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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节外生枝,季屹一行人将公寓附近的房产购置下来,将图南收养登记在季家名下。
哪怕外人再起疑心,面对首都季家,也不敢轻举妄动。
每天都有人跟图南丰富“季图南”十七年里发生的事迹。
苏安抢到了五岁到七岁那两年,拿着资料,对图南朗声道,“五岁那年,你的脸白嫩嫩胖嘟嘟,跟个糯米团子一样,一捏就嘀嘀咕咕说话。”
图南记录——小时候,胖。
苏安兴致勃勃跟他讨论小时候喜欢吃的糖,“对了,你七岁那年喜欢吃西瓜味的泡泡糖,不小心咽下去,哭得好厉害。”
图南对此发出提问,“为什么要哭?”
苏安:“因为你以为自己的肠子被泡泡糖黏住,从此以后再也吃不下饭,悲从中来,所以大哭。”
图南于是又记录——小时候,又笨又胖。
他记录的时候很有点纠结,觉得自己哪怕真的变小了,也不会那么笨,更不会因为一个西瓜味的泡泡糖嚎啕大哭。
不过好在图南的八岁到十岁,是顾砚来规划。
顾砚:“你八岁那年开始学围棋和编程,每次都考第一。”
图南显得有些高兴——他喜欢顾砚编造的这个经历。
顾砚:“你对花生过敏,不喜欢吃苦瓜、黄瓜,喜欢吃排骨,不过因为身体不好,吃多了荤类容易积食。”
图南一一记录。
“你十岁那年想学马术,但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剧烈运动,只好养一只小红马,养了两年送人了。”
图南:“为什么送人?”
顾砚耸肩:“可能是某个亲戚家的小孩想要?”
图南想了想,“可以不给吗?”
他仿佛真的养了一只小红马,跟顾砚道:“我还想继续养那匹小红马。”
顾砚一顿,然后笑起来,“……如果你想的话,那就留着吧。”
季衍拿到的时间是图南的十二岁到十五岁。
那天晚上,图南做好记录的准备,跟季衍说,“好了,你可以开始跟我说了。”
季衍却没说话。
他抱着抱枕,望着图南,过了很久才开口道:“……你十三岁那年被绑架。”
记录的图南显然没想到如此刺激,抬起头,询问道:“绑架?”
季衍说,“他们本来想绑架你的哥哥,但是没想到你在哥哥的书房打游戏睡着了,稀里糊涂将睡着的你绑了起来。”
“当时的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哥哥的游戏机。”
“你被关在黑漆漆的屋子很多天,游戏机里的投影小人一直陪着你。”
“那是你哥哥做的游戏陪伴系统。”
“他不会说话,也不会笑,只会眨眼,还有摸摸你脑袋。”
“后来你被救了出来,但是游戏机被那群绑匪踩碎,所有的数据都被消失殆尽。”
“你问你哥哥还能再找回来吗?你哥哥说不知道。”
图南点点头,“后来呢?”
季衍盯着面前的少年,忽然笑了笑,歪着脑袋道:“后来?后来大概你又碰见了他。”
“可惜他什么都忘记了。”
图南抬头看了季衍一眼,然后熟练地将绑架剧情浓缩成两句话,假装没听到后续剧情——要不然明天季屹该接不上了。
就这样,图南十七年的拼好生诞生了。
包括但不限于同私生子斗智斗勇、同绑匪斗智斗勇,履历十分丰富。
图南每天都复习编纂好的季图南经历。
它每天有自己的事干,跟季屹和苏西他们一样。
只不过有时复习着复习着,图南会抬头望向窗外。
隔壁的花园已经残败,爬山虎肆意生长,仿佛被世界遗忘在角落。
脱离了学生身份的苏西一行人开始变得很忙,忙得到处飞,忙得脚不沾地。
图南在等着自己的新身份。
他想——有了新身份,或许他就能站在大家身边,跟大家一起忙。
有了新身份,季衍不用在公寓补觉,季屹不用带试验回公寓做,苏西和顾砚也不用在公寓吃饭吃到一半急匆匆地离开。
图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离开公寓,但它从不去问。
从前的公寓每天都至少有一个人陪着图南,后来两三天都没人来公寓。
图南从前每天都乖乖进充电舱充电休眠,后来见没有人来公寓,于是也开始慢慢地两三天才充一次电。
没人在家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看完了再去跟家里的电饭煲和家居系统聊天。
有时图南会趴在窗台上看蚂蚁搬家。
他很难感觉到困,时常能专心致志地看上几个小时。
天黑了,天又亮了。
这对小人机来说没什么区别,毕竟它不是需要睡眠的人类。
有时图南会跑到镜子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很久,然后对镜子里的人伸出手,“你好,我叫季图南。”
“今年十七岁,从前在L国,今年才回国。”
镜子里的少年也伸出手,眉眼间一片沉静。
过了一会,图南点点头,“很好。”
他转身向厨房移动,觉得自己扮演得很完美。
图南每天都在等待成为季图南。
可是后来渐渐地,图南开始收不到讯息。
没有人来公寓。
图南在沙发上从早坐到晚,也没有人敲响门。
图南有些迷惘。
他去检查电子锁,发现电子锁没坏。
于是图南又去检查通讯器,通讯器也没坏。
他只好再次打开动物世界观看。
在经历很长一段没有人光临公寓后,图南学会了订阅新闻频道。
新闻频道设置了密码,但图南轻而易举地破解了密码。
图南看了一会新闻频道,忽然起身,将电视关上。
半晌后,图南抿着唇,弯腰用力将电视插座给拔掉。
图南讨厌那些新闻。
讨厌那些宣传销毁智能体的新闻。
第200章
隔壁庭院的矮篱围满爬山虎,久未修葺,暗而潮湿的石板缝隙长满杂草,荒颓冷清。
空荡荡的公寓回荡着新闻播报——大多是播报智能体伤人事件。
作为近期最受瞩目的焦点新闻,智能硬体的新闻热度一直居高不下,占据各大媒体头条,早已成为全名热议的核心话题。
图南起初并不看那些新闻,甚至为此拔掉电视插头。
可后来渐渐的,图南又开始看那些新闻了。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没有人推开公寓的门,叫他图小南,跟他说我回来了。
季屹没有来,苏西没有来,顾砚没有来。
季衍也没有来。
第一个星期,图南坐在沙发上等待,偶尔会偏头望着窗户,仿佛会有人敲响那扇窗。
第二个星期,图南依旧坐在沙发上等待,只不过他不会再抬头望着窗户。
第三个星期,图南坐在窗台上等待。
他将窗户推开,风将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的,从窗台望去,距离地面还有很高的一段距离。
这是从前不被允许干的事。
靠近窗台危险,使用剪刀危险,接触酒精危险。
从前只要图南靠近窗台,立即会有道拉得长长的声音,叫他,“图小南,怎么跑去那个地方——快回来。”
现在的图南坐在窗台上,低头用剪刀剪窗花。
他剪的窗花很漂亮,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他每天都在剪,那是一副很长很长的窗花。
智能体最不怕的就是等待。
专心致志剪着窗花的少年翻折着纸张——他有很多的时间,多到季屹这些人变得头发花白,他容貌还是没有变化。
图南想到那时候季屹应该就不能叫他小南了。
毕竟一群一百岁的老头叫一个年纪轻轻的人小南小南,画面看起来是有些匪夷所思。
那时候应该要叫什么?
图南停下剪窗花的动作,爬下窗台,跑去问电饭煲知不知道一百年后季屹要叫他什么。
电饭煲笑眯眯地望着他,并不复杂的程序让它格外直白和简朴,跟图南说不知道。
“他们应该要叫我老南老南。”图南冷不丁地说完,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等待着电饭煲的回复。
电饭煲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发出缓慢夸张的笑声。
“哈——哈——哈!”
电饭煲是个好电饭煲。
但是在某一些方面还是稍稍落后了些。
习惯了苏西等人笑得从沙发上滚下来的夸张模样,图南重新爬上窗台,继续坐在窗台上剪窗花。
他还是每天都练琴,叮叮咚咚的琴声回响在空荡荡的公寓。
公寓的物业会定期巡检智能设备,前来巡检的两名工作人员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摁响门铃。
图南站在门内,通过电子眼看到物业的工作人员询问是否有人在家。
图南滑向客厅——这是大人该处理的事情。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头玩数独,直到门外的动静渐渐变小。
最后电子眼的监控传来两名渐行渐远的工作人员交谈声。
“应该是没人,表格就填写住户长期断联,室外活动痕迹消失……”
图南抿了抿唇。
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将窗户打开,又将电视音量调到最大。
——没有断联。
图南将公寓弄得很热闹——电视机亮着,电饭煲正在煲饭,游戏机亮着,好几台显示屏亮着,连同钢琴也叮叮咚咚响着。
一切看上去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晚上,图南走进休眠仓时,对着空荡荡的公寓说晚安。
躺在休眠仓闭上眼的前几秒,面容安静的少年慢慢地想——明天会有人来吗?
明天会成为季图南吗?
图南每晚在休眠前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得不到答案。
直到秋天的某一天凌晨。
有人推开了公寓的门。
陷入沉睡休眠的图南忽然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
来人嗓音有些哑,叫他,“图南。”
坐在床上的图南望着扶着卧室门的顾砚。
风尘仆仆,黑色立领大衣,往日刻薄冰冷的眉眼带着藏不住的疲惫,瘦了许多,身上带着很重的烟味。
顾砚走过去,嗓音低哑叫图南好好待在公寓。
他说过些日子再来看他。
“季屹他们有事,要在国外待一段时间,等事情处理完再来接你。”
整段谈话时间少得可怜。
顾砚是来了,但顾砚又走了。
图南坐在床上,看着顾砚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慢慢地伸出手,对着顾砚的背影,两根手指轻轻地掐住顾砚的身高丈量。
他想——长高了啊。
图南低着头,将两根手指丈量的长度放在掌心。
图南望着掌心,忽然又稍稍伸长两指之间的距离,觉得季衍大抵会长得更高。
他来来回回比划着两指之间的距离,试图比划出很久不见的季屹与苏西的身高变化。
像是在玩某种游戏,比划了许久,图南又忽然停住。
片刻后,图南合拢手指,缩短丈量出来的长度,跟捏面团一样上下合拢拇指和食指,仿佛在上上下下敲着顾砚一群人的脑袋。
玩了一会,图南回到休眠仓,盖上被子,用被子抵住鼻尖,唇角有了很细微的笑。
那天晚上,图南没再问自己明天会不会有人来。
——明天一定会有人来。
如果明天没有人来,那一定是后天,或者是大后天来看他。
他是如此地相信,相信顾砚说的话。
——“大家最近比较忙,等忙完了就会回来。”
可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没有人来看他。
图南收到顾砚的讯息。
顾砚说季屹和季衍出了车祸,行动不便,所以没能来看他,“大概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他这样对图南说,说完便急匆匆挂断了电话。
图南没说话。
他望着电视里财经频道的季衍,看着西装革履的季衍跟季父季母出席宴会,后面还看到了穿着休闲西装的季屹端着酒杯在角落,同人谈笑风生。
图南沉默。
边上的电脑播放着很早很早之前的监控。
孤零零在家的小人机一遍又一遍去观看从前的监控视频,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从前的热闹。
但似乎不应该看的。
——很早很早之前的顾砚靠着椅子,神情刻薄而冷漠,对季屹说,“它是个失败品。”
“对一个失败品付出那么多心血,苏西不清醒,你也跟着他一块不清醒吗?”
“你多久没去参加比赛了?”
季屹没有否认。
图南望着屏幕里对峙的两个少年,眼睛忽然有些发涩。
他低头,揉了揉眼睛,将眼睛揉得红红的。
他想原来如此。
一个失败品,被遗忘是再正常不过。
电视里财经频道的季家切换成了顾家。
同样西装革履的顾砚年纪轻轻,跟在年长的父亲身边,对着记者冷淡道,“我同我父亲的观点一致,反对智能体私人化,高级智能体的任何失误都会造成不可预测的灾难,妄论私人智能体……”
“我们支持对私人智能体的销毁……”
图南那天在电视前坐了很久很久,最后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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