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尚未出口的话化作了一声叹息,“小淮高兴就好。”
旁人的纵容,向来是叶上初得寸进尺的底气,他趁着池郁高兴,眨巴着眼睛一个劲儿撒娇,“哥哥,我寝殿里太冷了,今晚能不能去你那儿睡啊。”
“这……”池郁闻言略显犹豫。
他已过而立,却至今未立后。
一来政务繁忙无暇他顾,二来不愿勉强自己与不相知之人捆绑一生。
后宫空置着,寝殿自然只有他一人,若为小淮破例,朝堂之上恐怕又要哀声载道。
叶上初见他迟疑,软了嗓子哼唧,“哥哥,小淮自己带着枕头被子,不抢你的。”
这般可怜又懂事的小模样,任谁也难以拒绝。
池郁当即应下,“只要小淮高兴,睡在何处都无妨。”
然而身后的老太监听罢这等荒唐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陛下,万万不可啊!”
叶上初趴在池郁肩头,气呼呼瞪了他一眼,这老太监他记得,从前是父皇身边的人,算得上忠心,但就是太过忠心,什么事情都要管一管。
池郁冷了声,“听你之意,这宫中朕是做不得主了?”
“奴才不敢!”老太监以头触地,惶恐道:“只是陛下,二殿下入住寝殿之事若传扬出去,朝堂之上必生非议啊!”
自池郁登基以来,因岑盟和青侪的缘故,他在朝堂上并不算安稳,尤其近来刚刚拔出了这两个毒瘤,他们遗留的势力并非一时半刻能够肃清干净的。
“朕自有主张。”池郁被牵制多年,连至亲都险些护不住,此刻竟生出一些偏执。
他拂袖不再理会,亲自取来衣裳为叶上初更衣。
不知是不是寻回了玉佩的原因,叶上初不止心情好了,食欲也提了不少,早膳时多喝了一碗甜粥。
池郁陪着他一同用膳,“小淮,今日有朝臣上奏,提及你封王和出宫建府一事。”
叶上初刚摇头拒绝,不必如此大动干戈,若做出选择,他还是想回宁居。
这时季凌突然带着一群小宫女闯了进来。
宫中皆知季大将军与陛下亲厚,素来不拘礼数,守卫自也不会阻拦。
这群小宫女每人都端了一碗糖水,依次站开行礼,叶上初粗略一数,大概有十二三人。
池郁双指抵在太阳穴上轻柔,“大将军今日又是闹哪出?”
“我将全城的糖水铺子师傅都带回来了,小淮尝尝,究竟有没有你想喝的牛乳糖水。”
叶上初不用尝,稍稍扫了一眼便没找到爱喝的,他一手撑着下巴,耷拉着眼皮。
“季凌,你省些力气吧,别逼我再给你一巴掌。”
昨日那一巴掌印方才消下去,季凌却越挫越勇,一日得不到小淮之心,便一日不肯罢休。
他转身下令要那些厨子继续做,直到做出令二殿下满意的糖水为止。
叶上初叹了口气,青涩的面容透露着些许沧桑,指尖挑了玉佩,举到季凌眼前晃着。
“这是何物?”季凌不解,但看着那嬉笑的狐狸模样忽然生出莫名的火气来。
叶上初深沉一笑,言简意赅道:“我和归砚的定情信物。”
季凌:……?
据那日值守的小太监所言,大将军是被昏厥后被抬出去的。
叶上初一句话,能轻易杀死一个人的心。
池郁看了场好戏,“哥哥就这么一个得力干将,小淮可莫要给他气出个好歹来。”
叶上初一瘪嘴,“谁叫他纠缠我,若叫归砚看到,下场只比这还要惨。”
池郁无奈,转言道:“岑含景那边小淮欲要如何处置?那边来报,他已在府中闹了许久了。”
直接杀了是最直接的办法,但兄弟二人心有灵犀,皆不想叫他死的太痛快。
叶上初捞了一块栗子糕啃着,“哥哥放心,我有法子收拾他。”
这是叶上初近几日以来吃的最饱的一顿,他摸着撑得圆溜溜的肚子,在池郁前去御书房处理政务以后,溜出了皇宫。
宫人不敢阻拦,奈何苍亦被下了死令,叶上初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
叶上初懂得苍亦是池郁派来保护自己的,但仍因其出身梵音宫一事心存芥蒂。
他没好气刁难,“你跟着做什么,滚回去!”
第63章
苍亦垂首不语,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叶上初看着他,心头蓦地涌起一种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算了,都是听命行事的,何必为难他。
不知不觉,和归砚待久了,他竟也变得这般心软。
“你从梵音宫来,跟着哥哥多久了?”他随口问道。
“回殿下,十二年。”苍亦的回答一板一眼。
叶上初却忽然停下脚步,警觉眯起眼睛打量起眼前人。
褪去那身冷硬黑袍,苍亦五官其实颇为清秀,身姿挺拔,偏偏立在人群中时总没有什么存在感。
与自己这般走到哪儿都惹人注目的,是全然不同。
叶上初话本子看多了,苍亦出现的时间又太过巧合,便疑心是池郁找来替代自己的替身。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叶小初,可是独一无二的!
叶上初此行的目的是桓王府,守卫的禁军虽上次见过他,但因轮值换人,仍有人试图阻拦。
直到苍亦默默上前一步,那些守卫立刻退开,叶上初这才意识到,有他在身边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进了府邸走近偏院,叶上初向苍亦要来一把匕首,“你在这里守着,我要单独见他。”
苍亦不敢放任他孤身一人,却拗不过叶上初的执着,沉默片刻终是退到院外,凝神注意着里面的动静,也不算失职。
叶上初进了偏院,没曾想竟先撞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青染染?你怎么在这里?”
青染染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明知他二皇子的身份已公之于众,却低眉顺眼唤道:“叶公子。”
她声音轻柔,“府中烦闷,小女也只能与岑公子说上几句话了。”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哥哥留着你们的性命已是开恩,难道还要仆从成群伺候不成?”叶上初毫不留情面,直接打发她离开。
“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和你的岑公子谈。”
岑含景双眼通红,装得一副可怜模样,但叶上初仍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恨。
他心底冷笑,原来从前相处的那些温情时光,对方也一直是这般伪装。
“小淮,你听我解释,咳咳……”岑含景披头散发,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文尔雅,眉宇间添了几分癫狂。
他踉跄着起身想抓叶上初的手,咳得撕心裂肺,“咳……!那日我是病糊涂了才口不择言,绝非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叶上初侧身避开他的触碰,“你还要把这身病赖在我身上?”
“亏我还愧疚了那么久……”
“究竟是思我成疾,还是害我未遂,为了保全你们岑家清白才吞下的毒药……岑含景,你自己心里清楚。”
今早池郁告诉他,当年桓王父子陷害他失败,为洗脱嫌疑和拉拢朝臣,竟让岑含景自愿服下池郁所赐的毒药。
他们演了一出苦肉计,成功动摇了当时根基未稳的池郁的民心。
岑含景脚步虚浮跌倒在地,狼狈趴在叶上初脚边,不多时,压抑着的低笑声传了出来。
“哈哈哈……小淮,你以前,都是唤我含景的……”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曾有一瞬,叶上初几乎要心软。
但他摸到肩后那块凹凸不平的疤痕,不断提醒着自己眼前之人的真面目。
他狠狠将匕首扔到岑含景手边,“这十二年我受的苦,便不一一向你讨回来了,只当是我自己识人不清的报应。”
“但肩后这一刀,是我亲手剜下来的。”
“岑含景,你若能狠心在自己身上也剜一刀,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天地辽阔,任你逍遥。”
说罢,叶上初转身,毫不留恋离去。
苍亦在院外候着,两人刚走出没几步,偏院内便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叶上初唇角勾起一抹讽刺,他就知道,岑含景至今还舍不得与他彻底撕破脸,说到底是舍不得死。
他抬头望向天空,在这未开春的时节,一瓣鲜丽的桃花竟悠悠飘至眼前,他伸手,那花瓣如有灵性般落入他的掌心。
垂首轻嗅,是记忆中熟悉的清香。
是夜。
叶上初成功抱着自己的被褥枕头,霸占了池郁的龙床。
金碧辉煌的寝殿内,少年沐浴完毕,浑身带着氤氲水汽,兴奋在宽大的床榻上滚来滚去。
他看着李公公苦着一张脸,将池郁的寝具悉数搬到了外间软榻上。
“哥哥,你不和我一起睡吗?”他探出脑袋问。
池郁案头奏折堆积如山,闻声抬头,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哥哥睡得晚,怕扰了你,再者,归砚仙君恐怕也不会同意的。”
叶上初撅起嘴,拉下脸来。
他做这些,本就有几分想气气归砚的意思,不同意才好呢。
“算了,自己睡就自己睡!”他一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李公公识趣放下重重床帐,点燃了安神的熏香。
夜深人静,叶上初睡熟,身体却不自觉蜷缩成一团。
池郁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放下朱笔。
案头烛火,忽地无风自动,轻轻摇晃了一下。
半梦半醒间,叶上初察觉床帐前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呓语了一声哥哥,一条胳膊便不安分伸到了被子外。
有些微凉的手掌轻轻托住他的手腕,那人俯身,一个轻吻落在腕间一触即分。
对方挑开床帐,将他的胳膊塞回被中,不料却被叶上初抓住了一根手指紧紧攥住不放。
“冷……好冷……”少年双眸紧闭,睡梦中眉头紧蹙。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不知他究竟冷在何处。
只听一声无奈轻叹,下一刻柔软温暖的白绒将他整个人温柔包裹起来。
清晨叶上初醒来时,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露在被外。
他茫然揉了揉眼睛,是昨夜踢被子了?
倒也不奇怪,他的睡相向来不算安分。
殿外传来宫人行礼问安的声音,是池郁下了早朝回来,隔着一层朦胧床帐,池郁看见里面坐着一小团身影。
他抬手掀开床帐,晃了晃手中一个精致的陶瓷罐,温声道:“小淮,你爱喝的牛乳糖水找来了。”
叶上初一愣,睡意瞬间被惊喜所取代,“真的?哥哥是从哪里买到的?”
池郁神色有些不自然,转头吩咐苍亦将糖水拿去温热了,这才吞吐道:“是……季凌买回来的,具体何处我也不清楚……他此刻伤透了心,实在无法面对你。”
叶上初磨蹭着掀开被子坐到床沿,“亏他还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呢,这般脆弱怎么行。”
他不喜宫人近身伺候,宫女端进梳洗的热水后便退下了,穿衣束发由池郁亲手打理。
二人一同用了早膳,叶上初极爱那牛乳糖水,将一整罐都喝得干干净净。
池郁看着他,眼底藏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用完早膳,他便照例前往御书房批阅奏折了。
叶上初闲来无事,围着临朝殿转了一圈,实在觉得乏闷,除了身后形影不离的苍亦,连个能陪他玩闹的人都没有。
他回头瞥见花园中破土而出的草芽,忽然灵机一动。
“御书房在何处?”他问苍亦。
苍亦以为他要去寻池郁,恭敬回道:“属下带殿下过去。”
岂料叶上初摆摆手,笨拙掐了个诀,只听砰的一声轻响,少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子。
小兔往前蹦跶了两下,抖了抖耳朵,奶声奶气命令道:“把我抱到御书房去。”
这位小殿下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苍亦领命,双手小心合拢捧起那团白绒,小家伙不及他一个巴掌大,像是一团棉花,真是捧着怕碎了含着怕化了。
池郁正在御书房召见几位大臣议事,听闻苍亦求见,生怕是叶上初出了什么事,忙宣他进来。
然而当他看到苍亦掌心那团小白球,顿时傻了眼。
这小兔子,上回在江南可是在他手上咬了个血窟窿。
小白兔竖起耳朵抖了抖,眸子水汪汪的,它凑近池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哥哥,这次小淮不咬你,也不捣乱,可以待在书房吗?”
这如何能拒绝。
池郁只觉得心尖像被那毛茸茸的小爪子轻挠了一下,满是甜蜜。
他不动声色将小兔子捧到案几上,堆叠的奏折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一片宽敞的位置。
几位大臣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搞不懂这兔子是何来头,却也不敢多言。
叶上初小兔得意蹦跶了两下,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他们谈论那些与江南相关的枯燥政事。
听着听着,困意袭来,他干脆抱着池郁放在案上的手,盖在自己软乎乎的小肚子上要揉肚皮。
池郁唇边扬起一抹细微笑意,指尖动了起来。
只揉了两下,叶上初就猛地觉出不对劲来。
他突然从那只温暖的大手下钻出来,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是手法,力道,还有揉他的人,都不一样。
他使劲摇了摇毛茸茸的小脑袋,又是这样,莫名其妙就想归砚了。
叶上初嘴上信誓旦旦保证绝不捣乱,连池郁也认为一只小兔子不能惹出什么麻烦。
但令所有人都未料到的是,这只小白兔仗着案几宽敞,在上面胡乱翻滚时,后腿猛地一蹬。
50/58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