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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透月亮(近代现代)——回南雀

时间:2026-03-01 18:34:58  作者:回南雀
  那时,距离她十八岁生日才过去三个月。在蓬莱,十八岁是成人的标志,也是男女可以婚娶的信号。
  “因为怕我要死了。”
  短暂的安静后,宗岩雷开口。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哑许多,语速很慢,带着明显的嘲讽:“你也怕我死了。”
  蓬莱王与宗慎安之所以急于促成联姻,无非是担忧宗岩雷一旦身故,这场精心谋划的权力结盟便会瓦解,他们苦心经营的权势格局亦将付诸东流;而楚逻态度骤变,不再抗拒与宗岩雷的婚姻,同样出于显而易见的私心——她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来避免自己的孩子成为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每个人似乎对宗岩雷的生死都颇为关切,又好像,没那么关切。
  “他只是一个保镖,冒这么大风险,值得吗?”
  “我并非为了谁才这样做。我这样做,是因为这样做我很快乐。当你爱一个人就会明白,与他拥有一个孩子会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楚逻的语气依旧温和,“我很抱歉,怀着别人的孩子和你结婚。但爱情无法勉强,这一点,希望你能理解。”
  不知是觉得对方的话好笑,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宗岩雷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这是你的人生,我理不理解又有什么关系?我会和你结婚,也会给你的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所以,你不必担心。”
  楚逻沉默着,并未即刻应声。
  “上天不该这样对你。”她终于开口,语气里裹挟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宗岩雷不再言语。
  我立在通道内,怀抱那束白色月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紧,却始终未向前迈出一步。
  楚逻又待了会儿才起身离去。她走后,卧室内重归寂静。等我走出通道,宗岩雷已经再次歇下。
  19岁这年,他的睡眠越来越长,一睡下就不容易醒。所以我总是趁他睡着的时候更换鲜花,这样,他看不到我,也就不会生气赶我走了。
  将月季插进窗户旁空着的花瓶里,饱满的花束瞬间散成完美的半球,馥郁幽香。洁白的花瓣上,不知何时沾染了刺目的红,我盯着那枚花瓣看了片刻,抬手将它摘下,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宗岩雷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口鼻处覆着透明的氧气面罩,细白的雾气随着他的呼吸在面罩内一明一灭。床旁的呼吸机规律运转着,低低的声响在静谧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站在床边,垂眸注视着他。
  那张惯常挂着傲慢与隐忍的脸庞,此刻平静得就像一张假面。胸口的起伏微弱而轻浅,似乎稍不留神,便会悄然消失在被褥的褶皱间。
  我抬起手,刚想拨开他那有些长的刘海,目光落在自己满是细碎伤口的手掌上,动作倏然停住,下一秒,转换方向,改为替他调整了下呼吸机的流速。
  几天后,作为王室首席新闻秘书官的巫溪俪亲自在媒体上公布了楚逻公主与宗岩雷即将大婚的喜讯。
  “听说了吗?公主真要嫁过来了。”
  “少爷都这样了,讨老婆干什么?有什么用呀?”中年妇人压低声音道,“这不害了人家公主吗?”
  “你不懂,这叫‘冲喜’,说不定病气能被喜事冲走。”
  “我看难。”
  我霍然站起,从花墙后现身:“姨,别说了,当心被李管家听到抽你们鞭子。”
  “哎呦小兔崽子,你吓死我了!”
  “要死啊,你故意的是不是?”
  两名正在说闲话的仆妇捂着胸口,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
  也不知是不是真被她们说中了,喜事冲了病气,宗岩雷的精神竟慢慢好了起来,阳光明媚时,甚至能被推着到花园里晒晒太阳赏赏花。
  而更大的喜事,来自巴泽尔。
  我记得那天太阳很大,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我刚抽完宗岩雷接下去一个月的血,针孔还未凝固,巴泽尔的人便推门而入。
  他们说,他们找到了治愈宗岩雷的方法。
  “什么?”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对方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补充道:“以后,你可以不用再被抽血了。”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点替我高兴的意味,毕竟这是个对“血包”而言再好不过的结局。可我站在那里,只觉得冷,一种就算春日的暖阳都无法驱散的寒凉。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与宗岩雷之间最后那点联系,也将被彻底切断。
  我失去了价值。
  很快,我的住宿环境再次被调整。
  这一次,李管家将我单独安置在一间客卧内。房间干净、僻静,远离主人活动的区域。我不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按时吃药,乖乖配合各种检查就行。
  巴泽尔的医生向我详细阐述了治疗方案:我需要连续服药一个月,随后接受抽髓手术,再将骨髓移植进宗岩雷体内。
  对方解释,我服用的药物含有极强的副作用,直接进入宗岩雷近乎崩溃的身体,会立刻导致全身脏器衰竭,但由我“过滤”一遍就不同了。它们会温和地在宗岩雷的身体里重建免疫系统,让他“焕发新生”。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副作用现在只能由你来承受。”医生说着叹了口气。
  “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拨弄着已经愈合却略显毛糙的手指,笑着对他说道。
  最初几天,副作用还算轻微。胃里偶尔泛起绞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可没过多久,疼痛开始变得频繁而顽固。
  我一天比一天没有胃口,看着餐盘里的食物只觉得反胃。我强迫自己把东西咽下去,却往往刚吃完,就不得不撑着桌沿干呕。
  后来,药片刚滑入口腔,胃部便如潮水般翻涌起来。我甚至来不及将它们完全咽下,就又吐出来。胃酸腐蚀着喉咙,眼前阵阵发黑。每次吐完后,我会在洗手池前缓好一会儿,漱干净嘴里的酸味,再从药瓶里倒出新的药重新服下。
  吐了,再吃。
  吃了,再吐。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世界被压缩成极少的几件事——吃药、进食、呕吐、躺下、醒来。
  一日日循环往复。
  “少爷要见你。”终于有一天,这样的循环被打破了。
  李管家亲自接我去见宗岩雷,一路上,他不断叮嘱我,关键时期,千万不能让少爷激动。
  进门前,我全身都被消毒了一遍,而等我进到屋里,才发现宗岩雷的卧室已经被彻底改造了一番。
  透明而窄长的门帘将卧室一分为二,宗岩雷在那头,我在这头,将可能“污染”他的病毒、细菌全部隔绝。
  “少爷,您找我?”
  那个靠坐在床上的白色人影听到声音动了动,似乎是从小憩中醒来了。
  “……姜满?”
  “是我。”
  他一把摘去脸上的氧气面罩,没有任何迂回,直击重点道:“巴泽尔告诉我,他们能治好我,只需要移植你的骨髓。我不想一睁眼发现又被换上了你的器官,所以拒绝了。但母亲说,我就算死,也要先移植了你的骨髓再死。”
  喉头微动,胃里沉甸甸的,很不舒服,我抿了抿唇,努力牵起唇角道:“这次巴泽尔和夫人都没有骗您,是真的只需要将我的骨髓抽出来移植给您,就能治愈您的身体。您无需担心,就像您平日里输血那样,一觉醒来,一切就结束了。”
  “我要亲口听你说,这次没有骗我。”
  丝丝缕缕的苦味弥漫在口腔,我干笑着,给出肯定的答复:“我这次没有骗你。”
  宗岩雷轻咳两声,吐字越发吃力起来:“你发誓,会永远都在。”
  渐渐敛住笑,迟疑了那么两秒,我举起手。
  “我发誓,会永远都在。”隔着透明帘子,我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发下重誓,“若违背誓言,就让我皮开肉绽、血流成河,替今日这句话偿命。”
  作者有话说:
  这个治疗方案是我瞎编的。
 
 
第57章 属于沃民的革命
  “……满?”
  “姜满……”
  我挣扎着醒来,尚未恢复清晰的视野里,头顶的灯刺目地亮着,橙黄的光直直压下来,照得人很不舒服。我本能地眯了眯眼,下一秒,那道光就被遮住了。宗岩雷的脑袋挡在那盏射灯前,出现在我上方。
  “醒了?”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动作轻缓地问道,“做噩梦了?还是眼睛疼?”
  我眨了眨眼,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表情,眼前却始终像是蒙着层水光。有什么自眼角滑落,带着滚烫的热度。
  宗岩雷“啧”了声,俯下身,贴了贴我的额头。
  “也没发烧,”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你到底怎么……”
  话音未落,我已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往下拽。
  他的身体被迫前倾,重心沉沉压下来,我顺势贴了上去,偎进他怀里。
  “做噩梦了……”我把湿漉漉的鬓角埋进他颈侧,反复蹭着,嗓音喑哑地回他,“没事。”
  宗岩雷侧过脸,唇贴上来,轻轻吻去我眼角晕开的泪水,呼吸落在皮肤上,带出一片凉意。
  “什么噩梦让你哭成这样?”
  “……忘了。”说着,我收紧胳膊,将他更往怀里带了带。
  直到那片洇进鬓角的泪痕彻底干透,我们两个才从床上起来。
  我的眼睛依然没能完全对焦,但比起昨天已有明显好转,相信再过一晚便能彻底恢复。
  洗漱时,宗岩雷告诉我,昨夜席间,皇太子身边的那位财务官文难先生也在场。这人虽常年待在白玉京,实则是个地地道道的增城人。此次归乡,不为别的,只为主持自家小女儿与增城市长公子的订婚宴。
  而他这位小女儿亦不简单,出身名门,美丽兼具聪颖,乃是增城上流圈有名的才女与淑仪典范。此次增城分站赛的赛道设计,正是出自她的手笔。
  昨夜文难亲自邀约,希望太阳神车队的四位选手今日能留下参加他女儿的订婚宴。碍于情面,宗岩雷答应下来。所以今天我们仍要待在增城,等参加过订婚宴后才能回白玉京。
  “明白了。”拿起干净松软地毛巾擦去脸上的水珠,我转身刚要回去自己那边,被宗岩雷一把揽住腰勾了回去。
  他嘴里咬着牙刷,不说话,也不让我走,只是无所作为地看着我,任我自己悟出这种情况下最恰当的步骤。
  我思忖片刻,试探着凑上去亲了亲他的面颊:“我先去叫孩子们起床。”
  腰间的胳膊像是输对了密码的锁,应声松开。
  “去吧。”他含糊地说着,大手顺势上抬,揉过我的发顶,收尾时,指腹划过我的后颈,在肌肤上留下几道清晰的麻痒触感。
  我打了个激灵,忍着过了那道隐形门,才抬臂捂住灼烫的后颈。
  或许是觉得订婚宴这种场合人员复杂,多是陌生面孔,安全上难免有疏漏,宗岩雷最终还是没让宗寅琢参加。下午时分,他让春婶带着孩子,随许成业他们一道先行回白玉京。
  临别时,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尤其是韦家睿,一张圆嘟嘟的小脸涨得通红,哭声又急又响,我都担心他会不会一口气憋不过来。
  “爸爸,我要跟你走……呜呜呜我不要和小蜜糖分开……”
  “爸爸,你把睿睿买回家吧……嗝我想一直跟他玩……”
  我这边抱着一个轻声哄着,宗岩雷那边抱着另一个,耐着性子安抚。
  两个孩子哭了许久情绪才一点点缓和下来,最后大概是累了,索性趴在我们肩头抽噎着睡了过去。
  韦豹和春婶早已在一旁守候多时,见时机成熟,连忙从我们手中接过孩子。直到此时,两人才终于被顺利分开。
  “那我和睿睿就先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我将韦豹送到电梯口:“知道了,你也是。”
  再往下就是公共区域,很可能会遇到记者,我实在不便继续陪同。
  韦豹点点头,迟疑了一下,目光在空旷的走廊里扫过一圈,压低声音道:“那个神经病要是再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揍他。”
  我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看向他,试图从他脸上分辨出这句话背后的意图。然而韦豹迅速移开了视线,与此同时,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走了,下次见。”他抱着睿睿走进电梯,门徐徐合拢,我只得将心中疑虑都生生咽回去。
  下午,宗岩雷一如既往地被会议缠身,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我则被叫去陪以悠和谭允美出门购物,当个临时向导。
  许成业他们虽然走了,但大多保镖留了下来。这一趟跟着我们出来的就有五个。
  商场里人来人往,我们一行人都穿着常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刻意低调。但他们五个实在高大健壮得引人注目,哪怕不穿黑西装,只是闲散地围着我们,也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谭允美去试衣服,我借机去了趟洗手间,两名保镖硬要跟着一起。
  我觉得他们有些过于紧张了,忍不住低声说:“不用这么夸张吧?这里是商场,应该没什么危险。”
  两人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没跟我进去,退到了离洗手间稍远的位置。
  洗手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水流声。我洗着手,一抬头,镜子里倒映出一个刚从外头走进来的年轻男人。由于视力还没完全恢复,我只能勉强看出来对方是个深肤色、颇为英俊的沃民。
  他进来了也不去里头方便,只悄无声息伫立在我身后,鬼鬼祟祟盯着我。
  我抽出纸巾擦拭双手,指尖不自觉绷紧,余光始终锁在他身上。
  不会真让我遇到不怕死的吧?
  这样想着,身后年轻人忽然将手探进上衣口袋。
  我早有准备,抡起洗手台旁摆着的装饰花瓶,转身就朝他砸了过去。花瓶带着风声挥下,眼看就要落在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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