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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溪俪静静听我说完,注视着床上仍在昏睡的宗岩雷,半天一言不发。
床上的少年虚弱、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我的血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的身体,却始终无法喂饱这朵日渐枯萎的花。
看着这一幕,巫溪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惜,与方才笑得不顾形象的样子更是判若两人。
我琢磨着她的心思,犹豫要不要再补充两句,她却先一步开口了:“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看看,我就说他给自己树了一个了不起的敌人。”
她走到床畔,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宗岩雷额头上的伤,半路不知为何又改变主意,只是替他随意掖了掖被子。
“真了不起啊,我一退再退,结果连个毛没长齐的小鬼都敢在我头上拉屎。”说完,她转身对我道,“在这件事处理妥当之前,你们哪里都不准去。”
“是,夫人。”我忙不迭应道。
巫溪俪走后,卧室内重归寂静。而就在这时,床上的宗岩雷悄无声息地抬起一条胳膊。
“少爷。”我见状忙过去扶他坐起来。
其实,早在车上我便察觉他根本没有晕,不过是佯装出一副“重伤昏迷”的模样,强忍着始终未睁眼罢了。
“您觉得头晕吗?这是几?”我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宗岩雷直接挥开了:“刚才你们在外面说了什么?”
“哦……”我将巫溪俪与易教授的对话告诉他。
宗岩雷靠坐在床头,听完全部后,冰冷地吐出四个字:“螳臂当车。”
“您在说易教授吗?”这是一个月来,他首次回应我的话语,我生怕他想起我们还在冷战中,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些许。
“你知道神经导航舱是太阳神集团研发的吧?”宗岩雷问。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它为什么被研发?”
“为了……国家繁荣?”我回忆着“超越世纪计划”的内容,不确定道。
宗岩雷闻言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超越世纪计划’是我的主意。”
我一怔:“您的……”
“我见父亲整日愁眉不展,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问才知道,是神经导航舱的研发遇到了无法跨越的瓶颈……”宗岩雷将两个月前的事缓缓道来。
对于“超越世纪计划”,易教授不理解、不明白,实属情有可原。毕竟谁能想到,神经导航舱的研发根本不是什么远见卓识,而是源于皇帝和教宗渐渐衰老呢?
权势走到顶端的人,总是格外畏惧死亡。随着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两个人迈入古稀,他们开始渴望延长寿命,渴望一种能让灵魂逃避衰败的幻象。
于是,他们向宗慎安施压,迫使太阳神研发一款能让灵魂得以永生的产品。
宗慎安虽拼尽全力推动神经导航舱的问世,但技术仍然无法做到将灵魂与肉体彻底分离——这本来就是个天方夜谭。
而正在宗慎安想方设法拖延时间,绞尽脑汁怎么忽悠蓬莱王的时候,宗岩雷献上良策,让他不必急着承认自己的失败,而是告诉老皇帝,他需要更多的数据支持。
“只有先将网络搭建起来,拉更多人入伙,大家才能被利益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彼此包庇。于是,我向父亲和母亲进献了‘超越世纪计划’,没想到他们竟然都同意了……”
所以,神经导航舱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欲望服务的一款产品,和百姓民生、国家繁荣、美好未来从来没有关系。
“你说,这样一个国家,易映真是不是在螳臂当车?”
他说了许多话,我怕他口渴,拿过一旁水杯递给他。
他抬起手,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准确地接过,而是中途停顿判断了一下,才继续往前。
我盯着他的双眼,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水杯的一刹那,将杯子往后移了移。
他的视线没有跟着移动,仍然“定格”在杯子的上个位置,手指茫然地在空气中摸索着。
他快瞎了。
或许是头部受伤导致的,或许是病情本来就已恶化到了这个地步,反正,他快瞎了。
“一个国家总要有这样的人不是吗?有‘善’才能区分‘恶’;有‘清’,才能辨明‘浊’……”我将杯子塞到他手中,没有挑明他视力的变化。
他喝了几口,将杯子还给我,再次躺下。
“如果真能将意识上传到新世界该有多好,这样我就可以不用死了。”他叹息着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姜满,我死了,你会不会……”
我等着他接下去的话,可等了许久都没等来下文。
“你觉得我今天做错了吗?”最终,他也没将剩下的半句话问出口,而是突兀地转开话题。
“当然没有错。少爷怎么会错?您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并没有追问他未尽的话语,只是在他床边坐下,守着血袋滴完。
昏暗的光线下,宗岩雷复又闭上眼,声音轻得就像下一秒就要入睡:“给予我苦难,收回我苦难的,并不是神灵,永远不会是。”
我的视线落在他虽瘦削但仍难掩俊美的脸庞上,心里跟着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第42章 一往无前,百折不回
巫溪俪那次将事情处理得十分漂亮,又快又安静。具体不知道她如何做的,反正等我和宗岩雷再回学校时,巫溪晨已经转校。据说是被他父亲训斥了一顿,送到国外去了。
也是后来我才知晓,这巫溪晨的身世其实与宗岩雷很有几分相似。巫溪鲲鹏早年丧妻,一直没再续弦,但身边却有好几个情妇,这巫溪晨的母亲正是巫溪鲲鹏养在外头的情妇之一。
巫溪晨十四岁以前都是和母亲生活在国外,十四岁那年,他母亲被选中成为新的首相夫人,他这才跟着回到蓬莱。
他与母亲的荣辱全系于巫溪鲲鹏一人,对方却不止他一个儿子。
巫溪鲲鹏与原配育有五子,各个才学出众,外头更有一大帮私生子等着认祖归宗。可能是巫溪鲲鹏总喜欢拿巫溪晨和他的几个兄长比较,这才造就了他敏感善妒又心胸狭隘的脾性。
针对我的霸凌其实早在宗岩雷返校那阵就消失无踪了,但巫溪晨转校后,那些人仿佛是害怕下一个遭到“报复”的会是自己,变得如履薄冰起来,连从我身旁经过,都会不自觉加快脚步。
宗岩雷因视力受限,课堂上几乎只能依靠听觉汲取知识。面对他的特殊情况,教授们纷纷展现出理解与包容,允许他免交书面作业,或以录音形式替代完成。
这其中,易映真是最为体恤宗岩雷病情,又是最为尊重他,不拿他当“废人”的。
讲课时,她会特意靠近宗岩雷的位置,确保他能更清晰地接收信息;提问环节,她也从不刻意跳过他,给予他平等参与的机会;他答对了,就毫不吝啬地夸奖,赠他自己折的小星星;下课后,会主动问宗岩雷有什么疑问,没有就干脆利落地走人,如有,便耐心地替宗岩雷解答。
她甚至会以宗岩雷太瘦为由,将自己精心制作的香软小面包分发给我们。
有时在食堂遇到,她也会特地过来同我们一桌用餐。
“你母亲小时候可调皮了,逃课、翻墙、对老师恶作剧,罪行那是罄竹难书啊……”
每次,她都会捡一些巫溪俪有趣的过往与我们分享。很难想象,她口中那个生动明媚的少女,和现在的巫溪俪会是同一个人。
或许这正是她的目的,让我们……或者说让宗岩雷更了解他的母亲。让他知道,对方并非如表面那般冷酷,也并非难以亲近。
“那丫头以前的愿望是成为一名海员,如今却当起了王室新闻秘书官。要知道,这可是她以前最讨厌的一类工作。”易教授说着,往身旁宗岩雷盘子里偷偷叉了块牛肉——那是我刚刚替他分割好的牛排。
“海员?母亲喜欢海吗?”宗岩雷一无所觉,并不知道自己的肉被偷吃了。
“她喜欢一切广袤无垠、浩渺深邃的事物,那让她觉得非常神秘。”易教授三两下咽下嘴里的食物,叉子又朝宗岩雷伸过去,被我半途一筷子夹住。
我将自己面前的鸡胸沙拉推给她,她看了眼,嫌弃地摇摇头。
“那她应该也很喜欢宇宙。”刀叉在盘子上轻轻滑动定位,宗岩雷插起一小块牛肉送进口中,动作不仔细瞧,几乎与常人无异。
感到被夹住的叉子又往前冲了冲,我端起自己吃到一半的牛排,整个倒进老太太已经空掉的盘子里。
“喜欢啊,但她恐高,只能当海员。”老太太高兴坏了,立马收回叉子,对着那半块肉大快朵颐起来。
“小宗,你以后想当什么?你脑子聪明,感觉做什么都不会太差。”她吃得两颊鼓鼓囊囊,乍眼一瞧,特别像只仓鼠。
“我?我想当……”宗岩雷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比海员还要疯狂的答案,“我想当赛车手。”
如果是别人听到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职业,哪怕表面不说,心里多少也会觉得宗岩雷在异想天开。毕竟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未来一片黯淡。
“赛车手啊,”但易映真不是别人,这位并不推崇苦难的净世教主教由衷地相信,人类生命远比这世界的任何其它物质都要坚韧、强大,“这职业不错,适合你。你小子胆子大,胆子大的人开车就好。小姜呢?你有没有想过要做什么?”
将沙拉拖回面前的动作一顿,我没想到还有我的份儿。
我是宗家的奴仆,她却问我想做什么,这难道还能由我说了算吗?
“少爷在哪儿我在哪儿。”反正也不可能成真,我直接选了最为稳妥的答案。
我以为老太太听了一定会觉得敷衍,摇头让我重说,没想到她笑眯眯的,竟不觉得这回答哪里奇怪。
“不错不错,在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既为心中所爱,便当一往无前,百折不回。”
似乎在她眼里,无论是怎样的梦想皆值得肯定,只要是出自她所珍爱的学生之口,那一切都是“不错”的。
“啪!”
宗岩雷手中的叉子突然掉到了地上。
“我叫人拿新的来。”我抬手招来侍从。
宗岩雷拇指摩挲着手里的刀柄,有些恍惚地回过神,脸转向身旁易教授,笑道:“是,没错,每个人都应该为了自己的爱好一往无前,百折不回。另外……”他往下看了看,“我只是视力不好,还没有瞎。教授您能不能别再偷我吃的了。”
“噢哟嗝……”老太太捂住嘴,没忍住打了个嗝。
用完餐,她告诉我们她受教宗指派,要出一趟远门,叮嘱我们两个要好好上课,好好吃饭。回来时,她会为我们带回当地特产美食。
听了她的话,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看来教宗也受不了她,想让她离开白玉京一阵了。
那几天校园里总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氛围,并非源自学生之间,而是教授间彼此的暗涌。
自从易教授公开反对“超越世纪计划”的那一刻起,她便毅然站在了整个净世教的对立面。作为一位在信众中声望极高、深得人心的主教,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民间的情绪。倘若她持反对意见,民众对神经导航舱的存在也必然会心生疑窦。
宗岩雷说她是螳臂当车,这话一点不假。然而,正如她自己所言,既为心中所爱,便当一往无前,百折不回,纵使……希望渺茫,注定孤军奋战。
“拜了孩子们,回头见。”她一人给了我们一个临别拥抱,随后背对着我们挥了挥手,如同一抹被风裹着的火苗,灵活地穿过众人,消失在餐厅内。
那天直到晚上回到宿舍,宗岩雷都没怎么说话,垂着眸,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进浴室前,他坐在床沿,等我洗完澡出来,他仍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少爷,怎么不睡觉?”我在他面前蹲下,动作轻柔地执起他的手查看,“哪里不舒服吗?”
宗岩雷不答,抽回自己的手,沉默着探到我的脸,从眉眼开始,指尖一点点往下摸索,勾画我的五官。
我一动不动,任他碰触。
眼睛、鼻子、嘴……他摸得很慢,仿佛要将每一处细节都经由双手刻进脑海。
抹过柔软的下唇,他的手来到我的脖颈。双手合围,拇指按在喉结上,微微下压,我立马感觉到一股不适的窒息感。
“我去哪儿你去哪儿?”那双逐渐被淡淡白雾覆盖的双眼,毫无焦距地“落”到我的脸上,说话时,他手上的力道仍在不断加重,“我死了,你也陪我一起去死吗?”
当时我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的光线,他手上的温度,还有空气中沐浴露的气味,那天所有的细节我都记得,可唯独那一刻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奇怪地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我只记得,我因为人体本能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却没有将他扯开。
“好啊,我陪你一起死。”我哑声冲他笑了笑,笑到一半想起来他看不见,下一秒便敛起笑意。
脖颈上的力道一点点松开,宗岩雷侧了点脸,像是要将我的话听得更清楚一些。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不骗你。”我仰着脸,配合着话语,将他的手往我脖颈上又送了送,“你要是不信,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杀了我。我会提前去另一边等你。”
宗岩雷半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看”着我,再次陷入自己的思绪。
忽地,他嗤了声,挣脱我的手,手掌准确地按在我的脸上,轻轻一推。
“我死后是要回到日神怀抱的,我们去的是不一样的地方,你跟来干吗?”
眼前一黑,我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地上,再抬头的时候,宗岩雷已经掀开被子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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