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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子楼离学校很近,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不到十分钟,就拐进了一个黝黑潮湿的小巷道,越往前走路越狭窄,头顶是各家各户自己用铁丝拉的晾衣架,上面晾满了衣服,杂乱无比。
七拐八拐,总算走到筒子楼的楼梯口,李牧寒蒙头爬了四层,已经开始手脚发软,爬第五层时眼前一黑,差点仰倒摔下去,幸亏江恒反应快托了他一把。
江恒被他吓得心砰砰直跳,二话不说,上前架着他走到了家门口。
李牧寒从兜里掏出把钥匙,插 进锁芯,吱嘎两声,老旧的门锁被打开了。
昏暗的房间一览无遗,一张掉漆的铁架子床,一张旧木桌子,发霉的天花板上吊着颗灯泡,还有一个只剩两片叶片的风扇。
李牧寒把书包随手扔在桌子上,把灯泡用细绳拉着,就开始捣鼓桌上的小煮锅,两包方便面,他只有这个东西能给江恒吃。
不到五分钟面就煮好了,他连锅推到江恒面前,自己一言不发地扑倒在床上,随便团了团被子就睡着了。
强撑到现在,他真是一丝一毫的力气也没有了。
江恒看了眼面前煮好的泡面,又转头去看李牧寒,听他沉重的呼吸声就知道此刻他定是难受坏了,于是起身坐到床前,摸他的额头。
温度挺高,他不敢耽搁,跑下楼找了家小诊所开药。
他拿到手机后就发现,他所有的银行卡都已被冻结,现在全身上下仅有微信里的一万零花钱。
开了布洛芬和蒲地蓝,江恒又顺带买了点粥和点心,李牧寒病着,怎么能随便糊弄着吃泡面呢。
第18章 拥抱
再次回到房间,李牧寒已经睡得不省人事,江恒虽然心疼他,却又不敢纵着他烧下去,拍拍脸蛋把人喊醒了,坐在他身后把他半抱着喂粥。
李牧寒迷迷瞪瞪的,眼还没睁开就被塞进一口温热的甜粥。
他顿时回过点神来,嘴和脑子却不在一个频道。
“面坨了。”
江恒又吹凉一勺粥塞他嘴里,“知道,先喂你吃。”
“吃不下,我,我反胃。”李牧寒推开他,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感觉。
江恒心里极为难受,出了这么大的事,李牧寒恐怕心理已经出了问题,别说他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江恒这个快要成年的人,也几乎要经受不住。
父亲和继母骤然离世,他还来不及悲伤,就收到了江氏破产和弟弟失踪的消息。
他没有时间去痛哭流涕,当务之急是找回弟弟。
可现在,找到李牧寒,亲眼看到他这副样子,江恒却有些慌了神。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好,那等会儿再吃,你躺会儿,等吃完饭再吃退烧药。”
李牧寒听了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动作缓慢地重新躺了下去。
江恒回到木桌前,食不知味地吞下已经坨成一团的面,他缓慢地整理着思绪,眼下他和李牧寒面临的最大困难是没钱。
多荒唐,他江恒锦衣玉食的活了快十八年,一朝跌落凡尘,竟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他和李牧寒都要上学,学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除此之外,两个人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花钱,他手头这一万块,可能真的连两个月都撑不过去。
这房子太阴太潮,李牧寒身体不好,肯定不能长住,只是眼下李牧寒租金都交了,也只好先过渡一阵子,等他打工攒一点钱,就带李牧寒找一个好一点的房子搬走。
好在现在江恒已经没有升学压力,只要在这几个月里攒够钱,他就能安心去上大学了。
只是到时候他走了,不知道李牧寒一个人能不能学会照顾好自己。
“咳咳。”
李牧寒躺在床上睡不安稳,喉咙里的痒意难以压制,江恒被他的咳嗽声唤回现实,推开房门在楼道的水池把小锅洗干净,来回冲洗好几遍,直到闻不到任何味道,才回到房间给小锅插上电,把李牧寒没吃两口的粥倒进去煮沸。
“李牧寒,起来吃东西。”
江恒再一次把李牧寒从被窝里拎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胸膛上,在他半睡半醒间就把粥给他喂了下去,紧接着又喂他吃药。
李牧寒难受得发不出声,一双眼睛含着雾气,眼神却总是闪躲。
“怎么不跟我说话了?难受得厉害?”江恒搂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
在触碰到李牧寒的那一瞬间,怀里的人瞬间变得僵硬,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江恒叹了口气,继续对他说:“让我猜猜,你现在是不是琢磨我还算不算你哥,你知道你妈和我爸没领结婚,觉得咱俩算不上兄弟了,是不是?”
这两句话说得极有耐心,江恒觉得他从小到大从没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和谁说过话。
李牧寒听到他说的话,有些迟疑地转过头来,暗自观察江恒的神色,江恒太了解他了,三两句就把他的担心说得明明白白。
他觉得自己的担心也不算是空穴来风,他明明记得是江恒亲口跟他说,是因为自己是他弟弟才对他好的,如果没了这层身份,李牧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让江恒再对他好的理由。
江恒放下粥碗,很认真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要记着,我永远是你哥。”
李牧寒仍旧垂着头,江恒以为他还是要封闭着自己,正在不知所措时,突然听到了一声低低地抽噎,李牧寒蜷缩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两手环抱着膝盖。
抽泣声越来越大,有眼泪落在被子上,海蓝色的布料上洇开水迹,泛成一湾小小的汪洋,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潮湿一片。
出事到现在快要二十天了,李牧寒觉得自己像一颗无根的浮萍,在这个巨大的城市中毫无目的地漂浮,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连一个亲人都没有,更没有一处地方让他容身。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尘埃,只有光照到身上,才能看见踪迹,而他如今他的周围是不会有光的。
隐匿在黑暗中的尘土,没人能看见。
李牧寒连夜租房子的那一天,他在狭小漆黑的巷子中想,是不是此刻他的生命到这里终结,也不会有任何人在乎。
最多陌生人会在看见新闻的时候感慨一句:可惜了,还很年轻呢。
因为没人依靠,所以无处宣泄,没有靠山的小孩,眼泪是无用的。
而现在,江恒就在他面前,一字一句的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他永远有哥。李牧寒终于无法再披着防备伪装的铠甲,眼泪顺着脸颊流个不停。
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小猫,在有人抚摸时才会翻出柔软的肚皮。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李牧寒眼泪流得又急又快,糊满了整张脸,样子狼狈不堪,江恒找到他挂在墙上的毛巾,用热水打湿了给他擦脸。
“哥,为什么偏偏是咱们家出事,我想不通,明明这次和爸妈以前出差没区别,怎么就回不来了呢。”他哭得伤心,这一串话几乎要说不下来。
江恒张开手臂抱住他,让他的下巴搭在自己肩头,一下一下拍抚着他的后背安慰他,没过一会儿,颈窝就湿透了,被李牧寒连绵不断的眼泪填满了。
“伤心就哭出来吧,不能在心里憋着”,江恒此刻的情绪也在崩溃的边缘,一夜之间经历巨变的不光李牧寒一个,他也是,除了亲人骤然离世,毫无头绪寻找李牧寒的那几天更是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助。
如果李牧寒真找不到了,他连去父亲和继母墓前祭奠的脸都没了,他不敢想,如果弟弟真因为江家人在他手上丢了,他该怎么活下去。
好在上天没让他把路走绝,李牧寒找着了,此刻正在他怀里,紧紧相贴的胸膛让他每分每秒都能感受到这个人的存在。
他们温热的泪水落在彼此肩头,整个房间被苦涩的潮气填满了,这是他们共同面对命运玩弄的第一场雨。
第19章 依偎
此刻江恒才有一种真切的感觉,没有血缘的亲情也能在心头扎下根,长成树,在泥土下他们根茎缠绕,枝干交缠。
他一辈子都是李牧寒的哥哥,不论发生什么。
因为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八年,三千个日夜,朝夕相处,同饮同眠。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们更了解更亲近彼此,哪怕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不,哪怕他们在法律上也从未有过关系……
江恒微微抬起头,让窒闷的鼻腔能够呼吸到新鲜空气,“哥也想不通为什么,想不通就不想了,寒寒,再怎么样我们也要好好生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知道吗?”
李牧寒哭得眼皮肿胀,眼尾红的厉害,喉头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恒抱着他的双臂又收紧了些,“今天痛痛快快哭一场,明天还是和平常一样去上学,我送你去学校,慢慢适应,嗯?”
李牧寒下巴磕在他肩头,缓缓点了几下头。
“李牧寒,相信我,只剩咱俩也能活得好好的,不让爸妈担心。”
“嗯。”
李牧寒渐渐止住了哭泣,被江恒放回床上躺着,一抽一抽地打哭咯。
江恒害怕他脱水,躺下前喂了他一大杯水,给他把花猫脸擦干净,额头上放了块湿毛巾。
“闭眼,睡觉。”
“你呢?”
“我看着你睡,你睡着了我再睡。”
李牧寒还想说这床小,你晚上可别掉下去,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迷迷瞪瞪闭上眼,睡过去了。
江恒看着他带着泪痕的睡颜,在黑暗中轻叹了一口气,没人看到他眼中隐忍的泪光。
或许是昨晚痛哭彻底发泄了一回,第二天一早,一向脆得跟薯片般的李牧寒竟然奇迹般地退烧了,他醒来时江恒的脸距离他只有十厘米,没办法,铁架子床实在太窄,睡两个身高体长的男孩着实是局促得不行。
江恒顾及着他病没好,连个被角也没盖,只从李牧寒的行李箱中翻出件厚外套盖在身上,一晚上连个姿势都没变,侧躺着搭在床边,稍一翻身就要掉地上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恒睡觉这么老实了?
太久了,李牧寒记不清了。
他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准备钻出门洗漱,哪知他双脚刚挨到地面,江恒就醒来了。
“你先换衣服,我烧点热水再洗漱。”江恒一醒来,大脑没用几秒钟就开了机,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他几乎没有缓冲,立马下床忙活起来。
昨天他洗碗时见识过了屋外那根自来水管的水有多凉,就李牧寒那体质,不发烧就怪了。
两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从起床到出门只花了十来分钟,临出门前,江恒还把昨晚吃剩的小面点带了出来,李牧寒都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热上的。
时隔两个月,两个人再一次并肩去学校,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汽车和司机,只能步行,好在距离很近。
路上江恒没让李牧寒吃东西,怕着了风,嘱咐他坐教室里再吃。
看着李牧寒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汇入学生群里再找不着了,江恒才转身离开。
他的行李箱还寄存在学校门卫,这一趟顺便把行李拎回筒子楼,再把家里打扫一下,看看缺什么生活用品,下午好出来置办齐全。
回到筒子楼,江恒借来隔壁的苕帚拖把把小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去超市买了个电磁炉和两套碗筷,站在家居区思索片刻,又拿下一条小毛毯,
最后,他给李牧寒挑了一盏护眼灯。
屋子里采光太差,李牧寒在那种环境下怎么可能学得进去。
所有东西置办妥当,已经到了中午,江恒掏出手机,给李牧寒拨过去一通电话。
“放学了?跟宋捷去食堂吃饭,别在教室里趴着。”
“烧退了?不难受了吧。”
“行,晚上我去接你。”
一通电话只说了三句话,江恒知道,李牧寒之后的日子更多都得靠自己,他现在能做的只是给他一些安全感。
他可以成为给李牧寒遮蔽风雨的一棵树,可一棵树是不能移动的,以后的路很长,李牧寒得学会自己走。
李牧寒在学校里还是觉得很不自在,太久没在人员密集的地方活动,他很难适应,从前他午休喜欢在学校里到处溜达,可现在的他变得草木皆兵。
任何人对他投来目光,他都会本能地躲闪回避,那些眼神或许没有恶意,可少年人没轻没重的探究,也足够让他难受。
偏偏他怪不了任何人。
肇事的货车司机也在事故中丧生,大车高额的保险赔款全部砸进破产欠债的公司,到头来,他竟然不知道该怪谁。
怪江家的亲戚们吗?可他在法律上确实和江家人没关系,他没有立场去指责他们无情。
一整天李牧寒都缩在座位上,课间就趴下睡觉,哪怕他其实根本睡不着。
熬到夕阳西下,李牧寒总算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放学走出校门时,太阳已经落山,李牧寒落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
直到看到江恒身影的那一刻,他灰暗无色的眼睛里才闪过一瞬的亮光。
江恒从他背后接过书包,单肩挂在自己背上,“走,先跟我去买菜。”
两个人往筒子楼的反方向走去,那里有一个很热闹的菜市场,是江恒今天给隔壁邻居还扫把时打听到的,从前的日子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这些最基本的生活常识,他是欠缺的。
可既然生活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他就接受,决定好好照顾李牧寒,他就会负起责任。
就像他给李牧寒说的那样,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买好菜回到家,李牧寒去写作业,江恒对着手机教程学着做菜。
李牧寒看到这间总是阴暗潮湿的小屋子今天有了些变化,墙上的霉斑被擦去,桌子和地面也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更重要的是,有一盏新的台灯被放置在那唯一一张木桌上。
是江恒专门为他买的。
他看着江恒做饭时笨拙的背影,眼眶泛红。
生活是很糟糕,但还没遭透。
第20章 打工
看着江恒努力的让他的生活更好一点,没有悲伤的时间,他突然不想再用伤心和脆弱去逃避自己的责任,李牧寒掏出作业本,一题一题,开始艰难的摸索。
“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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