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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并不算多么亮堂,可闻尘青却是第一次发现司璟华脸上的惊惶是多么拙劣。
一股迟到的、混杂着被愚弄的愤怒在她心口剧烈翻腾。
她看着怀中这个熟练地扮演着“害怕”的人,觉得讽刺无比。
一声到了唇边的冷笑被闻尘青咽下,她没有管怀里的人,而是转头找起了什么。
等了等,没有等到期待的安抚,闭着眼窝在闻尘青怀里的司璟华险些控制不住脸上扭曲的神情。
下一秒,鬓边的头发被拨开,双耳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和司璟华惊怒的双眸对上,闻尘青浅浅地弯了弯唇,嗓音微凉:“殿下,堵住耳朵,便不会听到令你害怕的雷声了。”
司璟华坐起身,沉沉地看着她,将耳中的东西掏出来,掷地远远的。
闻尘青看进她清明的凤眸:“看来殿下的酒意被雷声惊散了,可真是太好了。”
“你故意的。”司璟华盯着她的眼睛,“你前些时日的平和是在骗本宫,你心底是还是恨着本宫。”
“恨”之一字,只说出口就能刺的她心口一窒。
被戳破了,闻尘青却没有计划失败的慌乱。
她实在是高估自己了。
她以为无论司璟华说出什么讨打的话,她都可以忍着演下去,演到这个无耻的人彻底地觉得她无趣,可以放她离开。
封建时代,皇权至上。
不然她还有什么办法呢?
她只能一边演,一边不放弃读书。
可今夜,情景再现。
惊雷的雨夜让她想起了记忆里令人怜爱的阿衿。
闻尘青才发现,她做不到再心如止水地扮演着顺从。尤其是司璟华顶着这张脸,穿着一身素衣,用和“阿衿”如出一辙的依赖又惊徨的语气说着“怕”时。
她心底有恨意作祟。
可她最期待的状态明明是即使面对无药可救的烂人也要心如止水。
“恨”这个字,代表的情绪太深了。
闻尘青笑了一下,坦率承认道:“是啊,我是恨你的。”
承认了恨,就承认了仍有爱意残留。
我是恨你的,亦可解读为我还喜欢着你。
闻尘青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不在乎司璟华听到她承认后是如何脸色大变,自顾自地说:“殿下,最初的雨夜,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的那个夜晚,你是想要掐死我的,对吗?”
闻言,司璟华唇色尽失,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被发现的慌乱。
闻尘青笑了:“看来殿下的点评也不算毫无道理,我就是个傻子嘛。半夜睡觉差点被人掐死,还以为是做梦,早上脖子上有被掐的红痕,还以为是自己捏的。”
“我、阿青,你听我说……”
闻尘青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殿下不用说了,我并非是想再次指责你。”她说,“我说出来,印证了事实,只是为了让自己清醒。”
人不该、最起码不能还去喜欢一个差点杀死自己的人吧。
司璟华有一种要彻底失去什么了的预感,她心中不安,口不择言之下也忘了自己一直避讳的事情,道:“留着妖鬼之物在身边,本宫心有防备难不成还是错了?!”
“妖鬼之物?”闻尘青有点诧异,“是说我吗?”
话音落地,司璟华眼底就滑过一丝懊恼,她紧张地看着闻尘青,双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臂,像是生怕一个错眼眼前人就消失了。
被她捏的发疼,闻尘青不明白她又在发什么神经。
挣不开,她索性去想司璟华是什么意思。
妖鬼……
她为什么语气这么笃定?
眼睛微微瞪大,闻尘青想到了什么,内心罕见地感觉到一丝紧张。
她发现了。
司璟华发现她和原身不一样了。
目光不期然和司璟华的凤眸对上,两人凝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又双双错开。
司璟华紧攥的手卸了点力道。
闻尘青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脸上竟然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放松。
联想到她方才提及“妖鬼之物”后乍然紧张的模样,闻尘青顿了顿,脑袋里滑过一个猜测。
在一些志怪故事里,会有一些妖魅借着伪装迷惑人,一旦被点破本体或来历,便会失去依托而败退或消退。
而司璟华说出那四个字后之所以会觉得紧张,难道是觉得她就是妖物,可能被发现点明后就会消失?
一时之间,闻尘青心绪有些复杂。
司璟华见她明白过来了,有些生涩地开口:“本宫亦是在意你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了浅浅涟漪,很快便散了。
闻尘青相信她这句话是出自真心。
或者说,在那个她早归的午后,一切争端爆发的那日,她甩了她一巴掌后,她就明白的,口口声声称她为玩物的长公主,是对她有两分在意的。
原著里有个剧情,长公主被定下要去联姻后,众人都认为她大势已去,亦有曾经看不惯她的人想去落井下石,不过只是讥讽了她两句,便被她掰断了手,险些掐断脖子。
睚眦必报也算她身上的标签之一了。
只一句嘲讽就险些招来杀身之祸,更遑论她那结结实实的一巴掌了。
但她偏偏只是被关起来了。
并不是说关起来就对了,只是关起来这个行为显然不是由那巴掌引起的。
换言之,那巴掌她打就打了,没招致由“它”而来的报复折磨。
司璟华看她沉默不语,问:“你不信吗?本宫——”
闻尘青打断她:“不,我信。只是殿下,或许您并不知道您想要的是什么,而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司璟华有那么一点点真的在意她又如何?
这段由欺骗而始的关系,本就如此畸形。
何况她们之间如今又如此的不体面。
就当是一场短暂的恋爱,于热恋期分手分的有些拖沓痛苦而已。
和掌权者论是非对错是很不明智的事情,闻尘青此时此刻真正心平气和地说:“殿下,我并没有撒谎,真正的您,是我绝不会喜欢的类型。”
“殿下,如若您执意要囚住我,我无力反抗。为了让自己能够不那么痛苦地活下去,我的行事或许不会再那么激烈,但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对您漠然。”
“我对您,此时此刻,再无情意,亦无愤恨。”
“以上所言,皆自肺腑。”
作者有话说:
来咯
第26章
“再无情意, 亦无愤恨。”
司璟华因她的话语而遍体生寒。
在闻尘青释怀平静的语气下,她前所未有地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的心。
自己是如何从好奇到戒备警惕,而后变得逐渐贪恋她的温柔, 甚至开始害怕失去……
这些纷乱复杂的、连她一开始都未厘清的情感堵在她的喉间,在闻尘青平淡到极致的眼神下化作一片艰涩。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的她几乎无法呼吸。
司璟华徒劳地收紧手指, 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
窗外,惊雷已歇,只剩夜雨, 敲打着一室寂静。
闻尘青看到了司璟华眼中一闪而过的怔然和痛苦。
她后退一步,淡淡道:“殿下, 夜已深, 睡吧。”
在闻尘青转身的刹那, 司璟华拿着手帕捂住唇,轻咳了一声。
咳完, 她也不管脏了的手帕,绷紧殷红的唇,不发一言。
兴许是蛰伏在身体里的毒素发作了, 搅得她五脏六腑钝钝的痛。
既如此,何必不让她直接昏了过去?
这样一来, 闻尘青必不会不管。
她向来是如此良善。
司璟华的心思转了又转, 目光在闻尘青近日来格外清瘦的背影上驻留了许久。
最后, 她哑着嗓音道:“你睡吧,本宫走了。”
门推开, 朦胧夜雨吹到了脸颊上, 带来阵阵冰凉。
芙蕖连忙为公主撑伞,两人落下台阶之时, 天上惊雷又起。
主仆二人踩着轰鸣声逐渐远去。
屋内。
闻尘青掀开被子上了床,瞪着眼睛发呆了片刻,而后蒙上被子,不一会儿,被打断的睡意渐渐袭来。
……
银杏忽然发觉近日别院里的气氛十分古怪。
自打来了这里后,她只有在为小姐送膳食时在外走动,平时就窝在屋子里不出门,刚开始的时候焦灼的什么也干不下去,整天在心里为小姐祈祷、怒骂那群不讲情分的人。
后来小姐的心情好像慢慢好了,吃的变多了,精神也变好了,她心中的焦灼也没那么严重了,倒是可以干点别的事情了。
可这两日每每出去为小姐送膳食时,银杏一踏出房门,便觉得不对劲。
往日别院里虽然也安静,但总有细碎的脚步声、低语和笑声,有时她还能和人搭上两句话,打听一下情况。
可这两日,这一切都消失了。
她遇见的每个人都绷紧着面皮,面色惶惶,仿佛稍有不慎便会大祸临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连穿堂而过的风都好像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银杏走出去时,和他们格格不入。
她觉得自己正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闷罐子里,压抑的让人心中烦郁。
唯有去见小姐时,那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压抑和烦闷才会消失不见。
银杏撑着脸看着小姐用膳,说起了这一路的见闻。
闻尘青看了她一眼:“应该是别院的主人心情不好。别人都在夹着尾巴做人,你可不要犯傻。”
就像之前她嘱咐过银杏不要与他人发生冲突,可她转眼间竟敢在那人面前争论。
银杏鼓了鼓嘴巴:“小姐,我哪有那么傻!”
闻尘青点头,哄着银杏:“嗯,你不傻,是我说错了,你只是赤忱罢了。”
银杏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她余光瞥见桌案上小姐用功的功课,不免又有些消沉。
“小姐,殿下还要关着你多久啊?”
“……”闻尘青垂目思索,“我并不知。”
其实她心中有几分猜测。
雨夜的时候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可长公主竟没有发怒。
本就抱着一丝赌徒心态的闻尘青有一种胜率更大的错觉。
比权势,试问这世间有几人能比得过如今的长公主?
闻尘青只能赌人心。
看过一半原著的闻尘青知道长公主性子霸道偏执,凡是她看上的东西,即使毁掉也不会丢弃。
可东西是死物,人是最难揣测衡量的活物。
尤其是她对这活物还有两分真心,存了忍让的想法。
当时听了司璟华竟因认定她是妖鬼之物而忌讳着点明所谓的“真身”之时,闻尘青心底迅速升起一个想法。
她都对“妖鬼之物”存了几分心思,可见这稀少的真心还是有点含金量的。
而且司璟华似乎还有些吃软不吃硬。
种种思虑一闪而过,闻尘青决定将自己的心态据实以告。
她对司璟华没有情了。
那么以司璟华的偏执性子,面对着闻尘青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毁了她,要么放过她。
不破不立。
无论是被毁,还是从此自由,哪一种结果,闻尘青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冲着担忧的银杏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温声道:“别皱眉头了,我现在不也挺好的吗?你在外面照顾好你自己。”
“小姐,我一定不会让您再担心的。”银杏点着头保证道。
等她提着食盒走在回去的路上,转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竟然是芙蕖。
银杏一愣,到了嘴边的歉意又被她咽下去了——她才不要对芙蕖道歉呢。
芙蕖抬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睛,看到银杏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极有默契地默默岔开,各走各的路。
银杏边走边使劲嗅了嗅,她刚才从芙蕖身上闻到了一股药味。
谁生病了吗?
京中,恒王府。
司璟钰躺在锦被里,面色潮红,额头滚烫,却仍时不时打着寒战。
“殿下,药来了。”
侍从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将一碗浓浓的汤药喂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司璟钰渐渐有了好转。
他抚了抚胸口,厉声道:“传王太医来。”
寒症几日来竟还未好,他不信自己只是单纯风寒。
不多时,王太医提着药箱前来。
司璟钰靠在床头,声音因高热而沙哑,眼神锐利:“本王这病,反复数日,汤药不见起效,你再仔细把脉,看看当真是风寒入体?”
王太医上前几步,再次仔细请脉,可往日无异的脉象今日却让他心头一跳。
“殿下可否让臣仔细面观?”
“可。”
王太医恭敬行了个礼,又查看了四皇子的舌苔、眼睑,良久,他后退一步,躬身到底,声音带着难以自制的惊乱道:“殿下……殿下恕罪,臣此前未能察觉……”
司璟钰心下一沉:“说下去。”
“殿下此症,开始确似风寒,但今日再一探察,发现、发现这绝非寻常寒症,而是……而是中了毒。”
王太医心中揣揣,四皇子中毒,他前几日竟然并未发现,不知陛下得知后该如何降罪?
尽管心中一直有所怀疑,但真的亲耳听到“中毒”二字,司璟钰的瞳孔还是骤然一缩。
他放在锦被上的手猛地攥紧,当机立断,声音平静道:“此事不必告知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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