不仅难以突破,还会对身躯有损,你应该速去闭关,而不是在这里喝闷酒。”
归砚疲倦捏了捏眉心,“眼下小初这样子,要我如何放心闭关?”
闭关少则数月,多则数年,对归砚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孤寂已是常态,但他心里多了一个叶上初。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
翌日清晨,叶上初睁眼,床边花灯便了他一个惊喜。
好丑……
但这模样,至少可以证明是归砚亲手做的。
归砚虽是端着神色,默默替他穿衣梳洗,但眸子的期待做不了假。
叶上初不忍打击他,将花灯捧在怀里蹭了蹭,欢快道:“好看好看!”
不知为何,归砚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了。
曾经他一度以为,自己若有爱人,定是那般知书达理心灵手巧的温柔之人,这些幼稚的玩意儿,不过是能增添情趣的东西,却不想他爱上了一个孩子气的少年,还没长过不玩玩具的年纪。
他垂下眉眼,给小孩穿好鞋,“我做花灯的手艺实在欠缺,往后多练一练,争取明年给小初做个好看的。”
叶上初噗嗤一笑,将花灯放到一旁,张开双臂要抱着,“原来归砚知道自己做的丑,我还假意迎合你呢。”
昨夜睡前哭了一场,此刻他的眼睛微微肿着,眼尾着了一抹刚睡醒的嫣红,别添了一丝风情。
归砚怀抱着他,二人默契谁也没有提昨夜的事情,但不提不代表那些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
往后几日,归砚想尽法子陪着叶上初玩闹,好吃的好玩的统统堆到了眼前,就连公务都积压了不少。
而叶上初,似也意识到了对方的良苦用心,压抑着难过的心情,再未提过皇城里的一个字。
这日,归砚在书房处理积压的公务,叶上初独自跑到了仙河边散心。
暖暖的日头晒着,仙河粼粼波光,他趴在低矮的栏杆边,瘫软成了一片。
“呜……要是天气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茗远飘出来陪他解闷,“宁居是一座寒山,少有暖时,不过我听说河对面的仙界倒是温暖宜人。”
横渡仙河,叶上初这点儿三脚猫工夫自是不敢的,连连摆首,“这条河也就长得好看,下边还不知道沉了多少尸骨。”
话音刚落,平静无澜的河面便泛起了涟漪,循着来时的方向望去,一艘小船飘在河面上。
那小船精致,仅可容纳不过两人模样,但其上只有撑船着,且远远望去,身形格外眼熟。
是胤丛。
叶上初和他来到了岸边一处凉亭内落座。
胤丛还是那玩世不恭的品行,摸了摸叶上初的脑袋,嬉笑道:“好久不见啊小师弟,还是没有长高。”
叶上初气鼓着躲开他的手,“你来做什么,走蹊跷的水路,莫不是做贼心虚。”
他说对了,胤丛便是做贼心虚,才没走宁居正门,担心叫归砚发现了。
但他却没直接表明目的,对着桌上的茶挑三拣四,“宁居的好酒都在仙君那里藏着呢。”
胤丛朝叶上初眨了眨眼睛,颇有些坏点子,“上次你去的那家青楼新来了几个美人儿,不妨师兄带你喝花酒去?”
叶上初垮着脸,小苦瓜似的,“不要,我和归砚已经在一起了,不能去那种地方。”
曾偏爱流连的风月场所,已然成为了不可踏入之地,叶上初虽然小,但是也懂得钟情爱人的道理。
以前逛青楼,那是还未与归砚心意相通。
胤丛倒是奇了,“你和仙君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怎的突然守规矩了?”
叶上初扭头哼了一声,将腰间的玉佩拎起来晃给他看,“那时候身体在一起,心没在一起,现在心也在一起啦!”
“哎呀……看不出小师弟还是个痴情之人。”胤丛一摊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扔到他面前,“算了,既然你不想找些乐子,那便在这里直说了。”
不知为何,叶上初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心头颤动了一下。
他匆忙拿过来拆开,只有单薄的一页,字迹工整。
“含景……”少年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泪光。
岑含景在信中似乎只诉说了思念与问候,字里行间却透露着诀别之意。
“皇城的事情,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胤丛卸下一口气,语气正经起来,“信我没看,岑含景让我交给你的。”
皇城路远,叶上初自己过不去,又不能去找归砚,是以至今都还不知具体情况。
他抽了抽鼻子,有些哽咽,“你去见过含景了吗,他怎么样了……要是有危险,你怎么不带他回来……”
叶上初心存幻想,或许含景目前还是安全的。
但胤丛却是直接打破了他的希望,“岑盟举兵造反,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池郁一网打尽,当场诛杀了。”
“岑含景倒是没什么大事,但被囚于府中,不得外出,池郁不会留他的,那条命只是时间问题。”
叶上初紧咬着唇,陡然提高了音量,“那你为什么不救他!”
胤丛淡然反问,“我一个曾想要他命的人,为何要救?”
他生性洒脱处处留情,结交过不少露水姻缘,大多给点好处就打发了,第一次遇见岑含景这般死缠乱打的。
所以他起了杀心,但又在最后一刻心软了,千里迢迢跑到漠洲找解药,到头来苦了自己。
叶上初泪汪汪着眸子,攥紧信纸,反驳道:“你真想要含景死,便不会传信给我了。”
胤丛哑然,侧头望向河边,“我虽有诸多对不起他的地方,但他岑含景岂是善类?信我带给你了,但也要劝你一句,若为自己着想,就莫要去管他。”
叶上初擦了擦眼泪,执拗道:“含景是我最重要的人。”
胤丛闪烁着眸光,意味不明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的最重要,放在旁人眼中不过一根草芥。”
“我不许你这样想含景!”叶上初鼓着腮帮,站起身赶他走,“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然我去找归砚告状没你好果子吃!”
第58章
赶走了胤丛,叶上初呆坐在河畔,看着那一张信纸久久不能回神。
含景报喜不报忧,就连一句桓王府的情况都没有提,只是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休息,好生长身体,以及想念小淮了云云。
大颗泪珠吧嗒吧嗒落到了纸上,晕开了墨色。
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支逸清走了过来,“上初,阿阙做了些点心,你要不要……”
“逸清哥……”叶上初委屈巴巴转过头来,支逸清才发现他哭成个泪人。
他第一反应,是孩子被归砚欺负了,细想又不对,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大概只有他欺负归砚的份。
“这是怎么了?”支逸清拿出帕子递给他擦眼泪,他们从前在浮生,叶上初便经常哭鼻子哄骗他帮忙完成任务。
可现下安定,应当并无忧虑烦心之事。
叶上初一边抽噎着,将岑含景一事告诉了他。
支逸清听罢,沉默片刻,“我对桓王岑盟的了解不多,但你的皇兄……我觉得他是一位明君,不会滥杀无辜。”
“桓王世子既安然处在府中,若无过错,想必你皇兄他……”
叶上初摇摇头,声泪俱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池郁是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对我很凶,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只有含景对我好,愿意陪着我。”
他心里没有家国大义,叶上初心空很小,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
支逸清似听出了他的意思,闻声劝道:“你可与归砚交谈过?”
叶上初将脸埋进膝盖,“他不让我插手凡间之事,而且总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我不想和他吵架。”
叶上初恍惚自己已经被归砚养得颓废了,先前跨越千里只为了杀一个人不算难事,但现在却连独自去皇城都办不到。
折翼的金丝雀,笼中之鸟。
虽然这么比喻自己不恰当,他从前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如今却连当废物都当得这般心安理得。
当晚,叶上初难得勤奋抱着一本法术书籍修习。
归砚进来,还以为看错了,重新退出去关上,再打开,仍是叶小初努力啃书的模样。
“当真不是话本伪装的?”归砚有些难以置信,坐到身旁将他揽过来,瞥了一眼书中的内容,确实是法术无疑。
“能不能想你徒弟好点儿?”叶上初翻了个白眼,轻飘飘在他肩上锤了一拳。
可怜他这个胸无点墨的,一上来就要啃如此晦涩难懂的书。
归砚低笑,凑到唇边偷了个香吻,“小初一些入门的基础还没有搞懂,莫要再看这本了,为师先教你一些法诀。”
正好叶上初看够了,随手一扔,尽数躺进了他怀里,眨着眼睛道:“我想学空间瞬移之术,你教我。”
他的意图很明白,归砚内心沉了脸色,却只将失望与愠怒藏进了眼底,心平气和道:“小初,先不说这等术法唯有倾陌通晓,他只传给了北阙。”
“我并非有意诋毁,皇城风起云涌已不是一时片刻,岑含景能善其身于之中,绝不是你想象中的那般纯良。”
二人只要一谈论起此事,叶上初不爱听,归砚也说倦了。
叶上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一言不发,不消片刻,便觉归砚的手讨好似的覆了上来。
“小初。”归砚从身后抱紧了他,放缓了语气,“瞬移之术不是我不想教,而是我真的不会,你想学其他的,有多少我教多少。”
叶上初本来就是不识好歹的小孩,但归砚在他心中到底占据一个特殊地位,也舍不得再气他,于是顺着下了台阶,翻开书随便指了一页。
“那就这个吧。”
归砚轻笑,在他耳尖吻了吻,如愿以偿看见了泛起微红。
叶上初用上心修习法术,学得不能说快,至少比从前开窍了些。
比方他将自己变成兔子之后,已然能精准预测到变回去的时间。
归砚不知第多少次掀开被子,小毛团儿耷拉着耳朵,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变身术练多了,我想练习旁的法术,可还是把自己变成了兔子。”
说着,叶小兔搓了一把耳朵,软软的手感极佳。
归砚将其托在掌心中掂了掂,笑道:“认真修炼的小初好可爱,不过莫要太累。”
叶上初扒着他的腕子,有些羞涩挠挠脑袋,一刻钟后便变回了人形。
这些日子,他感觉自己学得比前十八年加起来都要多,归砚不忙的时候手把手的教,归砚不在,他便捧着那本术法集册生啃。
归砚几乎将他想学的都交了一遍,包括那日随手指的迷魂咒。
…
今日天气阴沉,叶上初发觉罐子里的蜜饯吃完了,一阵嘴馋,便想着下山到镇子上买,来去也快,能在落雨之前赶回来。
买了蜜饯,路过茶肆门前时,他无意听闻里面的客人又谈论起皇城。
“你说说,青侪这个丞相,当得那叫一个惨……啧啧,全尸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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